《查無此人，但被告白》火同呆

38、同學會上的「假裝不熟」 同學會當晚

　　週六晚上七點。「拾光」合菜餐廳，二樓包廂。

　　陳寧到的時候是六點五十五分——他故意早到了五分鐘。不是為了佔位子，是為了讓自己有一個緩衝的時間，可以在其他人還沒到的時候先熟悉一下環境。

　　包廂不大，一張圓桌，十二張椅子。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和餐具。他選了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不是主位，不是角落，是一個「不顯眼但也不至於完全被忽略」的位置。

　　他在等她。

　　六點五十八分，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張皓傑和王建宏，兩個人一進門就開始大嗓門地敘舊。陳寧跟他們打了招呼，聊了幾句近況，一切正常。

　　七點零二分，許雅婷帶著她剛會走路的兒子來了。小傢伙一進包廂就開始到處亂爬，王建宏自告奮勇當起了臨時保姆。

　　七點零五分，蔡宗翰到了。

　　七點零八分——

　　門又被推開了。

　　葉佩佩走進來。

　　她穿了一件深酒紅色的針織上衣，底下是黑色的寬褲，頭髮今天沒有紮起來，散在肩上，耳垂上戴了一對很小的金色耳環——那對耳環陳寧以前沒見過。妝不濃，但比平時稍微用心了一點——眉毛畫得更利落，嘴唇的顏色比裸色深了一號。

　　她走進來的瞬間，包廂裡的音量降了大概三秒鐘。

　　不是刻意的安靜。是那種——一群人正在吵吵鬧鬧，忽然有一個人走進來，大家的目光被自動吸引過去——的安靜。

　　「佩佩！」許雅婷第一個站起來，「天哪你越來越漂亮了！」

　　「哪有。」葉佩佩笑著走過去跟她擁抱了一下。

　　「葉律師！」王建宏舉起手，「聽說你現在是大律師了？好猛啊！」

　　「還在見習。」葉佩佩說，「你才是，聽說在做土木？」

　　「對，監工的命。」

　　包廂裡瞬間恢復了熱鬧。

　　陳寧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著這一幕。葉佩佩在人群裡——跟在他面前的樣子不太一樣。她笑得更多，聲音更亮，會主動跟人擁抱，會問別人的近況，會在別人說到好笑的事情時笑出聲。

　　這是她的「社交模式」。

　　他以前在帳號裡聽她描述過——她說她有三種模式：「法庭模式」是武器全開的，「社交模式」是維持表面和諧的，「深夜模式」是只有在帳號裡才會出現的、卸下所有防備的。

　　而此刻在包廂裡的，是社交模式。

　　陳寧不知道自己算什麼模式。大概是——「裝死模式」。

　　人到齊了。

　　沈孟潔指揮大家坐下。座位的安排出乎陳寧意料地——跟葉佩佩的計畫一致。大概不是巧合，是沈孟潔自己也有某種八卦雷達——她把陳寧安排在了離葉佩佩隔一個人的位置。

　　中間隔的是蔡宗翰。

　　蔡宗翰坐下來的時候，左看右看，然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這座位安排得很有學問啊。」

　　沈孟潔在桌子另一頭朝他比了一個「閉嘴」的手勢。

　　菜開始上了。合菜的盤子一個接一個擺上來——糖醋排骨、三杯雞、清蒸鱈魚、蒜蓉蝦、炒高麗菜——桌子瞬間被佔滿了。張皓傑開了帶來的啤酒，每人倒了一杯。

　　「來！」沈孟潔舉杯，「高三三班，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所有人舉杯碰在一起。

　　陳寧也舉了杯。他喝了半口啤酒，然後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隔著蔡宗翰的葉佩佩。

　　她正在跟許雅婷聊天，聊的是許雅婷兒子的事。笑得很自然。目光從頭到尾沒有掃到他這邊。

　　很好。

　　按照劇本。

　　前半場的氣氛很熱絡。老同學們聊各自的近況——誰結婚了、誰生小孩了、誰轉行了、誰出國了。陳寧偶爾被點到名就回兩句，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吃菜。他的角色在這個群體裡一直都很明確——「安靜的那個人」。沒有人會覺得他不說話很奇怪，因為他從高中開始就不怎麼說話。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葉佩佩也沒有主動跟他說話。

　　不是那種「刻意迴避」的不說話——刻意迴避反而會顯得不自然——是那種很自然的、符合他們「不太熟的高中同學」設定的不說話。她跟左邊的許雅婷聊，跟對面的王建宏碰杯，跟斜對角的林宜臻交換了近照——但跟陳寧這邊，中間隔著一個蔡宗翰，就像隔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完美。

　　太完美了。

　　陳寧覺得葉佩佩如果去演戲，大概可以拿金馬獎。

　　但大約在聚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沈孟潔——那個永遠管不住嘴的班長——在喝了兩杯啤酒之後，膽子明顯大了一倍。她忽然站起來，拍了拍桌子：

　　「各位！我有一個提案！」

　　「什麼提案？」王建宏問。

　　「我們來玩一個遊戲！每個人說一件自己高中時候做過的、別人都不知道的事！」

　　包廂裡瞬間安靜了。

　　然後爆發了。

　　「好！！！」張皓傑第一個附和。

　　「不要吧……」蔡宗翰面露難色。

　　「要要要！」許雅婷拍手。

　　陳寧的胃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葉佩佩。

　　她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個社交模式的微笑——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陳寧認得那個動作。那是在說「我注意到了」。

　　遊戲開始了。每個人輪流說。王建宏說他高中的時候偷偷暗戀過隔壁班的一個女生，後來發現那女生其實是他表妹的同學，尷尬到現在。林宜臻說她有一次段考作弊——把公式寫在橡皮擦上——結果考試的時候根本沒翻到那一面。張皓傑說他有一次上課偷吃滷蛋，被老師聞到了味道，全班被罰站了十分鐘。

　　一個接一個，包廂裡笑成一片。

　　輪到陳寧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陳寧！」沈孟潔拍桌子，「你高中的時候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快說！」

　　陳寧端著啤酒杯，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緊。

　　他不能說真正的答案。真正的答案是「我在高三畢業前最後一個暑假，匿名在一個文學討論版上回了葉佩佩的貼文，然後跟她聊了五年的天」。

　　他需要一個安全的、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答案。

　　「我……」他開口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真話。

　　「我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在自習課上偷偷看小說，被教官抓到了。教官把書沒收了，我下課之後去教官室把書要了回來。」

　　「就這樣？」沈孟潔有點失望，「也太無聊了吧。」

　　「那本小說是什麼？」葉佩佩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從蔡宗翰的另一邊傳過來，不大，但在笑鬧聲中聽得很清楚。

　　陳寧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本小說——是他在帳號裡跟她聊過的其中一本。一本很冷門的、講一個孤獨的圖書館管理員的故事。他高中時候在自習課上偷偷看的就是那本。

　　但他不能說書名。

　　「不記得了。」他說，「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葉佩佩沒有追問。

　　遊戲繼續。輪到葉佩佩了。

　　她想了想，然後說：

　　「我高三的時候，有一次在自習課上偷偷看了旁邊同學的小說。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書翻開放在桌上。我瞄了幾頁，覺得很好看。後來我自己去書店買了同一本。」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沒有看陳寧。

　　但陳寧的啤酒杯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她說的是——那本小說。

　　她高三的時候，看到他放在桌上的那本小說，偷偷看了幾頁，然後自己去買了同一本。

　　而那本小說，後來他在帳號裡推薦給了她。

　　她買了兩次。

　　一次是因為他。

　　一次是因為「那個人」。

　　而這兩次，都是因為他。

　　陳寧把啤酒杯放下來，低下頭，盯著桌上的糖醋排骨。他的耳朵——那對永遠在關鍵時刻背叛他的耳朵——開始發燙了。

　　「欸欸欸！」沈孟潔注意到了，「陳寧你的耳朵怎麼紅了？是不是被說中了什麼？」

　　「沒有。」陳寧的聲音穩得不像是耳朵在紅的人，「啤酒喝多了。」

　　「兩杯就臉紅？你也太遜了吧！」

　　全桌笑了。

　　陳寧也跟著笑了一下。但他的心跳此刻大概已經突破了一百五。

　　他偷偷看了葉佩佩一眼。

　　她正在跟旁邊的許雅婷說話，表情平靜。

　　但她的左手——放在桌面底下的左手——食指在大腿上輕輕敲了三下。

　　一下、兩下、三下。

　　跟高中時候敲筆桿的節奏一模一樣。

　　聚會進行到後半段，氣氛越來越鬆。有人開始回憶高中的糗事，有人開始互相吐槽，有人開始拍照。

　　在這一片混亂中，陳寧跟葉佩佩始終沒有直接互動。

　　完美的「不太熟」。

　　但桌子底下，有一次——大概沒有人注意到——葉佩佩的腳動了一下。

　　陳寧穿的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上次那雙小胖的，穿習慣了就自己也買了一雙。葉佩佩穿的是一雙黑色的尖頭平底鞋。

　　在桌子底下那個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空間裡，她的鞋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鞋側。

　　很輕。大概只有一秒鐘。

　　然後收回去了。

　　陳寧的呼吸在那秒鐘裡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他不知道那個碰觸代表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那一秒鐘的碰觸，比整場同學會上所有的對話加在一起，都讓他心跳得更快。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子底下——什麼都看不到。桌布太長了，把所有人的腳都遮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隔著蔡宗翰的葉佩佩。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社交模式。微笑。跟許雅婷聊天。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