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散場後的第二場 同學會散場 ...
-
同學會在晚上十點半左右散場了。
沈孟潔喝得有點多,被王建宏和張皓傑架著出去叫計程車。許雅婷的兒子已經在她懷裡睡著了,林宜臻的老公開車來接她。蔡宗翰是最早走的——他說明天一早有事,九點半就先閃了。
陳寧是最後幾個離開的之一。
他站在餐廳門口的騎樓底下,看著老同學們一個個散去。計程車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人行道上的腳步聲越來越少。
然後他看到了葉佩佩。
她站在餐廳旁邊的一棵行道樹底下,手裡拿著手機,似乎在看什麼。頭髮在路燈的光裡泛著一層深棕色的光澤,酒紅色的針織上衣在夜色裡看起來像更深了一號的暗紅。
她抬頭,看到了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路燈底下碰了一下。
然後——像是某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捷運站的方向走了。
陳寧跟了上去。
不是並肩走。是隔了大概十步的距離,像兩個碰巧走同一條路的陌生人。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了大概三分鐘,穿過了餐廳所在的那條大街,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小巷。
巷子裡沒有什麼人。只有路燈和兩邊公寓樓上零星亮著的窗戶。秋天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但不冷。
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葉佩佩停了下來。
陳寧也停了。
她轉過身。
然後她笑了。
不是社交模式的笑。不是律師的笑。不是任何一種他在這一個月裡見過的、被精準控制過弧度的笑。
是——從心底冒出來的、藏都藏不住的、連眼角都有了弧度的笑。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像是快要笑場的顫抖,「你今天在同學會上裝得很辛苦吧?」
陳寧看著她的笑,覺得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融化。
「有一點。」他承認了。
「蔡宗翰坐在中間的時候,你一直想找機會看我但又不敢看的樣子,我都看到了。」
「……有這麼明顯嗎?」
「對我來說有。」
這句話——「對我來說有」——陳寧不知道她指的是「因為我是律師所以觀察力比較強」,還是另一種更柔軟的意思。
他不敢問。
「妳也裝得很辛苦。」他說,「妳全程都沒有看我。」
「我有。」
「什麼時候?」
「你耳朵紅的時候。」
陳寧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葉佩佩看著他的動作,笑得更深了。
兩個人站在安靜的巷子裡,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腳邊投下一圈淡淡的影子。周圍什麼都沒有——沒有路人、沒有車聲、沒有群組裡的起哄和調侃——只有他們兩個人,和一盞路燈。
「這種感覺——」葉佩佩忽然說,語氣收了一點,但嘴角的弧度還在,「——瞞著全世界的感覺,還挺——」
她沒有把那個詞說完。
陳寧看著她,等了兩秒鐘。
「挺什麼?」他問。
葉佩佩低了一下頭,然後抬起來。她的表情在路燈的光裡變了——從笑變成了一種更安靜的東西。不是收起了笑,是笑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挺甜的。」她說。
挺甜的。
這三個字落在陳寧的耳朵裡,像三顆石子掉進了一潭很深的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一直擴到他整個人的邊界。
他不知道怎麼回應。
他想說「嗯,挺甜的」。他想說「我也是這樣覺得」。他想說——很多很多比這更重的話。
但他只是站在那裡,路燈底下,秋風裡,看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葉佩佩也沒有等他說。
她轉過身,繼續往捷運站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走啊。」她說,「你不是也要搭捷運?」
「嗯。」陳寧跟了上去。
這一次,他走到了她旁邊。
不是隔十步。不是隔一個人。是肩並肩。半個手臂的距離。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走在夜裡的巷子裡,誰都沒有說話。
但那份安靜——跟他們之間之前的任何一次安靜都不一樣。之前的安靜是「不知道說什麼」的安靜,是「不能說什麼」的安靜。
這一次的安靜是——「不需要說什麼」的安靜。
他們都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都知道那份「瞞著全世界」的感覺是什麼。都知道「挺甜的」那三個字底下藏的是什麼。
但他們選擇不說破。
因為有些東西,不說破的時候最美。
就像一封你寫了很久、貼好了郵票、寫好了地址、但一直放在口袋裡沒有寄出去的信——你知道它比任何一封已經寄達的信都更接近真心。
捷運站到了。
兩人站在入口處的樓梯前。陳寧往下走,葉佩佩要往上——她的方向是反方向的。
「那——」陳寧開口。
「嗯。」葉佩佩點了點頭,「今天辛苦了。」
「妳也是。」
「週末見。」
「……什麼?」
葉佩佩已經轉身了。她走了兩步,回頭,路燈的光在她臉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輪廓。
「你忘了?」她說,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上次你說的,下次煮泡麵給我吃。」
陳寧愣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他說:「好。週末。」
葉佩佩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寧站在捷運站的入口,看著她走上天橋的背影——酒紅色的針織上衣,散在肩上的頭髮,平穩的、每一步都踩在它該踩的位置的步伐。
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天橋的另一端。
然後他轉身走下樓梯,進了捷運站。
捷運車廂裡人不多。他坐在靠門的位置,頭靠在玻璃上,盯著窗外隧道壁上飛速後退的灰色水泥。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葉佩佩: 「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五個字。
他盯著那五個字,盯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打了兩個字:
陳寧: 「好。」
按了送出。
他把手機握在手裡,沒有收進口袋。
車窗外的隧道壁繼續往後飛退。捷運的車輪在軌道上發出有節奏的「喀嗒、喀嗒」聲,像一首歌的底拍。
陳寧閉上眼。
他想起剛才在巷子裡,葉佩佩說的那三個字——「挺甜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覺得甜。
他在撒謊。他在裝。他在用一個虛假的身份靠近她。這些都是事實。
但那個「挺甜的」——是真的。
瞞著全世界的感覺,是甜的。
跟她並肩走在夜裡的巷子裡,是甜的。
被她在桌子底下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鞋側,是甜的。
這些甜是從謊言的縫隙裡滲出來的。不該甜。但確實甜。
陳寧在心裡對自己說:你是一個混蛋。
然後他又對自己說:但你是一個不想停下來的混蛋。
捷運到站了。他站起來,走出車廂,上樓,出站。
回到宿舍的路上,他打了那句「到家了」。
葉佩佩: 「好。晚安。」
陳寧: 「晚安。」
他躺在床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室友的鼾聲已經響了起來。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在牆上投下一塊橘黃色的光。
他閉上眼。
腦子裡迴盪的是——不是同學會的熱鬧,不是群組的起哄,不是那些被精心對過的口供——
是巷子裡的路燈。
是她說「挺甜的」的時候,嘴角的那個弧度。
是「週末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