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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模擬法庭的業餘觀眾 葉佩佩邀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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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佩佩的邀請來得毫無預兆。
那是一個週四的下午,陳寧正在辦公室裡跟一顆不聽話的陀螺儀搏鬥。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葉佩佩的訊息。
葉佩佩: 「這週六下午我們律所主辦了一場模擬法庭辯論,主題是AI生成內容的著作權歸屬,跟硬體研發也有點關聯。缺一個記錄員,包一頓晚餐。你有興趣嗎?」
陳寧盯著這條訊息,大腦自動執行了三個層級的分析。
第一層:她約我見面了。
第二層:但這次不一樣。不是兩個人的咖啡廳或便利商店,是一個公開場合——律所的活動。她把他帶進了她的「主場」。
第三層:「缺一個記錄員」——是真的缺人,還是她想讓他看到她在法庭上的樣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沒有理由拒絕。一個「對法律有興趣的理工男」,被邀請去看一場跟自己專業相關的法律辯論,這是完全合理的社交行為。拒絕反而奇怪。
陳寧: 「好,我去。需要帶什麼嗎?」
葉佩佩: 「帶一雙眼睛就好。」
週六下午兩點。陳寧站在那間律所的大樓門口。
這棟大樓在信義區,玻璃帷幕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大廳是挑高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入口處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保全。陳寧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格子襯衫——今天他穿的是深灰色的那件,比之前那件淺藍色的稍微正式一點——然後推開了玻璃門。
模擬法庭設在五樓的會議室。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大部分穿著正式的套裝或西裝,年紀看起來從二十幾到四十幾都有。陳寧在最後排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掏出筆電——他帶了筆電來,說是要做記錄,其實主要是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格格不入。
兩點十五分,辯論開始。
場地佈置得很正式——兩張長桌面對面,中間是「法官」席(由一個看起來資歷很深的資深律師擔任)。參賽的是四個見習律師,兩兩一組,分別代表原被告雙方。
葉佩佩是被告方的主辯。
她坐在右邊那張長桌的中間位置,面前攤著一疊文件,手裡握著一支黑色原子筆。穿的是深色套裝——跟那天在便利商店看到的同一套——頭髮在腦後紮得一絲不苟,妝容比平時稍微濃了一點,口紅是深玫瑰色的,在會議室的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她坐在那裡的樣子,跟蹲在公園裡摸大福的樣子——陳寧很難相信這是同一個人。
辯論開始後的第一分鐘,他就明白了為什麼葉佩佩會被視為「明日之星」。
她的聲音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的葉佩佩——不管是咖啡廳裡的、便利商店裡的、還是LINE上的——說話都是那種不疾不徐的、有節制的、像在精打細算每個字的重量的語調。但在法庭上——即使是模擬的法庭——她的聲音變了。
不是變大了。是變硬了。
像一把在磨刀石上磨了太久的刀,每一個字都帶著鋒利的邊緣。
「根據著作權法第七條之一,AI生成內容的著作權歸屬應以『人類創作貢獻度』為判斷標準。我方當事人在使用AI工具時,提供了完整的創意指令、進行了多輪的人工修正,且最終產出與原始AI輸出之間存在本質差異——」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對面的「原告方」律師。
「——如果對方認為這些操作不構成『創作』,那我很好奇,按照對方的邏輯,一位使用數位繪圖板的藝術家是否也不算『創作』?因為繪圖板同樣是工具,同樣會對筆觸進行數位化處理。工具的智能化程度,何時成為了否定人類創作的標準?」
問題拋出去之後,對面的律師明顯頓了一下。
陳寧坐在最後排,手指停在鍵盤上,一個字都沒打。
他在看她。
不是以記錄員的身分在看。是以——他不知道以什麼身分。但他知道,此刻站在那個模擬法庭上的葉佩佩,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帳號裡的那個她,會在深夜發一大段文字吐槽「今天庭審好累那個對造律師好煩」,會用貼圖翻白眼,會說「我要是法官我直接判對方全敗」。
但真正的她在法庭上不是那樣的。
真正的她——冷靜、精準、每一個反駁都踩在最關鍵的點上,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去。她不生氣,不激動,不用任何情緒化的表達——她只是用邏輯和條文,一步一步地把對方的論點拆到體無完膚。
那種感覺——陳寧搜遍了自己腦子裡所有的詞彙——大概最接近的描述是「碾壓」。
不是暴力的碾壓,是手術刀式的碾壓。你甚至看不到她出刀的動作,你只看到結果——對方的論點已經碎了一地,而她連呼吸都沒有變。
陳寧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然後放了下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配不上她。
不是自我貶低。是一個客觀的、可以被量化的事實。他坐在最後排,穿著格子襯衫,對法律一竅不通,唯一的「專長」是修電腦和拍底片。而她站在前面,光芒萬丈,每一句話都在碾壓對手,每一個眼神都帶著讓人移不開目光的銳利。
他想起高中時候的那個感覺——「像她這種等級的人,不需要我這種人多說一句話」。
七年了。
那個感覺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帳號裡的「平等交流」暫時蓋住了。帳號裡,他是文筆犀利的知己,她是深夜撒嬌的小女生,兩個人在那個虛擬空間裡是平的。
但現在——在這間會議室裡——差距赤裸裸地攤在面前。
她是法庭上讓對手啞口無言的律師。
他是坐在最後排連記錄都沒在做的格子襯衫理工男。
陳寧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筆電筆電螢幕。螢幕是空白的。他一個字都沒有記錄。
他開始覺得,今天來這裡是一個錯誤。
辯論結束後,葉佩佩的團隊贏了。
不是險勝,是壓倒性的。評審在講評的時候說了兩次「非常精彩」,其中一次是專門對葉佩佩說的。
觀眾席上響起了掌聲。陳寧也拍了手,但拍得很輕。
散場的時候,葉佩佩從前面走過來。她已經把剛才那種「法庭模式」切掉了——肩膀鬆了下來,嘴角的線條柔和了,步伐也從剛才的「每一步都像在踩點」變成了稍微隨意的節奏。
「怎麼樣?」她走到陳寧面前,「無聊嗎?」
「不會。」陳寧說,「很厲害。」
他是真心的。
「謝謝。」葉佩佩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禮貌的,是真的高興。「走吧,說好請你吃飯的。」
「嗯。」
他們一起走出大樓。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信義區的百貨商場亮起了霓虹燈,路上的人來來往往。葉佩佩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時稍微慢了一點——陳寧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慢到他不需要加快腳步就能跟上。
但他沒怎麼說話。
他的腦子裡一直迴盪著剛才在會議室裡的那個念頭——「我配不上她」——像一首單曲循環的歌,怎麼切都切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