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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晚餐的無聲抗議 晚餐時,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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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佩佩帶他去了一間巷子裡的小餐館。
不是高級餐廳——是一間那種門面不大、裡面只有七八張桌子、老闆娘會親自過來點餐的家常菜館。牆上掛著手寫的菜單,空氣裡瀰漫著蒜頭爆香和醬油的鹹甜味。
「這間是我同事推薦的,」葉佩佩坐下來,翻開菜單,「聽說滷肉飯很好吃。」
「嗯。」陳寧坐到她對面。
跟前幾次不一樣的是——他今天沒有緊張。
不是因為放鬆了。是因為剛才在模擬法庭上被碾壓的那個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把緊張這種「小情緒」直接壓過去了。你不會在一場地震裡在意自己有沒有打噴嚏。
他現在的狀態不是緊張。
是沉默。
葉佩佩點了幾個菜——滷肉飯、燙青菜、紅燒豆腐、一碗蘿蔔排骨湯。她問陳寧要吃什麼,他說「都好」。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把菜單還給了老闆娘。
菜上來之前,有一段空檔。
這段空檔裡,葉佩佩主動開了幾個話題——問他最近工作忙不忙、公司有沒有什麼新專案、週末有沒有什麼計畫。陳寧一一回答,但每一個回答都短得像電報——「嗯」「還好」「沒什麼」。
三個字以內。
葉佩佩注意到了。
她不是第一天認識陳寧——不管是以「高中同桌」的身分還是以「帳號好友」的身分——她知道他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但「不太說話」跟「不說話」是兩回事。之前幾次見面,他雖然笨拙,但至少會試圖接話、試圖維持對話的溫度。但今天——
他像一個被關掉開關的機器人。
輸入了指令,執行了回覆,但回覆裡沒有任何溫度。
菜上來了。滷肉飯的醬汁在白飯上泛著油光,紅燒豆腐冒著熱氣。葉佩佩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然後她放下筷子,看著對面那個低頭扒飯、目光從頭到尾沒有跟她對上過一次的男人。
「陳寧。」
「嗯?」
「你今天不太一樣。」
他的筷子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不太說話。」
「我本來就不太說話。」
「比平時更不太說話。」
陳寧沒有接這句話。他夾了一塊滷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吞了。
葉佩佩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用一種很輕但很清晰的聲音說:
「你是不是覺得……今天的辯論讓你不舒服了?」
陳寧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去了。
「沒有。」他說,「妳很厲害。」
「你說『很厲害』的時候,語氣不像在稱讚。」
「我是在稱讚。」
「像在道別。」
這四個字落在桌面上,比一整碗紅燒豆腐都重。
陳寧的筷子在半空中懸了兩秒鐘,然後放了下來。
他看著面前的滷肉飯,看著碗裡那層油亮的醬汁,看著自己映在湯碗裡的模糊倒影。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因為葉佩佩說對了。
他確實有一種「道別」的感覺。不是要跟她道別——他做不到——是他在心裡跟他自己某個部分道別。那個部分叫做「也許有一天我可以站在她身邊」。
在模擬法庭上看到她之後,那個部分被他暫時關掉了。
不是永久關掉。是——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時間去接受「她比你想像的更厲害」這件事。需要時間讓自己的自卑感從峰值降下來,降到一個可以正常運作的水平。
但他不知道怎麼把這些東西用語言表達出來。
所以他只是說:「沒有。只是今天有點累。」
葉佩佩看著他。
那個目光持續了很久——久到陳寧覺得自己快要被看穿了。她的表情不是失望,不是生氣,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對方自己說出來——但對方始終不說。
「好吧。」她最終收回了目光,拿起筷子。「累的話早點吃完早點回去休息。」
「嗯。」
接下來的晚餐在一種不太正常的安靜中進行。不是那種「兩個人之間沒有話說」的安靜——他們之前也有過這種安靜,在咖啡廳裡、在便利商店裡——那種安靜雖然尷尬,但至少還有空氣在流動。
今天的安靜不一樣。
今天的安靜是陳寧砌出來的。
他用每一個短到不能再短的回答、每一次刻意避開的眼神、每一句迅速結束的話題,砌了一堵牆。一堵薄薄的、透明的、但葉佩佩一定感受得到的牆。
他在牆裡面。
她在牆外面。
而這堵牆的名字叫做「差距」。
晚餐結束後,兩人一起走出餐館。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遠處有夜市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
「你搭捷運嗎?」葉佩佩問。
「嗯。」
「那一起走。我也搭。」
兩個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距離大概是半個手臂寬——不近,不遠,是那種「普通同學」會保持的距離。
走了大概三分鐘,葉佩佩忽然停下來。
陳寧也停了。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臉一半照亮一半留在影子裡。
「陳寧。」
「嗯。」
「我不知道你今天怎麼了。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她的聲音很平。不是那種壓抑情緒的平,是真正平靜的平。像一個在法庭上見過太多被告的律師,知道有些話不是逼就能逼出來的。
「但我只想讓你知道一件事。」她看著他的眼睛,「我今天邀你來,不是為了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只是想——」
她頓了一下。
那半秒鐘的停頓裡,陳寧看到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鬆動。不是律師的精準和冷靜,是某種更柔軟的東西,像一扇在風裡微微晃動的窗——你可以看到窗後面有光,但看不清那是什麼光。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工作時候的樣子。」她說完,把目光移開了。「就這樣。走了。」
她轉身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陳寧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聽到了她那句話裡的東西。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工作時候的樣子。」
這句話翻譯過來是什麼?
是「我想讓你更了解我」。
是「我在乎你對我的看法」。
是「我把你帶進了我的世界」。
而他今天做了什麼?
他躲在他的牆後面,用沉默回報了她的坦誠。
陳寧站在路燈底下,盯著葉佩佩越走越遠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直,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它該踩的位置——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個背影比剛才在法庭上的時候,瘦了一點點。
也孤單了一點點。
他的腳動了。
不是往捷運站的方向。是往她的方向。
他走了三步,停下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這輩子大概做過的最勇敢的事——他開口了。
「葉佩佩。」
她停下來,回頭。
「妳今天——」他的聲音有一點啞,像是一個很久沒有上油的齒輪在轉動,「——在法庭上,很厲害。我是認真的。」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她腳邊。
葉佩佩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不是律師的笑,不是禮貌的笑,是那種——在一堆精準控制的弧度裡面,忽然漏出一個沒有被計算過的、自然的、真實的笑。
「我知道。」她說,「你是認真的。」
她轉過身,繼續往捷運站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陳寧。」
「嗯?」
「下次不要再躲了。」
然後她走了。
陳寧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捷運站的入口。
他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
「下次不要再躲了。」
她知道他在躲。
她知道。
而她說的不是「不要騙我了」,不是「你到底在隱瞞什麼」——她說的是「不要再躲了」。
這兩個字的差別——「躲」跟「騙」——陳寧分得出來。
騙是惡意的。躲是害怕的。
她知道他是後者。
陳寧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揣進口袋裡,轉身往反方向的捷運站走。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但他覺得胸口有一塊地方是暖的。
很小的一塊。
但在那塊暖裡面,有一個念頭正在悄悄地發芽——
也許他不用配得上她。
也許她從來就沒有要他「配得上」。
也許她要的,只是他不要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