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离家出走（2） 宅邸玄 ...
-
宅邸玄关的伞桶立着好几把和伞，深黑的伞骨，纸面涂着防水的柿漆。
他抽出两把，一把塞给水野葵，自己拎起另一把黑色大伞。
“你是不是傻瓜？”五条悟问。
她小声反驳。“不是……”
“那你傻乎乎地冲进雨里干什么呢？我有无下限，你又没有。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把无下限给你罩住了，我看你淋成落汤鸡，还会不会嘴硬。”
水野葵不回答他，举着伞侧过身子，伞面“唰”地张开，隔绝从天坠落的雨，她躲在伞下轻轻地哼了一声。
五条悟学着她的样子，也哼了一声。
雨水砸在纸伞表面上，不像尼龙伞那样“啪嗒”闷响，而是发出短促、紧绷的“砰、砰”声，桐油纸被雨点敲得像一面微缩的鼓。
路面积起一片片镜面似的水洼，倒映灰蒙蒙的天色。雨幕之中，一黑，一红，两个渺小的色块，在铅灰色的巷道之间穿行。
起初走得很慢，两人在石板巷里悠悠挪动。
五条悟的步子闲散，随口说着街边哪一家老店的和果子味道不错。水野葵跟在身侧，托着沉甸甸的和伞，脚步放轻，抬头观察朱红色的伞面。
雨冲刷得愈加热烈。
渐渐的，不知是谁先加快了脚步。
不一会儿，慢悠悠的踱步变成小跑。
风灌进伞下，和伞被吹得微微向上翻起，伞骨承受着奔跑带来的力道，拽着人往后倒。
伞面不住颠簸晃动，雨雾扑在脸颊，微凉湿润。
“喂，别慢下来！”五条悟大笑着往前奔。
伞沿不断垂落一串串雨珠，隔着雨帘，水野葵看不清五条悟的脸，但他的笑声明亮得像透过云层的阳光。
水野葵心跳变快，攥紧手里的伞柄，跟着往前奔跑。
两把伞时而挨得极近，伞骨几乎要相撞，时而又错开，一前一后掠过狭长的巷道。伞沿泼洒出大片飞溅的水珠，脚下踩过积满雨水的石板，水花顺着鞋边四下炸开。
一路奔到四条河原町，两人才猛地收住脚步。
可丽饼店的招牌灯灭了，锦市场的暖帘被收进店内，只有少数居酒屋和便利店还在营业，四月雨天的街上几乎见不到行人。
刚才一时兴起想要跑出来，可真站在雨里，才发觉没有什么可以消遣。
五条悟的步子慢下来，原本雀跃的劲头一点点泄掉。伞柄随意搭在肩头，目光扫过空荡荡湿漉漉的街道，他低声说：“……好像有点无聊啊。”
水野葵在四条大桥中央站定，她没听清五条悟的话，侧过身，欢快地问：“啊？你说什么？”
奔跑过后，她素白的脸上泛出了几分桃红色，眉眼被雨雾浸软了，顾盼流转之间，竟显得含情脉脉。
五条悟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错开视线，靠在石栏边倾身往下看。
鸭川的水位涨了不少，河岸两边的柳树被雨水压弯了枝条，垂进水里又卷起来，狼狈地一荡一荡。
“怎么还不理人呀？”
水野葵走过来，和他一起往下看。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被雨声盖过，连他自己都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他忽然抬手，收拢自己那把黑色和伞，滚落一大串沉甸甸的雨水。侧身一步，径直钻进水野葵那把朱红的伞底下。
空间瞬间逼仄，外侧的肩膀立刻被斜飘过来的冷雨打湿，几缕雪白的发丝沾了细碎的雨珠。
“这下可以听清了嘛？”
五条悟的偏头冲她笑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在脸颊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跟她讲，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从五条家的后院翻墙跑出来，一个人走到这里。
那时候桥上的栏杆还是老旧的木制，他踩着缝隙往下爬，差点滑进河里。后来是家里的佣人打着伞慌慌张张地把他拽回去。
“然后呢？然后呢？我猜你肯定被罚了，是不是挨揍啦？”水野葵捂着嘴巴，笑得幸灾乐祸。
五条悟耸耸肩，接着说，他们可不敢打我。
回到宅子以后，他就被放在祠堂里，膝盖抵着冰冷的榻榻米，听雨声从屋檐落下来，整整两个钟头。
他的语气很轻松，说话间还故意插了一个鬼脸来逗水野葵。
但水野葵的快活劲过去了。
她转过头，重新去看五条悟，湿漉漉的，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伞举得更高，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五条悟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笑意从嘴角慢慢漾开的，带着点意外的柔软。他往她那边又凑近了一点点，让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布料挨在一起。
“……你这人，很容易被欺负的。”他说。
水野葵皱眉：“你这人，很容易被赶出伞下。”
五条悟把墨镜推到头上，微微弯着脖子，让视线对上她的脸。
距离比刚才更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密水珠，脸颊边的碎发也被潮气打得微微蜷曲。
他看着那几根碎发，忽然很想伸手把它们拨开。
但他没动，五条悟认真地问：“现在，你想做些什么？”
“想看电影。”
很突然的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预谋。
水野葵只是忽然想起了某天放学，铃响过已经有一阵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书包。
桌椅推动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相互喊名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快要煮开的水。
她坐在位置上，慢慢地把课本摞进桌肚，没有急着起身。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本书，一支笔，一个笔袋。但她故意放慢动作，好像这样就不会显得自己是在刻意等着什么。
几个女生围着藤田阳菜，声音高高低低地飘过来。
“那我那天穿那件白色的吧？新买的。”
“你上次不是说要穿格子裙？”
“哎呀都可以啦，反正电影才是重点——”
“几点集合？”
“一点半呗，在车站前面那个便利店门口，迟到的请客吃爆米花哦。”
她们笑起来。
笑声在空了一大半的教室里格外清脆，像碎玻璃在瓷砖上弹跳的声音。
水野葵不知道她们要看什么电影。她竖着耳朵想听清楚，但她们说笑的时候语速太快，又夹杂着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笑点和缩写。
她只捕捉到“新上映”“听说很好哭”“男主角”这几个碎片，像从手里漏掉的沙粒，捡也捡不起来。
同桌的包已经挎在肩上了，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笑声还远远地传回来。
她们围成了一个小小的、紧密的圈，水野葵坐在圈外，像画在纸上的圆，和她们之间隔着一层铅笔的铅粉。
水野葵低下头，又重复一遍：“我请你看电影吧。”
五条悟看了看她垂下去的头顶，片刻后，他轻快的声音响起。
“好啊好啊，那我们就去看电影。”
水野葵抬起脑袋，黑色的眼眸撞进他澄澈如天空般的蓝色眼瞳，她久久地、定定地注视着他。
随后，她踮起脚尖，动作似乎是要贴近他。
一瞬间，五条悟觉得心脏都好像停止了跳动。
最后，水野葵仅仅只是把脚落下去，她再没有任何其他的靠近的举措。
“谢谢你。”水野葵道。
“这没什么。”五条悟挠挠脸。
“我真的很开心。”她绽开一个浅浅的笑。
其实五条悟原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拥抱，或是别的什么，他甚至有些期待地闭上眼睛。
但他并没有失落，他觉得水野葵现在这样可比初见时那张苍白又糟糕的脸好看多了。
雨下得缠绵滂沱，大部分中小型剧场早早闭门歇业。要在这种天气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影院可不容易。
两人撑着伞，在河原町的街巷来回绕了一小段路，好几次都走到门口，只看见紧闭的玻璃大门，门上贴着今日休营的告示。
水野葵心里一点点往下沉，方才鼓起的那点期待，快要被一次次落空磨平。
倒是五条悟并不急躁，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楼宇，凭着记忆拐过一条窄巷，终于看见远处透出一点暖融融的灯火。
“找到了。”他开口。
藏在四条通尽头一栋旧楼的二层的艺术小影院。入口窄窄的，夹在一家唱片行和一家关东煮店中间，招牌上的字褪了色，要仔细看才能辨认出名字。
楼梯也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木质的台阶被多年的人来人往磨得微微凹陷，踩上去发出温吞的吱呀声。
水野葵走在前面，五条悟跟在后面。他的个子太高，走这种窄楼梯的时候不得不微微低着头，额前的湿发几乎要碰到墙上挂着的旧电影海报。
海报用塑封膜覆着，边缘卷起来，上面印着某部法国老片的剧照——黑白画面里一个女人侧着头看窗外。
影厅也很小。售票处是一个小小的吧台，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灰白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织着什么。
水野葵买了票。
两张，学生价，便宜得不太真实。
检票进去的时候，影厅里几乎没有人。宽大的银幕正在播放广告和预告片，光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投下流动的彩色色块。
他们挑了两个中间的座位，红绒布的椅面被坐得有些凹陷，但坐上去很舒服。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影院的？”水野葵问。
“你忘啦？”五条悟笑着说，“我也离家出走过几次。”
“有一次雨和今天差不多大，我跑到这边来，那条巷子里什么店都关门了。只有这家还亮着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钱买票。”
水野葵轻轻点头，小声应和。
五条悟的下巴抬了抬，努努嘴，指向外面，“那个奶奶，就是外面织毛衣那个，她看到我了，什么也没问，就让我进来坐。说下一场快开始了，外面站着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离家出走（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