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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家出走(1) 也许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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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不应该这么武断地下决定。
人总是很容易被一瞬间的情绪裹挟,仓促做出选择。
水野葵有些后悔。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每一下都像在数她的心跳。
叔叔婶婶看到她留的信一定会大发雷霆;五条悟的邀请可能也只是客套一说;东京高专也许和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水野葵神态恹恹,她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收拢,将它抵在腹前。
窗外的风景向后流淌,成片的屋舍、翠绿的林木不断倒退,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一位妇人轻轻拍上她的肩膀,说“小姑娘脸色不太好啊。”
她早就留意到身旁少女脸颊没什么血色,整张小脸紧绷绷的。
不禁暗暗纳罕,想要开口问候,但又顾及人们之间分寸感,一直犹豫。
可估摸女孩的年纪和她的孩子也差不多一般大,心里终究泛起不忍。
“谢谢您,没关系的。”
水野葵抬起头,眼睛有点酸。
她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我有点紧张。
璃子抱住她的胳膊贴近:“有我在,姐姐。”
车厢里响起平缓的女声播报:【まもなく京都駅、京都駅です。ドアが開きます。ご注意ください。】
刚走出闸机,就看见五条悟靠在柱子上。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叼着一根棒棒糖,整个人散发着“全世界我最酷”的气息。
她酝酿了一路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经抬手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纠结啊?”
说话里带着那种他特有的、让人想揍他的理所当然。
水野葵忍不住问:“你都不紧张吗?”
他塞给她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有点困惑:“紧张什么?”
“这可是离家出走啊!”
“可是再天大的事,你不是都已经来了吗。都说了,这一周带你好好玩,跟着我就行啦。”
这种五条悟才有的、几乎让人发笑的自信,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头的雾。
那些辗转反侧的念头,那些被无限放大的“可能”,眼前这个臭屁的家伙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它们全都按了下去。
水野葵小声嘟囔:“万一不好玩呢?”
五条悟头也没回:“那就当换个地方睡觉呗,反正你本来也想逃。”
“你的胆子其实也是蛮大的,背着个小破书包就过来了。”
“你不是带个手机和钱包出来就好了嘛?我还多准备了好些东西呢。”
五条悟思索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吹嘘的牛皮了,“噗,我和你说的那次,我可只是溜出去玩了一天,而且我都没有出京都呢。”
“啊……”水野葵脸涨红了。
“那你都另外准备了什么?”
“手电筒、压缩饼干、两套衣服……还,还有……”
“还有什么?”
“一把水果刀。”
“哇哦,酷!”五条悟高举她的背包晃了几下,里面的东西哐啷哐啷地响,“快点快点,我们的荒野求生大师。”
他走在前面半步,步子很大,时不时回头催她快点,夕阳把五条悟的影子拉得很长,衣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哎呀,你小点声!来了来了。”
水野葵加快脚步跟上去,后悔这件事本身也挺可笑的,而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后悔的余地。
她忽然笑了,轻轻拨开棒棒糖的糖纸,甜腻的味道溢满口腔。
担心被轻轻揭过去,像电车终于驶出隧道——光涌进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刚才的黑暗其实并不可怕。
压根不用说什么大道理,有的人只是安静地站在出口,就明明白白地让你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事。
五条大宅。
水野葵端端正正跪坐于榻榻米上,五条悟趴在茶几上摆弄和果子。
乌木拉门大开着,庭院外的风声穿廊而过,吹动老松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那些来来往往的和服侍女像人偶一样安静,偌大的和室空得让人心虚。
那个永远把墨镜挂在脸上、说话像在讲单口相声的五条悟,怎么可能是这种地方的人。
水野葵想象过他的家,大概是那种堆满漫画和游戏机的乱糟糟的房间,冰箱里全是布丁,沙发上能翻出去年的袜子。她甚至准备了一套“你家好乱啊”的吐槽台词。
可这里每一根木柱都泛着年代的光泽,连空气都沉甸甸的,带着檀香和苔藓的气息。
水野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袖口处起了点球,右边衣摆沾了不知哪里蹭的灰。
她觉得自己像个走错考场的学生,连题面都看不懂。
五条悟忽然坐直起来,双手合拢,用力拍了两下。
“啪、啪”,掌心里沾着的和果子碎屑和糖粉被震落下来,细细地飘在茶几上。
水野葵忍不住开口:“……你把它捏碎了?”
“没有。”他理直气壮,“它自己碎的。”
“它怎么可能自己碎。”
“它脆弱。”五条悟用指尖把那些碎屑拢成一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跟你一样。”
水野葵整个人都僵硬了。下意识想反驳,但和五条悟相比,自己好像确实挺脆弱的。
她想起他和璃子战斗时的游刃有余,想起他那种似乎生来就什么都不在乎的自信。
五条悟把那堆碎屑拨到碟子边缘,又伸手从旁边的托盘里拿了一枚完好的和果子,递到她面前。
那枚果子是淡绿色的,做成了一片新叶的形状,上面还带着一点露水般的糖霜。
“吃这个,”他说,“这个比较硬,不容易碎。”
水野葵看着那枚和果子,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手,指尖还沾着刚才的糖粉。
她不想接,毕竟五条悟才说自己脆弱,她再上赶着去接他的东西,这也太没骨气了。
水野葵刚要开口拒绝。
五条悟却仿佛看透了一般,把和果子举得更高了些,“脆弱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来,难道还要大哥哥来喂你吗?”他嘻嘻哈哈的。
水野葵一把抢过和果子,恨恨地咬了下去。
外层是软糯的,内馅是清甜的豆沙,微微带一点抹茶的苦。
脆弱又怎么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像他说的那样,她确实是容易碎的,可碎了之后她还会捡起来,一片一片拼回去,拼得歪歪扭扭也继续用。
水野葵一口一口地咬着和果子,眼睛却牢牢锁着五条悟,好似要用眼神把他吃了。
五条悟又趴回茶几上,歪着脑袋看她吃,然后吐槽:“你这跪得也太标准了,像电视剧里那种受气的小媳妇。”
水野葵含着那口和果子,含糊地回敬了一句。
“那你趴得也很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整个人抖起来,和果子盘子在茶几上叮叮当当地响。
水野葵瞧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别开头,想憋住笑,余光忍不住悄悄偷看,五条悟正好也看向她,龇着牙大笑。
笑得真嚣张,可是忽然就觉得好高兴。
避开主屋的回廊,在侍女们起居的偏舍小房间里,回来的秀子脱下正式的绀色和服外褂,换上简单棉质的居家单衣,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开来几缕碎发。
白天,她们垂眸寡言,不窥探、不多问,看见什么都要装作视而不见。
可私下聚在一起,年轻的女孩子们也会低声窃窃,分享机器一样运转的宅邸内的新鲜事。
“今天来的那位,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秀子说,“那位大人真是随心所欲啊。”
“那女孩看着怯生生的,坐姿倒是规规矩矩,不过绷得紧紧的。”
另外一位年纪相仿的侍女回想着水野葵拘谨的模样,“看着就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说不准,也许是大人放在心上的女孩子呢。”秀子耳边好像又响起和室内那叮叮当当的笑声,她忍不住浮想联翩。
旁边整理和服绳带的侍女慌忙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提醒:“嘘,可不要随意议论呀,若是被总管大人听见就糟糕啦。”
“可是真的很少见呢。大人从没有静下来和同龄女生待在一个房间里过。”
秀子依旧舍不得收敛心底的感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碗,“你还记得吗,当初长老们只是试探着,跟大人提了一嘴联姻的事……”
“长老们脸色可都很难看呢。”
秀子接上话,“自那以后,这类想法只敢藏在书房密室,关起门来私下商量,万万不敢摆到大人眼前。”
年纪最长的侍女轻轻叹了口气,但也没有去做那讨人嫌的训斥者。
几人低声絮絮说着,也仅仅止于这间侍女小屋之内。一旦外面传来脚步声,话音便骤然收束。
时间是早晨九点,他们在五条悟的房间里闲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对话。
突如其来的强降雨席卷了整个京都,一连三天阴沉沉的乌云都没有裂开过一条缝,沉闷的雨砸在青石板上。
障子门半敞,风雨随着水汽一阵阵往里钻,吹动纸门边缘微微晃动。
“今天的雨太大了,还是在房间里呆着吧?”水野葵走出房间,接住顺着唐破风的弧线淌下的雨水。
五条悟本来做好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了,他期待的景点和美食全都泡汤,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黯然。
“可是我想出去玩啊——”他把自己的头闷在枕头里,“困在这房子里闷死了!”
外面是倾盆大雨,冷风裹挟雨珠横飞,根本不适合出门。
“雨下得这么大。”她小声提醒。
“那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却弯起唇角,人已经赤足踩过微凉的榻榻米,几步走到廊边。
他侧过头,白发被廊边潮湿的风微微吹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
水野葵微微失神,手心还留着方才接雨水的冰凉。
廊外大雨依旧哗哗倾泻,他被天光照亮,白发在风中猎猎飞动,雨丝斜射,但没有一滴雨能浸湿他。
“雨再大也拦不住!”
这样的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少年的声音混在滂沱雨声之中。
水野葵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了,她抓住那只手,张开双臂,任凭千万雨针穿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