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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家出走(5) 北山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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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杉是古都的骨头,从京都站搭上叡山电车往北去,窗外的房子越退越稀疏,电线杆的影子越拉越长,过了鞍马口之后城市的气息就散了。
电车晃晃悠悠钻进山间的某个拐弯时,忽然便能看见它们,一片一片地立在坡上的杉林,笔直笔直的,像谁把成千上万根墨绿色的针插进了大地的皮肤里。
“山不高,也不太深。杉树齐刷刷挺立在山巅,几乎株株都看得很分明。”
水野葵喃喃自语,兴奋几乎按捺不住。
“和书里写的一样!”
他们走在陡坡上,厚厚的一层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旧棉被上,没有声音,只有脚底微微陷下去的触感。
水野葵穿着一双绀色的地下足袋,和服下摆露出一点点鞋尖。
五条悟怕她吃不消,瞟了她好几眼。
可是水野葵毫不吃力的样子,她歪头问:“干嘛老是看我呀?”
“要你管?”
五条悟哼了一声,踢开从苔藓之间探出头的蕨类,走在前头。
暖融融的阳光照进林子里,在他的背上撒了一捧碎金。
水野葵追上去,手搭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要管要管,来让我扶扶,走不动啦。”
她的目光移到杉树上,拍着他的肩膀,激动地指着树说:“看,这里的树已经开始剪枝啦。”
五条悟跟着仰望杉树,那些被“枝打ち”切过的切口,还露着新鲜的木质部,颜色是浅白的,像被刀刚刚划开的伤口还没开始愈合。
“杉树如果任其自然生长,枝杈会从树干各处横生出来,像一把撑开的伞。那样的杉树是普通的杉树,可以用来盖房子、做梁柱,但成不了‘北山丸太’。”
水野葵一边说一边看向他。
“嗯咯,北山丸太要的是笔直、无节、光洁如削。”五条悟附和她。
树身上浮起一层银灰色的光,薄薄的,像墨里掺了细碎的云母粉,沉沉地亮着。
切口边缘冒出一圈浅绿色的嫩芽,颤颤地、试探地往外探。水野葵把手抚上去,软软的,仿佛一碰就会折断。
林农们知道这些新芽长不了太久,到了秋天它们又会被剪掉。
可它们还是要长,哪怕只有这一个春天的命。
“‘北山丸太’可真辛苦!”
“你心疼一棵树?”五条悟嗤的笑出声。
“别讨嫌呀!”
她追在他后面,作势要打。
杉树渐渐稀疏了,认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枝杈交错着,把天空遮得更严实。
林下是厚厚一层的枯叶,棕的、赭的、褐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水野葵发现五条悟的时候,他正蹲在一条山涧边,窄窄的,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发亮。
一只手在水里面拨来拨去,另一只手里已经抓了好几颗漂亮的小石子。
水野葵学着他把手伸进去,冷不丁地缩回来。
“这么冰!”
他嘲笑她:“哈哈哈,葵,你这个冒失鬼。”
水野葵故意把手上残留的水洒向他,凉丝丝的水珠沁在他脸颊上。
“豁,坏心眼!”他抱怨道。
随后,五条悟起身把石子塞进口袋里,他又把手放进水里,再拿出来往自个儿身上擦了擦,“是挺冰的。”
“你也快擦擦吧,这天气可不容易干。”
水野葵不太舍得,身上这和服很漂亮,她才第一次穿,正稀罕得紧嘞。
“想什么呢?”五条悟挨她更近了,他的胳膊几乎都要横在她脸上了。
瞧她还是没反应,顿觉自己有点犯傻的五条悟面上没挂住,有点子委屈地催促道,“快点擦呀,等得我胳膊都酸了。你不会在嫌弃我衣服吧?”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水野葵忙说,“只是……”
“别只是了,我自己都擦了。”
五条悟拉住她的手腕,在自己身上压了压,水渍蹭在他的外套上。
风很大,从山谷里吹上来,把灌木的枝条压得弯向一侧,又松开,再压下去。
站在山顶往南看,京都在远处铺开,灰蒙蒙的一片,被一层薄薄的雾笼着,像一幅快要褪色的古画。
五条悟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风把他白色的发梢撩起来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五条家在那儿。”
他抬手随意地朝某个方向指了指,动作很轻,像在指一朵云。
“从这儿看,就那么小一块,跟一片指甲盖似的。”
水野葵顺着他的手看去,其实什么也分辨不出。
“小时候觉得它很大,”他说,“大到走不完。”
水野葵想,这世界大概就是这样的。
当人陷在里面的时候,就会感觉自己的渺小,而跳出来的话,世界也很渺小。
地球的第一张全身照,由阿波罗17号宇航员拍摄,被称之为Blue Marble【蓝色弹珠】。
于是人类第一次得以在一张相纸上,同时看见自己的全部——所有的海洋,所有的沙漠,所有正在相爱和正在告别的灵魂,都收在那道直径不过几厘米的弧光里。
于是,她说:“有张照片,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拍的,里头看不见五条家,整座京都也看不见。什么庭院什么城墙什么国界线,全看不见。只有一颗球,蓝的,白的,转着。”
风把袖口吹得紧贴小臂,五条悟索性把手彻底抽出来,十指交叠搁在脑后,仰面朝着正在暗下去的天。
“哦,”他随口应着,“是那颗蓝玻璃珠子吗,我在哪本杂志上见过。”
“你不觉得奇怪么。”
“奇怪什么?”
水野葵的声音飘在风里,她说:“站在这里看五条家,觉得它小。站到那张照片里看地球,觉得它也小。小的东西叠着小的东西,叠到最外面那层,就剩一片黑的,什么都没有。”
“哈?宇宙虚无论吗?”
“那你现在觉着——”他把墨镜摘下来,插在领口处,看着水野葵,“站在这里看五条家的你,是大,还是小?”
水野葵懵了。
风从她后颈灌下去,凉飕飕的,像谁用指尖轻轻划了一笔。
她没有答。
他笑了笑,短促的,像石子在水面打了一个水漂就沉了。
“你说叠到最外面那层就剩一片黑,我倒觉得,叠到最里面那一层,才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五条悟偏过脸来看她,眼睛凑到她的眼睛上,贴得很近。
“瞧,你站在一颗尘埃上看另一颗尘埃,近到睫毛都快蹭上了,反而什么形状都辨不出。那才叫黑呢。”
“那你是站在哪一层看的?”她问。
五条悟说:“我啊,哪儿都不站,我走来走去的。有时候在里头觉得大,有时候在外头觉得小,走累了就停一会儿,等风把我吹回原点。”
忽然间,风换了方向,他的白发便扑到了水野葵的脸上。
很轻,像柳絮落进水面时那一触,几乎没有重量,只留下细而凉的痒,从颧骨滑到唇角。
她没有动。
五条悟也没有动。
空气里有一种很小的摇晃。像水面的浮叶被鱼鳍碰了一下,漾开几圈极细的纹,又慢慢平下去。
几息之后,他说:“走吧,天快黑透了,山路要不好走啦。”
他们从山道下来的时候,水野葵怀里抱了一大捧杜鹃花。
五条悟觉得她抱花的姿势,像抱着一汪随时会溢出来的水。
手臂弯成一个浅弧,杜鹃枝从肘间密密地探出来,一簇叠着一簇,粉的压着红的,红的衬着紫的。
花枝的断面还湿着,露水顺着她的袖口一路往下淌,在手肘内侧汇成一小粒圆圆的水珠,挂了一会儿,落下去,在石阶上印出深色的一点。
水野葵低头看路,脚步慢下来,怀里的花挡住了大半视线,她只能从花与花之间的缝隙里看见脚下的石阶一阶一阶往后退去。
“累吗?”五条悟问。
她摇头,花枝跟着晃了一下,几片花瓣落下来,贴在他的小臂上。
她看过去,发现五条悟的口袋边缘斜斜地探出的三朵杜鹃,花枝被衣料夹着,一路走一路颠,已经快成秃枝了。
再往上,他耳边原本的樱花也早就不知飞哪里去了,想来自己头上的也已经被风吹跑了。
水野葵抿了一下嘴,想忍笑,没憋住,笑得开怀。
五条悟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手痒得很,扯住她的脸皮往外拉,笑容变得更大了。
她抱着花跟着五条悟,一齐走进他的房间。他把窗台上那只花瓶拿下来,“我们把它们插起来。”
“能开几天?”水野葵问。
五条悟用剪子剪好便递过去,她一枝一枝地往里插。
“不知道,能开几天就几天呗。”
水野葵思索了一会,她说:“那等谢了,夹书里。”
最后一枝插进去时,整瓶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花瓣叠着花瓣,层层地往上堆。
五条悟盯着看了半天,然后开口。
“好丑啊。”
水野葵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闻声回过头来。他正歪着头,双手揣在袖子里,一脸认真地审视着窗台上那蓬蓬的一大把杜鹃。
那表情里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一点诚恳,他是真的在评价。
“那有什么关系啊,反正是放在你房间的窗台上。”
“嘛,那就让它丑着吧。”五条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