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离家出走(4) 五条悟 ...
-
五条悟打开门的时候,水野葵正跪坐在镜子前面梳妆打扮。
阳光斜斜地站在米色的榻榻米上,他把怀里的伞放在地上,坐在旁边看水野葵梳头。
她身侧的侍女真子膝行着转向五条悟,行礼问安后,便拉开门退到外间。
“早上好呀,今天可算是放晴了呢。”小心翼翼地抹口脂的少女没有回头,背对着他。
水野葵穿着白色的里衣,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浅绿色和服,还没有系好腰带,布料松松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怎么突然穿起和服了?”五条悟问,“是他们让你穿的吗?”
水野葵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他。
“那些臭老头!你不用听他们的,爱穿什么穿什么。”
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没有人让我穿,是我自己想穿的。”
五条悟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真的?”
“对啊,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忽然一本书。”
“什么书?”
“《古都》,川端康成写的。书里的千童子会在春天的时候,穿着素净的和服走在神苑的石板路上。”
“这个简单呐~那等会儿,我陪你出去走一圈。”
五条悟半边身子都斜倚过来,一条腿屈起,另一条随意摊开,整个人松松散散地塌着。
水野葵的膝盖旁边放着一个小木盘,上面搭着白布、细齿梳、还有一小瓶带着淡淡柚子气味的发油。
他拿起来晃了晃,琥珀色液体缓缓流动,拧开小小的瓶盖,凑到鼻尖轻嗅。
“这是什么呀?还蛮香的!”
她的声音轻轻:“发油,刚刚真子告诉我的,梳头发的时候抹一点,就不容易打结。”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水野葵铺散下来的乌黑长发上,兴致忽然上来。
“我帮你梳吧~”
“你会吗?”水野葵不太相信。
“梳个头有什么不会的?你知道吗?我可是万能的。”五条悟挑了挑眉,还是那般理直气壮的。
“行行行,来吧,大少爷。”
水野葵笑着把梳子放在他手里。
可是他哪里是要好好理头发,梳齿落下,并不顺着发丝往下梳理。反倒饶有兴致地挑出一小缕黑发,指尖绕着发丝打松散的小卷,梳齿还故意轻轻刮过她的头皮。
细碎的痒意顺着后颈窜到上来,水野葵肩膀控制不住地缩了一下。
“五条悟!”
“哎呀,别动别动,我还没有梳好呢。”
他带着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又捞起一大捧乌黑的发丝握在手心,柔滑的头发从指缝簌簌滑走。
水野葵望着镜子里被揉得有些蓬乱的发顶,想躲开,又不敢大幅度晃动,生怕他扯痛发根,只能绷着脊背,任由身后的人拿她的头发闹着玩。
最后,五条悟还是悻悻地把梳子放回小木盘,挠了挠脸颊,走到外间唤回真子。
“麻烦你了。”水野葵稍稍低下头。
侍女跪到她身后,指尖蘸上一点淡淡的油,一点点解开纠缠的发丝,熟练又轻柔。
五条悟退到一旁,抱臂站在后面看着。
水野葵的头发够不到及腰的长度,只堪堪到后背中部,并不能盘繁杂的大圆发髻。
真子便顺着发长,将大半头发向后收拢,然后用手指分出几股发丝,开始编织。她的手指翻飞,像是一只安静的白鸟在晨光里梳理羽毛。
“小姐的发质很好,虽然不算长,但很顺,挽起来不容易散。”真子说。
“是吗?”水野葵有点小高兴。
“是的呢。”五条悟替真子回答肯定。他亲自上手了,手感确实很棒。
过了一会儿,真子拿起梳妆镜前的簪子,松松挽起一个简洁低矮的发髻,余下几缕柔软的碎发刻意留出来,垂在颈侧与鬓边。
“……真好看。”水野葵称赞道。
真子跪坐在她身后,微微笑了一下:“小姐本来就很好看的呀。”
水野葵从镜子里看了真子一眼,嘴角弯了弯:“谢谢你。”
“如果小姐愿意的话,这边还有一些配饰。”真子捧起木盘旁边的漆盒,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
漆面是深红色的,光泽温润,边缘描着极细的金线,像是有些年头的物件。
真子打开木匣,螺钿簪子、玳瑁发夹、还有一串成色极好的小粒珍珠编成的细链子,映在铜镜里像是一小段安静的彩虹。
那些东西都很美。它们是五条家备着的,分给住在本家的女眷用。
水野葵见过别房的夫人戴过类似的,珠光宝气地穿过廊道,衣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阵纸折的风。
这些东西,如果戴上的话,她会变得更漂亮吗?
真子没有催促,安静地跪坐在那里,把匣子往水野葵的方向轻轻推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这个自己,稍稍幻想自己满头簪缨的样子,无声笑了一下。
“……不用了。”水野葵摇摇头。
她垂下眼帘,轻轻把匣盖合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木质相触的声响。
真子走后,五条悟问她:“为什么不戴呢?女孩子不都喜欢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吗?”
“因为戴上之后,我每动一下,都会惦记它们有没有歪,有没有被我弄脏。”水野葵说得很直白。
她把目光从匣子上移开,望向门外的樱树上。花瓣从枝头松开,粉白粉白的,薄的透光,旋了几圈后,安安静静地落在青苔上。
花开的时候不管不顾,落的时候也这样,从不打听自己会落在哪里、被谁看见、会不会被踩碎。
而水野葵呢,她记得自己所有的笨拙,弄丢过的梳子,打碎过的碗,还有那些她越想做好反而越做得零落的事。
所以每回,她接过好东西的时候,总是要先在心里替它委屈一遍,觉得它跟错了人。
五条悟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映着外面的阳光和樱花。
他歪歪头,她也歪歪头,一缕碎发从耳边垂落。
原来水野葵是一个胆小鬼啊。
难怪她一直紧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一样。
有的野猫总是缩在阴影里,眼睛睁得圆圆的,尾巴紧紧地贴着身子,听见风吹草动就猛地竖起耳朵。
人走近一步,它就往后退一步;人伸出手去,它往后缩得更远,缩到背脊贴了墙,退无可退,就弓起背,毛发根根竖起,嘴里发出极细的嘶声。
可水野葵比这种猫更让人心软。
因为她不会去哈气,甚至碰到美好的东西也会害怕地躲开。
五条悟把水野葵拉起来,她踉跄地跟着他走到庭院中间。
风正从东边吹来,满树的樱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极轻极慢的雪,覆了满头。
五条悟抬手折了两根樱枝,不伦不类地别在自己的耳朵边,低头问:“好看吗?”
“噗哈哈,好看。”
他又挑了一枝折下来,花繁密密的,缀了七八朵。
水野葵以为他还要给那头张扬的白发加码,可只瞅见他两边耳朵都夹满了。
她便猜测这枝最好看的,估计得放到他房间的花瓶里。
谁料,他忽然把它别在她的发间。那枝樱花落在她发顶,沉沉的,像整个春天的重量都压在她一个人头上。
她不敢动,怕一动花就掉了。
“呦西!”五条悟拍拍手,“来,转一圈看看。”
见水野葵还在愣神,他就直接按着她的肩膀转了个圈。
“放心啦,怎么动都不会散掉,我插得很牢固的。”
她继续转着,头晕乎乎的。
廊柱、石灯笼、樱树的枝桠,还有他那张懒洋洋笑着的脸,在旋转中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碎。
五条悟对她说:“呐呐,花没掉,你也没碎。”
她笑了,原本只一点点笑意从眼睛里溜出来,起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笑得花枝乱颤。
“现在去你说的那个平安神宫吗?”
“不,去北山杉。”
《古都》里千童子和苗子的初见就在北山杉,那里的圆木杉,树干挺拔齐整,美到无可言喻。
川端康成不止一次在书里写,人要是长得像杉树那样挺拔该多好啊。
水野葵也不止一次地想,究竟是怎么样挺拔的树,才能让人如此念念不忘呢?
她没太好意思跟五条悟说她想来北山杉。
北山杉较平安神宫要远得多,且在春天大家应该都会想去神宫赏樱花,而跑到山里去看干巴巴的树就显得有点不合群了。
不合群就是奇怪,而奇怪是不正常的。
但现在,她觉得五条悟不会认为去看树很无聊,他会说,好啊,那我们走吧。
“好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