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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回-“回家”
祝志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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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志德朝赵孟仁和秦天锡微微欠了欠身,开口说道:
“咱们都知道,湘楚盟的开创人是二十年前岁旦阁的沈协理,之所以安排季家庄担任盟主,也是因为季家庄的先庄主——啊,也就是季养德的父亲,是沈协理在湖广这边的知交好友。后来老庄主去世,季养德接任,原也相安无事。可不知怎的,自从三年前起,季家庄便渐渐有些不同往日了。”
“怎么说?”秦天锡问道。
“从那时起,季家庄便安排湘楚盟下的商户,同千红阁来往。千红阁那伙人,你们都知道,先前且不说她们干坏事吧,总归干的不是正经事;如今就越发不消说了。还有,我听人说,季养德这个人,这三年来,也越发有些怪了。”
“谁说的?”那个开门的岁旦阁弟子也有些好奇了。
祝志德看着那弟子,微微一笑,却不则声。
“不该问的别问。”赵孟仁冲那弟子皱了皱眉。秦天锡心下却知道,这定是九郎派在季家庄里安插了耳目。天马山也常干这样的事,因此他丝毫不觉得奇怪。
不过,他还是开口问祝志德道:“怎么个怪法?”
“第一,从三年前起,每个月,季养德总要失踪一次,大约一两天吧,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且,今年以来,他每个月要失踪两次。第二,这一两个月来,他的举止有时候会有些失措,而且还引来许多越嶲府的商家来到湖广,把湖广的生意场搅得一团糟。”
“如此说来,”赵孟仁说道,“湘楚盟下的门派,对季家庄……”
“如今湘楚盟下九个门派,有三个已是极为不满了;另有两个,虽不明说,但我们能看出来。其余四个,单顾着做买卖,季家庄怎样,他们并不关心。”
“我们如要让湘楚盟同千红阁和越嶲府那边的人撇清干系,”赵孟仁接着问道,“必须得……”
“如果那五个不满的门派合同起来,把原商户的股银抽出来,另组新户,或有可为。但是,若要让他们下决断,不能单靠说季家庄‘奇怪’就行的。”
“我就是来干这个事的!”秦天锡心旌忽然一阵激荡。
“你……”祝志德捏着茶盏,将秦天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吗?”
“这一两日,我便要再去季家庄。家父的天马山,还有天麓门,会安排人手,驻在季家庄东十五里的羊牯村接应我。如果贵派也能……”
“这不消说!”祝志德将手里的茶盏在圆桌上一顿,“如真能查出季家庄为非作歹的凭据,但教我九郎派拿出去,其余几个门派都会同季家庄撇清干系。”
“我们岁旦阁呢?”赵孟仁也开口问道。
“岁旦阁内恐怕……”秦天锡将他的担忧简略说了,“各位老师能留一位在湖广这边就好,其余老师,还是赶早回去,以防出事。”
“那好!就这么办!”
从季家庄的泉塘湖湖岸往南四里路,有一个村子唤作‘朱塘坳’。那个村子里大半人家都姓朱,只有一户人家姓史。二月二十八日那天,柯之华便是借住在这户人家,夜里雇了辆车,去季家庄董二哥和吉二娘家接走了被伤的蒋杉杉。
五月初四日这天,秦天锡也住进了朱塘坳这户姓史的家中。
“敢问大哥,”秦天锡一边唆着史家人给他下的加了胡椒的米粉,一边问道,“咱们这村里有没有认得季家庄董二哥吉二娘的?”
“我就认得啊。”这户主人叫史二郎。
“熟吗?”
“我每年要给他们送二百斤糯米、一百斤籼米和一百斤麦子,你说熟不熟?”
“却是好也!”秦天锡唆完最后一箸,喝了口辣哄哄的汤,从袖内摸出一两银子,“有件事请你去办。”
史二郎笑逐颜开的把银子收进袖内,咧嘴说道:“小官人请吩咐。”
秦天锡从怀里掏出一封书,封套上写着“二月二十八日人奉三小姐”十一个字,递给史二郎,开口问道:
“你们几个认得字吗?”
史二郎起初倒拿着,此刻他把书信摆正,细细瞧了瞧这十一个字,开口答道:
“小人没念过几天书,只认得几个数字;吉二娘跟小人差不多。董二哥应该认得字,我闲常还瞧见他看些曲本话本。”
“那好,请你今日抽个空把这封书去送给董二哥,什么话都不必说,送了便回。”
“小官人请放心,我立刻便去!”
不到一个时辰,约莫初更时分,史二郎便回了。
“怎样?”
“小官人请放心,我亲手交给了董二哥。”
“没说甚话?”
“什么话都没说。”
“多谢!”秦天锡浅浅一笑,又摸出约有一百文钱,赏了他。
史二郎千恩万谢,开口问道:“天黑了,小官人可要安置?我给您铺床。”
“不必,你去歇了吧,不要锁门。”
秦天锡在这堂屋里枯坐到二更天,褪去上衣,又把木凳尽数搁到桌子上,捏着桌子腿,开始一上一下的举着练气力。
左手练过一百下,刚刚换了右手,便听到屋外“噗嗤”一声笑,接着便是一声轻咳。
秦天锡放下桌子,转身一瞧,见是凌娟立在屋外,赶忙扯过上衣裹在身上。
“娟,进来坐?”
“不了,没几句话,就在这里说吧。”
秦天锡系好衣带,走出了屋外。
“前些日子,劳烦你们给天麓门传信!”
“是啊,你这不又要劳烦我们了?”
“就这一次了。”
“我想问你一句话。”凌娟忽然收起笑脸,正色说道。
秦天锡其实料到她要问什么,便不开口,只朝她微一欠身。
“如果你……你们……这次得手,季家庄的下场就不必说了。我问你,你打算把三小姐摆到哪里?”
“但教雷小姐不嫌弃,索溪门、天马山、天麓门,哪里都能接纳她。”
“你让她继续过……那个,那个什么话?什么篱笆……的日子?”
秦天锡知道凌娟念书不多,一时间说不出“寄人篱下”这四个字,但他也不便替她说出来,于是只朝她略一点头,开口说道:
“请你相信,也请雷小姐相信,这三个门派都不是季家庄,而是她的家。”
凌娟盯着秦天锡,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贴到离他只有一寸许远,抬起右手,一把捏住他的左臂,沉声说道:
“你要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瞧着凌娟瘦瘦小小的样子,多半也没练过武艺,可她这一捏,竟捏得秦天锡左臂生疼。
“嗯!”秦天锡朝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好!我告诉你,你可以在端午节天快黑的时候去季家庄。”
“多谢!”
凌娟把她的右手在秦天锡左臂上从上往下一捋,最后在他的左手上拂了一记,面颊上扯出一缕笑,转身走了。
目送着凌娟的背影被夜色吞没,秦天锡回到屋内,前思后想了两柱香的时分,忽然霍的站起身来,朝羊牯村飞步而去。
季家庄临着季养德住的“慎独斋”有个院落,名曰“敬节居”。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秦天锡赶在酉牌时分来到季家庄,递送了请求湘楚盟拨银相助岁旦盟的书札。季养德借口家宴,没有见他,接了书进去,说是第二日给回书,便委一个庄丁,安排秦天锡住在了这“敬节居”的一间闲房里。
秦天锡刚刚放好行囊,另有一个女庄丁给秦天锡送上晚饭来,两个粽子,一盘水煮羊肉,两角雄黄酒。秦天锡把粽子和羊肉吃了个罄净,却留了个心眼,没喝酒。
他情知今夜必然有事,于是便把镖囊拴在腰里,将雁翎刀摆在圆桌上,掇条凳子坐在圆桌旁,静静的等着。
临院的“慎独斋”里,隐隐传来杯盘之声。
约莫捱到初更将尽,一阵说话声渐渐由远及近……
“哎!你看,我姐……我姐到底不行……”
“呃……哇……吭……吭吭……”
“姐夫你看,她呕了……嘿嘿……”
“来,你,把大小姐送回去歇了。”
“是,姑爷。”
“汀若,你怎么样?”
“我……我能怎样!你不见我好得很!”
“那,我……”
“我知道,你今晚有事要跟我姑爹说嘛!去吧去……”
“汀若?”
“哕——”
一阵稀里哗啦的异样声响过后,院外忽然陷入了一片沉寂……
“哕——吭吭……啊……呼……噗——”
“你还能走吗?”
“我……我……别扯我……”
“娟……”
“哎。”
“看这样子,汀若是回不去了?这个院子里……”
“啊,姑爷,这个院子里有闲房,不如……”
“嗯,知道了,你去吧。”
“姑爷,要不要我帮着……”
“不必了,你去!”
“是……”
接下来,便是杜奕峦将雷汀若扶进这“敬节居”的院子、再扶进房的声响。
听这声音,他们进的屋子跟秦天锡住的客房大约隔着一间房。
刹那间,秦天锡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
四周不知是陷入了岑寂,还是混杂着一些异样的动静……
约莫过了三柱香的时分,秦天锡忽然听到屋外有人挠门。
虽然他大约料到是谁,可仍拔出短刀,踅到窗边,把窗子略略支起。
确是一个他熟悉的身影。秦天锡轻吐一口气,上前打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但他知道此刻情形非常,于是仍然把门关上,搭了屈戌。
一张久违了的面庞立在他眼前。
“雷小姐,”秦天锡沉声说道,“大恩不言谢。”
雷汀若怔怔的盯着秦天锡,沉默片刻,低声开口说道:
“跟我来吧,记得带足家伙。”
雷汀若领着秦天锡走出客房,来到这“敬节居”的西墙处,二人一同越墙而出,钻入了那熟悉的矮丘上的山林。
很快,二人来到了那敞亮山坡正中的凉亭里。
前番秦天锡跟着雷汀若来到此处时,即便跃上了亭子的顶,不曾进到亭子里面。今日他走进亭子,方才发现这亭子正中砌着一张石桌,石桌四边各砌着一张石凳。
五月初的时节,月色并不甚明,秦天锡只能隐约瞧见石桌上仿佛刻着围棋盘的道道。
雷汀若将双手放到石桌上缓缓摩挲着,仿佛在数着棋盘的格子。忽然,她停下手,用力摁了下去。
一阵轧轧声传入了秦天锡的耳鼓,这石桌竟缓缓朝上升起,根部露出了一个两尺见方的洞来!
雷汀若一语不发,看了秦天锡一眼。秦天锡心领神会,朝她略一点头,俯身弯腰,钻入了这洞里。
“不要点火。”随着雷汀若悄声说出的这四个字,头顶上的洞又轧轧的合拢了。
这洞口既无胡梯、也无石阶,只是一道斜坡,且喜这坡并不甚陡。秦天锡将短刀拔在右手中,左手扶着侧边的石壁,缓缓而行。
下坡约有五十来步,路面即平。复又前行三十来步,前方竟仿佛微微透射出一丝光亮来!
秦天锡屏住呼吸,继续前行,微光越来越亮,仿佛兀自传来说话的声音!
秦天锡脚步更缓,呼吸屏到几乎无。又前行三十余步,前方看到了一个转角,光亮和人声正是从那转角处传来。
此处人声已能渐次听清。秦天锡不敢再造次往前,便将身躯靠在壁上,凝神静听。
“……念至公至……哲吉熙带领我们……离开那万恶的伊吉……先哲吉熙订下教规十七信……天上的真神吉荷瓦必将带领他选中的信众,重返唯一神……国度!亚户——”
虽然只是断断续续的听到这段话语,可秦天锡听他父亲秦瑞安和他师父端木长东都说过二十年前天佑盟下吉熙教的事,这段话分明便是吉熙教的祷文!
吉熙教居然便隐在这季家庄!
“季养德……”这分明便是杜奕峦的声音,“虽说……前并不是我们在天……唯一真神选中的信众,但我圣教对情愿弃暗投明的凡人,始终是宽容且愿接纳的。”
“感念我们在天上的唯一真……念至公至正至……吉熙……”这是季养德在喃喃的念叨。
“季养德……”
这个声音甫一发出,秦天锡登时惊得心都险些跳出腔子来!
刘五妹居然也在这里!
“……你把这些房契、地契、股凭都收拢在此处献出,足见你的诚忏之心,我圣教……”
听到“房契、地契、股凭”这六个字,秦天锡恨不得当时便撞将入去,把这些物件统统抢出,当作季家庄从了邪教的凭据!
“这便画押吧!”
“是——”
蓦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阵焦急的话音,从转角的另一头飘过来:
“不好了……姑爷,大公子二公子……带人杀进来了!”
果然是“季孙之忧,不在颛臾”。
秦天锡心知今夜必能得手,但他忽然抬起左手,凑到自己嘴边,狠狠咬了一记。
他用这一记痛来告诫自己,他孤身在此,千万不可造次!
一阵喧喊和厮打声已渐渐从远处传过来。
“姐,今夜怕是不妙。你带着这些契据,从另一头走。”
“好,奕峦,你小心!”
秦天锡心头一阵窃喜,他缓缓后退了七八步,拟乘刘五妹慌乱奔逃之时,给她一下狠的。
然而顷刻间,他心头涌起了一阵慌乱。
因为即刻响起的脚步声和渐渐亮起的火光表明,过来的决计不止一个人、不止两个人、不止三个人……至少有五六个!
可事到临头,他怎能退缩!
秦天锡将短刀咬在口里,双手探入镖囊,扣上一共八枚铁蒺藜,觑着人丛过来之时,簌簌的全打将出去。
“啊!”
“呃——”
传过来两个女人的惊呼和一阵丁丁当当声,想是这一把暗器只中了两个,其余全打在了墙上。
“秦天锡!又是你!”
转角前方的厮打声越来越近。
“呀!”刘五妹一刀狠狠的劈将过来。
秦天锡已将短刀交在左手、右手拔出背上的雁翎刀,跟刘五妹并其余四个千红阁的帮众搅作了一堆……
乒乒乓乓声中,他仿佛又听到身后传过来一阵脚步声。
……兀自伴着一股浓烈的酒味……
“我来挡住她们,你快去追刘五妹!”
“不行!你只有一个人!”
“快去!不然我改了主意!”
“你改吧!”
“妈的!你不要天麓门的小姑娘啦!”
雷汀若这一句话正如晴天霹雳一般!
“你小心!”
“放心,等我回家!”
刘五妹手里的火把不知何时被她丢在了地上,不过秦天锡仍能清清楚楚的听到她在前边狂奔的脚步声,这地道本也不长,要追上她并非难事。
快了!脚底下感觉着,已到了斜坡处。
前方隐隐透出一丝天光,一团黑影正朝那一丝天光处撞去。
“不要走!”凉亭的洞口忽然爆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找死!”
乒乓几声过后,凌娟喉间传出一阵嘶鸣……
“你……干嘛!疯了!”
“刘五妹你拿命来!”
秦天锡确定自己在洞口劈了刘五妹一刀,她踉踉跄跄的踮出凉亭,忽然脚底一软,单膝跪倒在了那敞亮的山坡上……
秦天锡停在离她二丈远处,照着她打出两枚柳叶镖。
“呃……”她仿佛拿手里的兵刃拄着地面,身躯竟未倒下。
凉亭东面的林子里传出一阵悉簌声,燃起几点火把,祝志德带着周茜、郑柳盈,还有另外几个九郎派的弟子,朝凉亭这边缓缓走来。
一干人围住半跪在地的刘五妹,她一动不动。
秦天锡俯下身子,刚一触她的肩,她便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她右腿有一处刀伤,背心和身前各有两个血洞。
“茜茜,”秦天锡说道,“她身上……有东西。”
周茜心领神会,蹲下身子,扒开刘五妹的衣衫去搜检。
祝志德一干人别过了身去,秦天锡则讨了个火把,飞步奔进了凉亭。
凌娟侧身倒在洞口,心窝流出的血已将她大半个身躯染红。
她双目紧闭,脸上似乎还挂着一缕浅笑。
秦天锡深吸一口气,擎着火把,又俯身进了地道。
地道里的厮杀仿佛已然止歇,只在不知多远的前方传来渐次消散的脚步声……
秦天锡行到斜坡尽头,停下了脚步。
火光及处,地面零零落落躺着四具千红阁帮众的尸首,左近散落着三五口飞刀。
秦天锡跟前的墙边,雷汀若靠墙坐着。她右手捏着一口已然断成两截的长剑,左手中兀自扣着两枚尚未射出的飞刀。
——正同甲子年正月十七那天,他们初见时一般。
雷汀若右胸插着一口直刀,只露着刀柄和两寸来长的刀锋在外头。
秦天锡缓缓跪倒在了她身畔……
“秦……秦小哥……”
“雷……雷小姐……”
“你……你来接……接我回……”那个“家”字尚未说出,她口中便咳出一股鲜血来。
“是……我……接你回家……”秦天锡一边啜泣着,一边伸手拭去她唇边涌出的血。
“唉……你……骗我,回……回……我没……没家……”
秦天锡已无言以对,只哽着声音不住的流泪。
“秦……秦小哥啊……”
“嗯……”
“我……我想……”
“我帮你!”
“今日……今日……你……没报……报答……”
“你要我……怎么报答,我……我都答应!”
“亲……亲我一下……”
秦天锡心头一阵纷乱,他跪在原地,却不敢动。
“我……我回家……”
一道温软,缓缓贴上了秦天锡的脊背。
“盈……盈姐……”秦天锡返过头,看到了郑柳盈的脸庞。
“天锡,带她回家。”
这语气,不容秦天锡不依。
他缓缓凑上前去,轻轻吻上了雷汀若的前额。
“真……真好!我……回……家……”
她终于回家了……
秦天锡仍跪在原地,垂着头,心脏每跳动一次,都仿佛是一把大锤在他胸口重重的捶上一记。
“天锡,”郑柳盈也跪在他身畔,将他的头揽入到自己怀里,柔声说道,“我摸摸你的头,摸五下,我们还有大事要做。”
秦天锡任郑柳盈摸了两下,他便从她怀里挺起身来,看着她,正色说道:
“谢谢你,盈姐,我好了!”
郑柳盈和周茜将雷汀若和凌娟的遗体移到凉亭外的山坡上,略略收检了收检;一个九郎派的弟子同她们一道守着。
祝志德命另一个弟子拿着他的名刺去寻季养德的两个儿子,说知今夜来此的缘故。他则同秦天锡一道,下到地道里,朝前检看。
这地道的转角处,开着一间三角状的石屋,石屋中用石砖磊着一个稍小的三角,小三角内搭着一个七边形的祭台,祭台上散摆着一个不知什么树的枝条编成的冠、一根不知是什么树的、兀自带着一丛叶子的枝条和一根杖,这杖头便是吉熙教的标记——一个大三角内套一个小三角。
从这石屋再往前,仍是一条地道,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多具尸首,想是这季家庄内早已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已然用吉熙教把控住季养德的杜奕峦收买的庄丁,另一派则是忠于季养德两个儿子的庄丁。所以,在两个月前的三月初四日,季养德一行人来到铜官镇时,雷汀若才会偷偷将暗示着“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的“论章第十六”这几个字传递给秦天锡。
这条地道的尽头,仍是一道斜坡,循坡而上,头顶的石板早已被打开。
二人钻出地面,细细一瞧,这里是一间一丈来见方的佛堂,开合的石板,正当佛龛前的供桌底下。
季养德的两个儿子——季灵远和季浩扬,早已在此处等着他们了。
“家丑不可外扬。”一个时辰后,季灵远将一纸文契交到了祝志德手中。
这文契里,写明了季家庄将湘楚盟盟主之位移转与九郎派。
“大公子请放心。”祝志德将周茜从刘五妹衣内搜出的季家庄的全部契据和打着季养德指模的文约,尽数还与了季灵远。
东天朦朦发白,一条小船载着两口棺木,缓缓划到了泉塘湖东岸。
董二哥早已迎上前来,与秦天锡一道,将棺木抬入了他们宅子的草厅。
祝志德已然带同周茜和其余人等离开了泉塘镇,只留下郑柳盈陪着秦天锡。
秦天锡在草厅里祭了雷汀若和凌娟,便与郑柳盈同董二哥和吉二娘辞别。
“二哥、二娘,”秦天锡掏出两锭十两的银子,“劳烦你们好好葬了她们。每年清明,给她们化些纸。我如得空,也会来。”
“公子请放心。三小姐和娟的心思,我们多少知道一些。你待她们如此,她们泉下知道,也该安心了。”
秦天锡和郑柳盈行到羊牯村时,天色虽尚早,但郑柳盈说什么也不愿继续走了,定要在这里歇一夜。
秦天锡知道她的念头。他其实一直咬牙撑着,让自己看起来平心淡然,不愿让郑柳盈觉得他心痛如绞。可行到这个地方,他是真感觉有些撑不住了。
天气其实很好,酉牌时分的夕阳其实很艳丽。
可秦天锡独自坐在客房的小桌前,怔怔无语。
郑柳盈缓缓进屋,掩上了房门,坐在了秦天锡身畔。
“天锡,我知道这几日你心里堵了太多,今晚都放出来吧!”
秦天锡哭了……
他仍然把喉咙强憋着,不哭出太大的声,可泪水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流了他满脸满身。
哭了约有一柱香的时分,秦天锡才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盈姐,你知道吗,昨日这个事,我觉得……我好卑劣。”
“你觉得……你利用了雷小姐对你的喜欢,让她把季家庄的私密告诉了你?”
“是啊……昨晚,她把我带到亭子里,打开了地道,我进去后,当时是听着她把地道口关上了的。我还挺放心,想着先探探情形,再偷偷溜掉。可真没想到,居然就……就打起来了。更没想到她居然……居然进来了!还有,娟……娟居然堵在地道口,被……被刘五妹……”
说到这里,他又止不住的抽泣起来。
郑柳盈一语不发,轻轻的抚着秦天锡的脊背,让他的气能顺一些。
“天锡,”俟他渐渐平静了些,郑柳盈柔声说道,“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会觉得你‘卑劣’。雷小姐和娟,我虽并不认得她们,可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真的觉得很痛心。我……我没有办法开解你……天锡,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端木掌门跟我大姨之间的事吗?”
“我师父杀了你的大姨父,而且……他们成婚只有一天。”
“是啊!虽然我也曾说过,平心而论,确是我大姨父错得多些。可……我大姨只跟他做了一夜的夫妻!我不能说端木掌门‘卑劣’,可我无法说服我大姨不恨他。”
听郑柳盈说出这句话,秦天锡收了泪,沉默了。
他想起了今年二月初三那天,他带着柯之华等人回到索溪门,端木长东在夜里同他说过的话。
那天夜里,端木长东亲口认承,二十年前,他杀死了他的师叔向明,杀死了向明儿子向非的妻子,就连向非的妹妹向苇儿,也死在了他的刀下。
虽说他不说向苇儿是他“杀死”的,可既死在了他的刀下,那终究与他脱不了干系。
可是,因为这个,他就要认为他的师父是一个“卑劣”的人吗?
他还依稀记得,当天夜里,他称赞端木长东“事到临头,当机立断”,是“真汉子、真英雄”。
昨晚的事,算不算“事到临头”?他利用雷汀若对他的喜欢,窥探出了季家庄的私密之事,又算不算“当机立断”?
世间之事,真的难说得很啊……
“天锡,”郑柳盈捏着他的手,“我记得,我们单独离开长沙的那一天,是……”
“三月初三。”秦天锡看着郑柳盈,从心底浮上来一丝笑颜。
“嗯……那天我离开天麓门前,我妈对我说了这么些话。”
“什么话?”
“她说,我们慢慢大了,往后会看到许多事,还会亲自去办许多事。江湖上许多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或非好即坏,真的挺难说,我们得自己去思量。但是,不论怎样,我们自己心里得有一杆秤,这杆秤,任何时候都不能坏了,哪怕舍弃我们的性命,都不能坏。”
听完郑柳盈这番话,秦天锡低眉沉吟了片刻,忽然他抬起头,扭过身躯,抬手揽住了郑柳盈的肩头。
“盈姐,”他虽颤着声音,可面色分明亮了许多,“我明白了!谢谢你!也谢谢……林掌门!”
“我倒盼着,什么时候,”郑柳盈也抬起另一只手,替秦天锡拭去脸颊上的残泪,“你能换个称呼。”
言讫,她看着秦天锡,嫣然一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