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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回-未泯 众人商 ...


  •   众人商议完毕,方芸去安排开具凭帖,秦天锡和郑柳盈则回到客房等候。
      “天锡,”郑柳盈紧锁着眉头,对秦天锡说道,“听你跟我说的,你去季家庄贺寿那几天发生的事,我都觉得够凶险的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他庄里的贵客。这次……我们在铜官镇,至少已经跟杜奕峦破了脸。你若再去季家庄……天锡,我知道,事到临头,我们都得挺上去。可是,我真的……真的有点怕,怕你出事……”
      秦天锡捏着郑柳盈的一只手,不住的摩挲。他脉脉的看着郑柳盈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却一语不发。
      他自幼投在索溪门下,端木长东调教他练武习文,须不单只是为了让他强身健体、吟诗作赋?而今事到临头,他焉有袖手旁观之理!这个道理,郑柳盈也知晓,他何必再把这番话向她重说一遍?可如若要拿“决不会有事”这几个字来宽慰她,却又说不出口。身入险地,刀剑无眼,谁能保自己必定无事!一旦出事,这宽慰她的话岂不成了虚诞之语!

      二人相顾无言,沉默良久,郑柳盈忽然嗤的一笑,开口说道:
      “我……我是不是很傻?明知道这事你该顶上去、明知道你没法保得自己必定没事,我却……”
      说到这里,她仿佛说不下去了,那双水盈盈的眸子也渗出了一抹红。

      端木诚独自一人,怀揣着端木长东转交与他的满满一匣子岁旦令,一路往西,沿途投送了黄山派和庐山派两个门派。四月初八这一天,他来到了江州府,打算从这里雇船溯长江而上,再投送给东湖派和洞庭门。
      午后,他在长江畔的浔阳楼和琵琶亭游览了一番,本拟在这两处古迹寻一个地方吃晚饭,可瞧了瞧水牌上的菜价,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端木诚又在长江边踅了一刻,看到离浔阳楼不远处,在临着江岸边的江面上,一字泊着三只大竹排,每只竹排约有三四丈见方,竹排一侧搭着灶,排面上摆着桌凳。此刻日头渐渐偏西,已有人走上竹排,拣地方坐定,要了酒菜,等着吃晚饭了。
      端木诚挑了个竹排上去,看了看水牌,这里的菜价果然比浔阳楼和琵琶亭的要便宜些个,于是便拣了副座头坐下,要了一条红烧鲫鱼、一份菜蔬,打一升米的饭,却没要酒。
      他饱吃了一顿晚饭,回到江岸上,正想就便雇一条船,夜里便歇在船上,省却一夜的房钱。

      暮色正渐渐吞吃掉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端木诚也寻问了三五条船,要么嫌路远不愿去,要么已被人雇了。
      江畔行人渐渐稀少,端木诚正待去问第六条船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撞进了他的耳鼓。
      他返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手里捏着一条物件,正自西往东的狂奔而来。那身影身后,约有六七个人,手里也各执器械,紧追不舍。
      天色昏沉,这些人是男是女、相貌如何,急切看不清楚。端木诚立在原地,正待定睛瞧个仔细,那前头奔逃的人影已然切近,砰的一声,同端木诚撞了个满怀。
      端木诚使了个身法站稳,双手扶住那人,登时只觉一股异样的气息渗入了他的鼻腔。
      这人身段纤巧,前胸凸耸,是个少女无疑。当下端木诚不及细看她的面目,便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她跟前。
      此刻那追击的一干人也已来到面前,端木诚这才定神把他们端详了一番。
      来者一共七人,四女三男。四个女人都身穿灰白色的麻布单衣裙,领沿和袖口缝着大红色的镶边;她们的一头青丝都只垂到肩头处,并不捆扎,只在额上绑着一条青布抹额;手里拿着的兵刃都是直刀,没有护手——皆是千红阁的帮众。其中一个面庞瘦削,鼻梁高挑,柳叶眉,一双眸子稍显小些个,正是端木诚曾在铜官镇会过面的刘五妹。三个男人都不戴头巾,身穿灰白色麻布短衣,衣袖挽到手肘处,手里拿着雁翎刀;小腿上打着绑腿,穿着麻鞋——正是浔阳帮的打扮。

      “哈!我当是谁!”刘五妹冷冷的说道,“原来是索溪门端木掌门的大公子,果然侠义为怀!”
      “这许多人追一个女孩儿?”端木诚也不理会刘五妹的嘲讽,只把头略略一歪,淡淡的开口反问道。
      “你不如瞧瞧你救下的是谁。”
      端木诚略略侧身,返头一望。那恰才同他撞到一起的女孩儿也上前半步,默默的瞧着他。
      她生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圆脸,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身穿千红阁的服色,一头青丝披散到肩膀处,却已没了抹额。她左边额角显然已被击伤,血污染红了她半边脸颊,兀自将一绺黑发粘在眼角。
      这女孩儿却也并不陌生,正是三月初头,跟着袁良芬一同到铜官镇、与严启承交割银两的文柳。
      “是你?”甫一认出她来,端木诚也禁不住微微一怔。
      瞧见端木诚的神色,文柳不由自主的惴惴的退开了两步。

      “认出来啦!”刘五妹眼中掠过一丝冷笑,“我们自家清理门户,大公子,你还要不要管这个闲事?要不我给你五个数,细细思量一下?”
      那三个浔阳帮的帮众哈哈一笑,一个帮众兀自开口数起来:
      “一——二——三——”
      文柳又退开一步,缓缓的朝刘五妹挪去……

      “等等!”那浔阳帮帮众“四”字刚数了一半,端木诚一把又将文柳扯到了自己身后。
      “你……”文柳说了一个字,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怎么?”刘五妹仿佛有些诧异。
      “我既上手管了这个事,说不得总该有始有终。”
      “你——你一个人,敢打我们七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我跟谁一起,你们在铜官镇便该知道了。”
      “你不是跟向非在一起吗?”
      “那你看向非在哪儿?”
      “就算你从向非手底下逃了,你们也不过只是三个人而已。”
      “你要不要算算我爹妈从苏州府往回走的日子?”
      “你……你想清楚,你救的是千红阁的人,岁旦盟能容你干这样的事?”
      “……”端木诚忽然一时语塞。
      “想明白……”刘五妹一边说着,一边领着另一个千红阁的帮众上前了两步。
      文柳也不由自主的退开了一步。

      忽然,端木诚又一把扯住她,把头一昂,正色说道:
      “她若死心塌地跟着你们为非作歹,你们何必清理门户?”
      “……”此番轮到刘五妹语塞了。
      “五姐,”刘五妹身畔的帮众忽然开口道,“跟他废什么话!他这会儿不只是一个人么!”
      端木诚忽然反出一脚,将文柳捺得退开了四五步,接着左手一扬,三枚柳叶镖照着刘五妹打出。
      刘五妹正挥刀格挡时,端木诚蓦的拔出背上的雁翎刀,横身上前,一刀照着刘五妹身畔的帮众猛劈下去。
      那帮众刚刚把右手扬起三寸,自己便从左胸到右下腹的被端木诚开了膛。
      端木诚一击得手,立刻退回到了原位。

      己方尚未正经动手,反倒先折了一个,刘五妹既惊且怒。当下她把手一挥,余下的两个千红阁帮众同她一道,朝端木诚围拢过来。
      三个浔阳帮的帮众则挺着兵刃立在一旁,替她们掠阵。

      端木诚当下也禁不住心惊肉跳。虽说他功夫在同龄人中不算弱,可毕竟年不满二十,未曾经历过大的阵仗。眼下这个情势,以一敌六,兀自要保护身后这个负了伤的女孩儿,他当真不知该怎样方能做得周全。
      当下刘五妹等三人朝端木诚缓缓逼近了三步,他也缓缓退开了三步,后脊背堪堪靠上了文柳的前胸。
      忽然他心头一动,蓦的转过身去,看着文柳,朗声问道:
      “你干吗要跑到这里来!”
      文柳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略略退开半步,不知该怎样回答。
      恰才朝端木诚逼近的刘五妹等三人也被他这举动弄得一诧,也都停在了原地。
      刹那间,刘五妹忽然回过神来,高喊一声:“留神!”便斜斜跃开几尺,挥刀去挡格。
      就在刘五妹喊“留神”时,端木诚便飞也似的返过身去,左手射出四枚柳叶镖;紧接着疾步上前,右手中的雁翎刀狠狠捅将出去。

      端木诚知道刘五妹为人精细,未见得能偷袭得手,因此那四枚柳叶镖尽数射向靠近江边的帮众,而手里的雁翎刀则是朝向立在中间的帮众捅出。
      果不其然!靠近江边的帮众躲闪不及,四枚镖有三枚扎扎实实的打在了她的身上,当下她一声惊呼,软倒在地;立在中间的帮众听到了刘五妹那句“留神”,确实也留了点神,身躯朝旁边一闪,挥刀挡格。
      端木诚与她刀锋相激,顺势把刀呛啷啷往下一滑。千红阁的兵刃没有护手,若听由端木诚的刀锋滑将下去,她几根手指头靠得住要被削落到江滩上。当下那帮众也是一声惊呼,撇了刀,被端木诚一把揪住衣领,脖项上立时便逼上了一股冷森森的刀气。
      可霎时间,端木诚一眼看到那帮众惶恐的眼神,这一刀便忍不下心去拉。当下他左臂使力,将那帮众一把推开,随即复又回身,挡在文柳跟前,当当几下,格开了刘五妹的刀。

      刘五妹嘿嘿冷笑两声,不屑的说道:
      “小弟弟到底嫩了些,面对面的瞧着,便下不去手了。”
      “所以,”端木诚淡淡的回答道,“索溪门不是千红阁。”

      但这时合千红阁与浔阳帮的人手,仍有五人。此刻浔阳帮的帮众也不再掠阵,掣起手里的兵刃,同刘五妹人等一并朝端木诚和文柳围拢将来。
      “你的帮手呢?”刘五妹面颊上扯出一丝笑颜,开口问道。
      三个浔阳帮的帮众跟着刘五妹爆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陡然间,一声“啊”的惨呼打断了这笑声。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浔阳帮的帮众,撇了手里的兵刃,双手捂着额角,蹲下身去。
      一缕缕污血从他的指缝间不住的渗将出来。
      “帮手在此!”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江面上朗朗传来。
      众人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着天麓门的服色,立在一条乌篷船头,手里拿着一个弹弓,正将第二颗铁弹上进皮兜里。
      紧接着,船篷里又钻出一个人来,手执器械,立在船尾。
      这是个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夏布衣裙。她身段高挑,鹅蛋脸面;一双眉毛比柳叶稍粗一点,如墨描就;一双杏圆眼微漾秋波,白皙的面颊上零零落落生着几点红,正是八曲门掌门的大小姐蒋杉杉。
      她左臂的衣袖被扯去了大半截,裸着前臂,上臂缠着纱布,渗出一片暗红,显是负过伤。

      “五姐,”那一个恰才被端木诚放过的千红阁帮众已然拾起了兵刃,凑到刘五妹耳畔说道,“趁他们没靠岸,赶紧把这两个人干掉!”
      飕的一声,柯之华瞧见她们咬耳朵,手里的铁弹已照着那帮众的太阳穴飞将来。
      那帮众显然也留着神,听到风响,急忙挥刀挡格。
      蓦然间,端木诚猱身上前,手里的雁翎刀自下而上的朝她反掠过去。
      刘五妹看得真切,挥刀去格端木诚的兵刃。
      乒的一声脆响,刘五妹被震得倒退了两步,拼死竭力捏紧兵刃,手里的刀才算没被端木诚磕飞,但却感右手一阵剧痛,虎口已被震出了血。

      端木诚震退了刘五妹,手底下却也不闲着,反手一刀,照着那千红阁帮众的肋下划去。那帮众刚刚庆幸挡开了柯之华的铁弹,紧接着便是右肋下一凉,疼得险些晕过去,脚底下踉跄几步,一头栽倒在江滩上。
      端木诚本拟再补一刀,送她上路,但瞧见两个浔阳帮众冲向文柳,恐她有失,急忙退回,护住了她。
      此刻柯之华和蒋杉杉也都蹚水冲上了江岸,同浔阳帮众缠斗了起来。

      刘五妹刀交左手,定了定神,俯身看了一眼那被端木诚划伤的帮众,见她肋下血流不止,急切间也扶不起来,便收了刀,拔步望西狂奔。
      两个浔阳帮众此刻是以二敌三的情状,心知打不过,也各虚晃一刀,拔步逃了。

      “柯师兄,蒋大小姐,”端木诚朝柯之华和蒋杉杉拱手施礼道,“来得太及时了!感激不尽!”
      立在一旁的文柳颓然瞧了这三个岁旦盟的弟子一眼,缓缓朝南踱去。
      “哎,文姐,”蒋杉杉连忙上前几步,扯住了文柳,“你干嘛?”
      “我跟你们……终究是两路人……”
      “说什么话!若不是你,我就被千红阁的人围殴死了!”
      “眼下有了他们,你就不会被围殴死了。”
      “那你去哪里?再等着被千红阁清理门户?”
      “何必管我……”
      “等等!”端木诚忽然开口,朗声说道,“我花这许多气力救了你,你就这么走了?”
      “那你要我怎样?”
      “报答我呀!”
      “怎么报答?”
      端木诚将文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把头略略一歪道:
      “眼下我还没想好。这样,你得跟着我们,等我几时想好了,再告诉你。然后,你依着我说的,报答之后,我再放你离开。”
      文柳眉眼朝上一剔,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却立刻被端木诚打断道: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是下令。”
      “你凭什么对我下令?”
      “凭你打不过我,要不要试试?”
      文柳眉头一皱,双唇一颤,却被蒋杉杉拉住胳膊,凑到她耳畔,悄声说道:
      “你才多大年纪,就这样回千红阁去送死吗?你看看这个人,”
      她指了指适才被端木诚划伤右肋的帮众,接着说道:
      “她还没死,刘五妹就把她扔下不管,这样的帮派,也值得你为她们卖命?”

      端木诚、柯之华、蒋杉杉和文柳一行人,扶着那被端木诚划伤的帮众,一同上了柯之华的乌篷船。柯之华带有伤药和纱布,蒋杉杉把文柳和那帮众留在船篷里,替她们洗伤敷药,柯之华和端木诚则上到甲板来回避。
      柯之华告诉端木诚,八曲门开的“聚仁钱庄”遭了挤兑,高维和莫止薇那笔贷银的典押——建州府那处宅子,被人放火烧毁,这二人也找不到;放出去的其他贷银也因各种缘故,十停收不回二三停。八曲门掌门蒋翔先派蒋杉杉前往襄州府季家庄求援,季家庄自然不允;他想着八曲门还曾同岁旦阁的“三吴铜矿”签过缓急救应的契约,便又派蒋杉杉一路往铜陵府的铜矿而去。
      与此同时,湖广地界的千红阁和浔阳帮也悉数出动,或明或暗的进袭天麓门、八曲门、洞庭门和东湖派等岁旦盟下的门派;湘楚盟下的门派或按兵不动,有些兀自趁火打劫,暗地里在生意场给岁旦盟下些套。因此,天麓门才派柯之华前往苏州府岁旦阁,打算将情形禀报,并求岁旦阁救援。
      蒋杉杉半路遭千红阁和浔阳帮伏击,千红阁文柳不愿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中途反戈相助蒋杉杉,二人皆被击伤。恰逢柯之华路经,救走了蒋杉杉,文柳则被千红阁和浔阳帮一路追击到江州府的长江畔,得端木诚相救。
      端木诚也便将秦天锡和郑柳盈所告知他的,出面贷银的那对男女——高维和莫止薇已被千红阁杀死灭口,岁旦阁所开钱庄也遭挤兑、所放贷银也无法收回;且铜陵府的三吴铜矿也被严启承勾结文家煤矿夺了权柄,无法经营,更遑论救应八曲门。眼下岁旦盟所营产业皆已遭重创,只合整束武备,合力抗击千红阁和浔阳帮的攻袭。

      “端木掌门他们、还有天锡和柳盈呢?”
      “文家煤矿夺了铜陵府‘三吴铜矿’的权柄,并且勾结浔阳帮出手杀人。铜矿的主事逃到铜陵府南边的青阳县,恰好遇上天锡、柳盈和我三个人,我爹妈从岁旦阁返回湖广,也恰好路经这里,一同救了铜矿的主事。只可惜,岁旦阁折了几个人,我们这边也有好些人带重伤。
      那个时候,岁旦阁兀自不知铜矿被文家煤矿夺了权,因此我爹派天锡和柳盈去岁旦阁报知此事;派我带着‘岁旦令’回湖广,一路通告各家门派,合力剿平千红阁。听我爹说,浔阳帮的情形,岁旦阁已打探得差不多了,便由他们出力来剿,我们这些门派只管千红阁便好。我爹独自留在青阳县,照看我妈他们。”
      “原来如此……”柯之华在甲板上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接着问道:
      “你刚才说,文家煤矿勾结浔阳帮出手杀人,他们出了多少人?”
      “大约是二十几个。”
      “你们把他们杀退,他们折了多少人?”
      “我没数得太清楚,大约是十二三个。”
      “也就是说,至少他们逃掉的有七八个,还不算你们不知道的。”
      一听柯之华说出这番话,端木诚心头登时涌起一股不祥的念头……
      他和秦天锡、郑柳盈离开青阳县时,岁旦盟这方共有四个被伤之人,另有一个铜矿的主事张从谦,虽然无恙,却不会功夫。可保护他们的,却只有端木长东一个!那天逃掉的浔阳帮帮众,有七八个;若另有接应之人,再纠合起十几二十个,却也不难。端木长东一个人……
      端木诚当真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爹一个管四个,真的……”
      “端木兄,你有什么想法?”
      “我……自然担心我爹。但……我爹派给我的事情,我却不能不做。如若就这样回去,哪怕是为了担心他的安危,他也定然会很不高兴。”
      “了然。端木兄,如若你信得过我……”
      “你去?”
      “可以吗?”
      “那几个伤号……”
      “托付给你?”
      “义不容辞。只是,她们愿意吗?”
      “我不愿意!”不等柯之华答话,一个声音从船篷处传将来。
      二人循声一瞧,只见蒋杉杉立在船篷口,昂头看着他们二人。

      “杉杉,”柯之华微微笑道,“你要跟着我去相助端木掌门?”
      “不行吗?”
      “当然行。不过,那两个……”
      “那两个是千红阁的人,一个是诚哥救下的,一个是诚哥不忍心杀的。把她们留给诚哥发落,多少是好。”说完这句话,蒋杉杉也忍不住嗤的笑了出来。
      “端木兄,”柯之华问道,“你意如何?”
      “我……还是要问问她们吧……”不知为何,端木诚心头忽然一阵猛跳。
      “那好,”蒋杉杉说道,“我把文柳拖出来,你自己问她。”

      文柳被蒋杉杉扶出了船篷,她伤得并不甚重,额角的伤口上了药、缠上了纱布,脸上的血污也已被洗净,精神确乎好了许多。
      “文柳,”蒋杉杉说道,“我和华哥要去另一个地方办事,没法照看你们。你们跟着端木大哥去湖广,可愿意?”
      文柳低眉沉吟片刻,又抬头看了看端木诚,随即点点头道:
      “嗯,愿意。”
      “里面那个姐姐,她会愿意吗?”
      “会的。”

      端木诚将自己的马送与了柯之华和蒋杉杉,他则同千红阁的文柳、还有那被他划伤肋下的杨晴一道乘着柯之华雇的乌篷船,溯长江而上。他奉命还要将岁旦令下给沿长江和洞庭湖的东湖派和洞庭门,走水路较为便当。
      虽然端木诚知道文柳良心未泯,虽然杨晴是他手软饶过一命的人,可这二人毕竟是千红阁的帮众,杨晴肋下兀自被他划了一刀,因此端木诚不敢同她们过于切近。闲常时,文柳和杨晴如在船篷里,端木诚则必定出到甲板上,反之亦然;吃饭亦是分开来吃;夜里,文柳和杨晴睡在船篷里的中央,端木诚则睡在篷口。

      端木诚一直担心千红阁和浔阳帮会在长江上拦袭他们的船,可一路上却又仿佛很是平安。
      四月十六日,一行人来到武昌府,端木诚请文柳和杨晴留在船上,他自己登岸,往东湖派的总舵投下了岁旦令。知客弟子告诉端木诚,东湖派的掌门甄瑾不在总舵,去赤壁镇的分舵理事了。
      五天后的傍晚时分,端木诚一行人的船在赤壁镇靠了岸。
      端木诚不欲夤夜打扰东湖派设在这里的分舵,于是便取了些银钱拿给梢子,央他上岸去镇子里回些肴馔点心,打算在船上歇一夜,第二日再去东湖派分舵。

      “等等!”梢子接了端木诚的钱,将次上岸之时,文柳忽然从船舱里走出,叫住了他,“先别上岸。”
      十多天来,文柳额角的伤口早已愈合,但她那一头青丝却也长长了不少。眼下她既未剪短头发,也未拿抹额绑扎,却不知从哪里寻了根头绳,将她那头青丝一把束在了脑后。

      梢子点点头,立在船舷边不动。
      端木诚也闪到了一旁,却不则声。
      “大公子,”文柳看着端木诚,面无表情的说道,“能否进来一下,有句话说。”
      端木诚仍不则声,只朝着文柳微微欠身,便跟着她走进了船舱。

      文柳走进船舱,同杨晴一道坐在舱中小方几旁的杌子上,端木诚则立在舱口。
      “大公子,进来一同坐?”文柳指了指她身畔的杌子。
      “不必了,”端木诚再欠了欠身,淡淡的说道,“如若不多几句,我就站在这里听吧!”
      文柳不再说话,只瞧了一眼端木诚。
      此刻暮色已临,船舱里且未点灯,端木诚看不大真切。可不知为何,他分明觉得,文柳这一瞧,竟让他心头一阵乱跳。
      沉默片刻,文柳开口说道:
      “这十几天一路同行,感谢大公子的照料。”
      “不必,这一路都是你们自己照料自己。”
      “四月初八那天,大公子曾说过一句话,我想问问……”
      “哪句话?”
      “大公子说,你要我报答了你,才放我离开。”
      “那天事情紧急,我怕你即刻离开,会再被千红阁寻上,你不必当真。何况,杨小姐总归是我砍伤的,就算抵了吧!”
      文柳微微垂下眉眼,沉默了。

      “大公子……”不等文柳开口,坐在一旁的杨晴竟抢先开口说话了!
      十多天来,这是她头一回同端木诚说话。
      端木诚心头也微微一诧,但他仍朝杨晴略略欠身道:“杨小姐请吩咐。”
      “没什么吩咐的。大公子既如此说,文姐和我,想今夜便离开。”
      听到杨晴这句话,端木诚又是微微一怔。俄顷,他开口问文柳道:
      “文小姐的意思……”
      文柳扭头看着端木诚,正色说道:
      “请你不要叫我‘文小姐’。”
      端木诚也盯着文柳,微微一笑道:
      “你若今晚便离开,我如何叫你,打什么紧?”
      文柳目光不移,接着说道:
      “你不要管我今晚离不离开,你能否不要叫我‘文小姐’?”
      “请问我应当如何叫你?”
      “叫我‘柳柳’。”
      说完这句话,文柳立刻将眼光移向了杨晴。
      杨晴嘴角闪电般挤出一缕笑,却不则声。

      “嗯……柳柳,”端木诚改了称呼,接着问道,“杨小姐恰才说的话,你意如何?”
      “离开。”
      “教船家给你们带些点心回来,吃了再走?”
      “不必了。”杨晴说着话,站起了身来。
      “那……”端木诚三两步走到船篷壁边,从自己的包裹里翻出了两锭五两的银子,共十两,递给文柳道,“柳柳,好歹一路同船这十几天。我带的钱不多,权当一饭。”
      文柳也站起身来,却不接银子,看着端木诚,双唇微微颤动片刻,随即深吸一口气,一把扯过了银锭,开口说道:
      “多谢!点心就不吃了。晴姐,我们走吧!”
      言讫,二人拿了她们的兵刃,顷刻间便消失在了船篷后。

      四月下旬,节近小满,天黑得迟,酉牌正刻时分,天还亮着。这两个女孩儿既已离船,端木诚行事便没了顾及,当下他拿了些散碎银两,挂了镖囊,护臂下藏了短刀,走出船篷,吩咐梢子不必给他带点心了,让他自便。
      长江边的赤壁是天下闻名的汉末三分古战场,兼之初夏时节,天气晴好,来赤壁镇怀古观光的游客着实不少,此刻晚饭时分,端木诚寻问了两家饭馆,竟找不到一副空座头。
      他在镇子里的街巷间信步往东踱去,堪堪行到镇子东侧的尽头,竟在一家饭馆寻到了座头!
      这饭馆建在一条南北向小街的东侧,大门朝西开。饭馆北边邻着一家小客店。饭馆和客店之间是一条小过道,人立道中,展开双臂,便可触及饭馆和客店的墙。过道尽头,便是这赤壁镇的东墙垣,墙垣年久失修,处处可见颓圯和破洞。越墙东望,墙外依稀有一条东西向的土路,路南北两侧零零落落散建着十来处大大小小的宅子,大都荒废。

      端木诚看着颓垣外略略感慨片刻,便抽身进了饭馆,点了半斤羊肉、一份菜蔬和一个清汤面。
      一路上他心里总挂着事,不敢吃酒。

      风卷残云的吃过晚饭,夜幕已临,端木诚拿手巾擦擦嘴,会了帐,缓缓踱出了饭馆。
      当他三五步行到饭馆和客店间的小过道时,忽然听到颓垣外传过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兀自夹着“贱人”“哪里跑”的话音。
      这话音有粗有细,不由得让端木诚想起了“千红阁”三个字。
      当下他疾步欺近墙垣,隐在一个破洞边,朝墙外一望。
      一个女人手执器械,在前边飞跑;她身后五七个人,有男有女,也各执器械,紧追不舍。
      虽然月还没上,可端木诚就着昏晦的残光也能看清,在前边飞跑的女人正是半个时辰前离开他的文柳;在她身后追击的,正是千红阁和浔阳帮的帮众。

      看到这情状,端木诚总不能坐视不理,当下他觑得文柳堪堪切近这堵墙垣,双手探进镖囊,扣上了八枚柳叶镖,轻轻跃上墙头,照着文柳身后的追兵,飕飕的打了出去。
      他当然不指望八枚全中,能打中三四个人,已是过望。
      暗器打出,传来几声痛呼,两个追兵扑倒在地,当是被打进了身体内;一个追兵捂着肩头,退开了几步。

      文柳听到身后的动静,禁不住停下脚步,返身一瞧。端木诚早跃下墙头,掣出短刀,乘那几个追兵惊诧之际,一刀捅翻了一个千红阁的帮众,随即将她的直刀劈手夺了过来。
      七个追兵,眼下只剩了三个。端木诚和文柳一同上前,一阵乒乓声过后,又倒下了一个浔阳帮的帮众。
      两个千红阁的帮众跳出圈子,瞧了一眼端木诚和文柳,随即扶上恰才那被端木诚暗器打伤肩头的帮众,一齐往东退去。
      文柳垂下手里的兵刃,长出一口气,身躯一软,蹲坐到了地上。
      端木诚把手里的直刀插进身畔的泥地里,缓缓俯下身子,去扶她。
      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圆脸已笼上了一层灰,一双唇不住的颤抖,双眸低垂,眼角滚落两行清泪。她衣衫的领口被弯曲的身躯挤得敞开了一半,端木诚能分明看到她衣衫底下那两团温软之间的一道沟缝。
      他心头又是一阵猛跳,赶紧也把身子蹲到跟文柳一般齐平,目光飞到侧边,低声问道:
      “柳柳,可伤着哪里了?”
      “啊……”文柳抬起眸子,断断续续的说道,“没……没伤着哪里。哎呀,晴……晴姐不……不,先得……先得去客店!”
      “怎么?杨小姐出事了?什么客店?”
      “不,先……先得去客店!就是镇子东墙那里的客店……”

      一听文柳说出这句话,端木诚立刻便意识到,他翻过来的这破墙正是这赤壁镇的“东墙”;他恰才吃饭的饭馆北边也正邻着一家客店。
      想到这里,端木诚扶住文柳的双臂,沉声问道:“能站起来吗?”
      “能……”文柳一边跟着端木诚站起,一边说道,“客店,客店,你知道吗?”
      “知道,跟我来!”端木诚一手牵着文柳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他自己和文柳的两口兵刃,钻过这颓垣的破洞,五七步便绕到了那家客店的大门口,随即问她道:
      “是这家客店吗?”
      “是。”文柳拍了拍额角,仿佛回过了神,“赶紧问,岁旦阁的人住哪里,浔阳帮要来偷袭他们!”
      端木诚心下好生感激她,却也情知事情不妙,赶紧踅进大堂,问明白了岁旦阁来人的住处。

      这客店并不甚大,也没有天井院落,一楼是大堂,客房皆在二楼。岁旦阁此番共有三个弟子来到了赤壁镇,住在二楼靠东首的一间房内。端木诚和文柳急急火火赶到那客房门口,端木诚即便抬手打门。
      “什么人?”
      “岁旦阁的师兄吗?我是索溪门端木诚,浔阳帮要来偷袭你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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