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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回-情至 忙乱了 ...


  •   忙乱了约有一个时辰,老郎中和他两个徒弟才算松了口气,打水洗净了手。
      “多累了三位。请问……他们要不要紧?”
      “啊……”老郎中接过秦天锡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手,“性命倒是都保住了。只是,这位夫人、这个小姑娘、还有这个小后生……”
      他指着卫九兰、卢悦儿和那个岁旦阁的弟子:
      “暂且不能下床,得好生将息……嗯,十日,不能再少。每日换药。不然,伤口迸裂,那就连华佗也难治了。”
      “这个小姑娘,”他指了指宋昭,“也伤得不轻。五日内不能累着,最好不要走出这家客店。药嘛,自然也得天天换。”
      “多谢三位先生……”端木长东朝他们深深一揖,随即示意宋昭拿过钱袋,付了诊费和药费。

      “爹,事急,又伤了这许多人,怎么办?”端木诚着急的问道。
      端木长东狠狠捻了捻颔下的髭须,沉声说道:
      “事情是很急,不过,急也不急在这一天。诚诚,你去大堂,吩咐伙计给我们把饭送到客房里来,把肉和菜煮在粥里,清淡一点,不要上酒。天锡,你把你们拼死保护的那个人带过来,我们问问。”

      “小人名叫张从谦,”那被他们带回来的长衫男人跪倒在端木长东一干人跟前,颤声说道,“是岁旦阁‘三吴铜矿’的主事。多谢……多谢诸位的救命之恩……多谢……多谢……”
      “休出此言,起来坐下说话。”端木长东俯身扶起张从谦,将他摁到一条杌子上坐定,“我们都是岁旦盟的人,救你是该当的。请你说说,铜矿发生了什么事?”
      “是,多谢……”张从谦坐在杌子上,喝了口茶水,定了定神,接着说道:
      “诸位都知道文家煤矿吧,是我们岁旦阁开的‘三吴盐池’和‘三吴铜矿’的大东家。许多年来,文家煤矿都在我们的盐池和铜矿上添增股银。
      这三五年,文家煤矿在铜矿上添增的股银格外的多;前些日子,又接连添增了二万两。如此一来,文家煤矿便占了我们铜矿全数股银的五成七。
      五天前,文家煤矿派驻我们铜矿的干办忽然召集铜矿的几个管事议事,说是,文家煤矿的股银已然多过了五成,往后铜矿的事,得由文家煤矿作主了。
      几个小东家的管事,自然不敢说什么。我们岁旦阁的管事说,虽然股银是文家煤矿占得多,但铜矿毕竟是我岁旦阁所开,已有好几十年,铜矿的地契亦且归岁旦阁所持。即便铜矿要换主人,也得由我们先行禀报岁旦阁、岁旦阁应允、行下文书来方可。
      当天,我们瞧文家煤矿干办的脸色虽有几分不悦,但也并未多说什么,于是也便未太放在心上。只是大伙儿散了之后,我们给岁旦阁修了一封书呈,打算过一两日便送到苏州府去。
      昨日傍晚时分,文家煤矿的干办又寻了我们,说起由他们作主的事,并放了话说,给我们一天作决断。于是今天一早,我们便打算收拾行囊,动身去往苏州府。
      想不到还没收拾停当,文家煤矿的干办便领着一群二十几个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即动手。几个岁旦阁派驻在铜矿的弟子便出手保着我们离开。一路上折了四五个,剩下三个弟子和我一个主事人,逃到恰才那个山嘴处,刚好遇上您几位,打退了那些个打手。只可惜,又折了两个,还带累你们……伤成这样……”
      端木长东点点头,沉声说道:“张先生不必说了,你暂且在这里歇下。天锡,你去给张先生开一间客房。”
      “爹,怎么办……”端木诚仍是着急的问道。
      “不要急,急也不急在这一天。”

      过不多时,秦天锡替张从谦开好了客房,客店的店伙也把一干人的晚饭送了进来。
      “大打一场,大伙儿都累了,你们先吃。”端木长东说着,便端过一碗粥,坐在卫九兰的床沿边,轻声问道:
      “九兰,能坐起来吃一点吗?”
      “嗯……”
      端木长东扶她缓缓坐起半截身子,又叠起两个软枕,垫在她背后,这才拿勺轻轻搅了搅粥,舀起半勺吹凉,方才送到她嘴边。
      郑柳盈见状,也端了一碗粥去喂卢悦儿。

      “啊……天锡,诚诚,”端木长东一边喂着卫九兰,一边说道,“你们也说说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端木诚、秦天锡和郑柳盈即便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些天一路的情形和他们打探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哎!”张从谦搁下勺子,惋叹的说道,“我们要早知道文家煤矿跟当年天台派严道因的孙子是一伙,岁旦阁也不至于吃这么大的亏了!”
      “如今知道,”端木长东宽慰他道,“也不算晚。”
      “哎?端木师伯……”郑柳盈喂卢悦儿吃了半碗粥,见她摇头,便停了下来,“我总觉着……这里面有蹊跷。”
      “说说。”端木长东朝郑柳盈微微笑道。
      “听我妈和我大姨……”说到“大姨”二字,郑柳盈忽然想起了她此番从天麓门出发前,她母亲林芳樱跟她说过的事,不由得顿了一顿,瞧了瞧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瞧科,猜出了她在想什么,当下也不说话,只仍朝她微微笑着,并不责怪。
      “啊……”郑柳盈见状,心下了然,便接着说道,“听我妈和我大姨说,文家煤矿向岁旦阁的盐池和铜矿投放股银,已有十来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难道岁旦阁居然就没有一个人查得出文家煤矿背后在跟哪些人做生意往来?非等到今年岁旦盟下各门派的产业吃了许大的亏,打将起来才知道!所以,我觉着,岁旦阁里面,怕是有蹊跷……”
      郑柳盈的推断,正可同前几日方芸和林芳幽透露给端木长东的消息相印证。因此端木长东瞧着她,赞许的点了点头。

      “爹,我们接下来……”
      端木长东已喂卫九兰吃掉了大半碗粥。他扶她躺下,自己回到圆桌边,开口说道:
      “负了伤的,都听郎中的话,安心在这里将息。眼下我们人手本就不多,强行赶路,要折在半路上,就太不值了。余下能行动的人,要分作三起。第一起,留在这里保护照料负伤的人;第二起,去岁旦阁说知铜矿的情形;第三起,回湖南,会同天麓门等门派,把千红阁剿了。”
      说罢,端木长东环视一番众人,接着说道:
      “如有异议,请即刻就说。”
      众人互视一眼,都不说话,只有端木诚低声开口说道:
      “爹,我想去岁旦阁,行吗?”
      端木长东微微一笑道:“你去岁旦阁,当然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这里有个计较,你们先听我说。这一次天麓门和天马山特地把天锡和柳盈一同派出来,虽说原本只是让他们去湖广地界的几个门派报讯筹款,但他们一路上查探到了许多事体,也极为要紧。所以,让他们亲自去报知岁旦阁,较为合适。再者,他们两个,啊,大伙儿都知道的。让他们顺道去见见大姨,说知这个消息,多少是好。”
      听端木长东说完这番话,郑柳盈略略低下了头,可那股潮红已从她额角一直涨到了脖子根。
      “天锡,柳盈,”端木长东接着问道,“你们可愿意?”
      “愿意。”二人昂起头,一齐说道。
      “去湖广联络各门派剿平千红阁,诚诚,怕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掌门,”不等端木诚开口应答,宋昭抢先说道,“您不跟三师兄一起去吗?”
      “原本我确实想着要跟他一同去,但是……这许多着了伤的,你一个人……”
      “掌门,不要紧,”宋昭挺起身躯说道,“我行的!”
      “我自然知道你行……”不知怎的,看到宋昭恰才将身躯一挺,端木长东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在庐山山脚的那个小镇上,独自一人挡住天台派一干人众的天麓门女弟子方倩!
      “……只是,我想着,”定了定神,端木长东接着说道,“文家煤矿既已公然纠合浔阳帮,跟岁旦阁破了脸,他们知道我们伤了好些个人在这里住着,如若再来薅恼,恐怕你一个人……还有,向非这厮也到了此处。虽说他是一路追蹑着诚诚来的,可他最终要寻仇的人,还是我和九兰。如若我们二人分开,九兰只怕……”
      “是,掌门,我知道了。”
      “所以,”端木长东再次扫视了一番众人,“如此安排,诸位还有何想法,这会儿就说。”
      “啊……端木掌门,”张从谦忽然开口说道,“我……如何安排?”
      “张先生能否留在这里,帮衬我照料一下负伤的人?”
      “端木掌门,我想……我能否一同去岁旦阁禀报发生的事情?”
      “张先生,”端木长东说道,“长东有个想法,还请不要见怪。”
      “端木掌门说哪里话!”
      “张先生怕是不会武。跟着天锡和柳盈上路,如若遇上歹人拦截或袭扰,他们两个还要分心……”
      “啊……小人了然,听从端木掌门吩咐。”

      “长……长东……”斜靠在软枕上的卫九兰忽然开口了。
      “九兰,要我做什么?”
      “能否……让我跟诚诚说几句?”
      众人答应着,各自退出客房;秦天锡将负伤的岁旦阁弟子背了出去,只留下了端木长东、卫九兰、宋昭和卢悦儿四人。

      宋昭掩上客房门,端木诚跪倒在端木长东和卫九兰跟前,低声说道:
      “爹,妈,孩儿不肖,让您二位担心了,向非……唉,合我们三人之力,也没能收拾下他……”
      “儿子……”卫九兰伤重无力,艰难的伸出手去,“让……让妈看看。”
      端木长东俯身扶起端木诚,让他坐到床沿上。
      卫九兰抬手缓缓抚着端木诚的面颊,历经这一个多个月的奔波,又被向非踢踢打打这些天,他的国字脸棱角更显分明;脸上虽隐隐留着些伤痕,但眼神却越发坚毅,越发像年轻时的端木长东。
      卫九兰心疼儿子的奔波和遭受的欺负,但又为他扛住了这些折辱而感欣慰,她从心底涌起一丝笑颜,打起精神说道:
      “儿子,你越发长成了,妈挺高兴的。这次回湖广,还有许多难事等着你,你……一路小心!”
      “妈,请放心!”端木诚握住卫九兰的手,坚定的说道。
      “九兰,”端木长东说道,“你歇着,让儿子收拾一下,我送他出门。”

      端木长东挑了两口最锋利的雁翎刀给端木诚背上,给他备满了四个镖囊,又把身上三分之一的银钱掏给了他,随即将他一径送到了客店大门外。
      “儿子……”他左手扶着端木诚的肩头,伸出右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端木诚刚刚出生时,耳朵特别的大,耳垂特别的长,端木长东最喜欢捏他的耳垂。
      “儿子……你长大了,一路小心!”
      “是,爹,儿子上路了。”端木诚说着话,单膝跪倒,给端木长东行了个礼,便攀鞍上马,扑拉拉的离去了。
      端木长东转身回了客店,又将三分之一的银钱塞给了秦天锡和郑柳盈,将他们送走。
      夜里,他将客房门闩紧,又掇了条杌子放在后窗下,膝前横着雁翎刀,坐着睡了一夜。

      四月初十日的巳牌时分,秦天锡和郑柳盈一路问着,策马来到了苏州府山塘河畔的岁旦阁大门外。
      岁旦阁大门一侧、山塘河畔,有一座凉亭,亭内有两个知客弟子值守。秦天锡和郑柳盈把马拴在亭柱上,将来意说明。一个弟子验过岁旦盟的花梨木铭牌,便即刻进门禀告去了。
      过不多时,林芳幽领着一个长随的女弟子,出现在了岁旦阁大门口。
      “大姨!”郑柳盈一见林芳幽,即便三两步迈到她跟前,屈膝要跪。
      “哎!跪什么!”林芳幽一把拉住郑柳盈的胳膊,“好几年没见了,让大姨好好看看!”
      秦天锡虽未见过林芳幽,可他知道天麓门林芳樱的姐姐正是岁旦阁总管。眼下出现在岁旦阁大门口的这位女子,郑柳盈既称呼她“大姨”,那她自是林芳幽无疑了。当下他也三两步来到林芳幽跟前,单膝跪倒施礼道:
      “索溪门下走秦天锡,参拜林总管。”

      林芳幽左手抚着郑柳盈的面颊,口中喃喃的说道:“出落得这么高了,也越发漂亮了。”
      说完这句话,她才将右手伸向秦天锡,略略一抬,开口说道:
      “天锡,不要多礼,起来说话。”
      秦天锡心头略略一梗,但他毕竟是晚辈,当然不能对长辈发作,当下便站起身来,睁眼看着林芳幽。
      郑柳盈心知林芳幽的举动定然会让秦天锡感觉不快,当下她朝秦天锡靠拢半步,伸出左手,用食指在秦天锡右手手背上轻轻划过。
      林芳幽一双眸子虽直盯着秦天锡,但她的余光也瞧见了郑柳盈的举动。当下她心头掠过一丝酸楚,仍直盯着秦天锡看。
      这个十七八岁的半大青年生着一副浓眉大眼,能瞧出他那面颊原本是一张白白净净的圆脸,但历经这几个月的风霜,面庞已有了棱角,面色也已渗出了三四分的黑来。他的眉眼依稀便似年轻时的秦瑞安,但他那副目光和神色,竟活脱脱便是个二十年前的端木长东!

      林芳幽左手捏着郑柳盈的右手,看着秦天锡,开口问道:
      “天锡,令尊大人是天马山的秦瑞安?”
      “是。”
      “令师尊是……”
      “索溪门端木长东。”
      “端木掌门的高足……”林芳幽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秦天锡,“真像!”
      “大姨……”郑柳盈轻轻摇了摇林芳幽的左手,轻声说道,“您要考究他,也不必在这日头底下呀!”
      “哎呀……”林芳幽格格一笑道,“是我的不是了。天锡头一回来,不好让他误会我岁旦阁怠慢索溪门的客人。紫霜,”
      她吩咐身畔那个长随的女弟子燕紫霜道:
      “你带着秦师兄和郑师姐,去找财用司林主事,就说我吩咐下的,请林主事亲自替他们安排客房。一会儿午饭去我那儿吃。”

      林芳幽回去办她的公事了,燕紫霜朝秦天锡和郑柳盈嫣然一笑道:“是索溪门的秦师兄和天麓门的郑师姐吧!请随我来。”
      “你叫紫霜?”郑柳盈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说道,“好美的名字!能问问你姓什么吗?”
      “我姓燕。”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还是‘都护在燕然’?”秦天锡朝她淡淡一笑,开口问道。
      “‘无可奈何花落去’。”燕紫霜朝秦天锡扫了一眼,开口答道。
      三个人一路格格的说笑着,燕紫霜将他们带到了岁旦阁财用司的屋外。

      “紫霜来啦?还带着客人!”
      “啊!林主事在里面吗?”
      “在。哎,今日说话最好留点神,你知道的。”
      “知道,多谢!”

      “主事……”
      “谁呀?紫霜吗?”
      “主事,是我。”
      “进来吧!”

      岁旦阁财用司主事林明璐坐在书桌后,桌上堆着三大叠账册。她左首摆着两个算盘,右首的石笔架上搁着一枝墨笔和一枝朱笔。屋角立着一个女弟子,垂着头,双手斜交在小腹前,红着一对眼眶,想是刚刚被她训过。
      见燕紫霜带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客人立在屋门口,林明璐朝那女弟子挥了挥手,说道:“出去。”
      那女弟子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便疾步趋出了屋子。

      燕紫霜上前屈膝行礼,将林芳幽的话转达了林明璐。
      “嗯……”林明璐站起身来,将秦天锡上下打量了一番,“索溪门端木掌门的高足?”
      秦天锡不想说话,只朝她略略点了点头。
      “好!”林明璐一边朝屋外走,一边淡淡的说道,“既是林总管吩咐下的,二位随我来吧……”

      林明璐面无表情的在岁旦阁西偏院给秦天锡和郑柳盈各安排了一间客房,便抽身离去了。
      看着林明璐的背影消失在西偏院院门外,燕紫霜朝秦天锡和郑柳盈耸了耸肩,咧嘴一笑道:
      “林主事……就这样,二位千万不要见怪。”
      “岂敢……”
      “那我先回,午牌的样子,我再过来,带二位去林总管那里用午饭。”
      “多谢!”郑柳盈拉着燕紫霜的胳膊,将她送到西偏院院门口,方才回到客房。

      郑柳盈走进秦天锡的客房,见他默默的坐在圆桌旁,也不起身,自顾倒了一杯凉水,仰脖喝了下去。
      郑柳盈在他身畔的一条杌子上坐了下来,扭脸看着他,浅浅一笑道:
      “天锡,我给你赔礼。”
      “啊……”秦天锡拿了个盏子,给郑柳盈倒了水,推到她跟前,“盈姐,休这般说,同你无关。”
      “怎么说……她也是我大姨。她待你这般,我也挺过意不去。”
      “怎么说……她也是长辈。我只是有些不明白,岁旦盟里,我索溪门虽不好比天麓门和东湖派,却也不输与洞庭门、庐山派这些门派。何况这些年,我索溪门也多曾为岁旦阁出力。可林总管却……她是不是跟我师父有过节?”
      此番郑柳盈临出门前,她母亲林芳樱曾同她说过二十年前林芳幽和端木长东之间发生的种种事体,她当然明白林芳幽如此对待秦天锡的缘故。只是,这个缘故究竟能不能对秦天锡说、如若说又该怎么说,她始终斟酌不下。

      “天锡,”郑柳盈伸出左手,握住了秦天锡的右手,看着他,正色说道,“你我都知道,我们的父母,想把我们撮合到一起。我今日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俄顷,不等秦天锡开口答话,她又接着说道:
      “我想听你的真话,不论这真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请你放心,不论真话怎样,我们都决不会成为冤家对头。”
      秦天锡看着郑柳盈片刻,忽然反过右手,紧紧捏住了她的左手,正色说道:
      “盈姐,我便同你说真话。我喜欢你,是真心喜欢你。如若你不嫌弃我有时候不会说话、不嫌弃我有时候脾气有点傲,愿意嫁给我,我将会十分欢喜。但教你、还有我们的父母不改主意,那么你就是我这辈子要娶的人!”
      郑柳盈任他握着自己的手,仍带着脉脉的笑看着他。忽然间,她很想问“如若季家庄的雷小姐坚执要嫁给你呢”,但她知道,问这个话,徒然给两个人招致不快,于是便换了句话问道:
      “如若我嫁给了你,发大小姐脾气呢?”
      “我觉得……人人都有脾气。但是,全天下这许多人,一男一女两个人能走到一起,确是很不容易。所以,我觉得,我们都会珍惜缘分。”
      “那……天锡,我同你说一个事。听我说完,你再细细思量一下,你还要不要娶我。”
      “盈姐请说。”
      “我大姨同端木掌门,确有过节。而且,还是很大的过节。”
      “总不会是杀父之仇?”
      “不是杀父之仇,但是,是杀夫之仇。”
      秦天锡看着郑柳盈,沉默了。
      “而且,”郑柳盈虽有些担心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会很不妙,但仍挺着胆子继续说道,“我大姨和我死去的姨父,只做了一夜夫妻。”
      秦天锡仍捏着郑柳盈的手,捏得越来越紧。
      约有四分之一柱香的时分,他才开口问郑柳盈道:
      “这事的详情,你知道吗?”
      “大体上知道。”
      “我不问详情,但是我想问一句话。”
      “问吧!”
      “盈姐,你知道详情,以你看来,是谁对谁错?”
      “天锡,我不说假话。以我看来,即使我姨父和端木掌门都有错,但还是我姨父错得多些。”
      秦天锡又陷入了沉默,但他捏着郑柳盈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
      又沉默了约有半柱香的时分,他站起身来,右手仍捏着郑柳盈的左手,左手摁住自己的胸口,正色说道:
      “盈姐,我今日摸着良心对你说,你就是我今生要娶的人!林总管,请你放心,怎么说,她都是你我的长辈。所以,不论她对我怎样,我都不会失了礼数。”
      “天锡……”郑柳盈也站起了身来……
      秦天锡一把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不顾一切的吻上了她的双唇。

      秦天锡和郑柳盈正交融在一片火当中,忽然一个声音从屋外撞将进来:
      “哎呀!来得不是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
      二人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互相弹开了一丈来远。
      郑柳盈立在一旁,半垂着头,那股红晕只怕从她的额角一直漾到了她的胸口。
      秦天锡也觉得老大尴尬,抬眼看了看立在客房门口的燕紫霜,讪讪的说道:
      “燕师姐,啊……是林总管……有何吩咐吗?”
      “叫什么‘师姐’!就叫‘紫霜’嘛!林总管教我带你们去她那儿吃午饭。”

      林芳幽的住所同岁旦阁的客馆只隔着两个院落,过不多时,燕紫霜便将秦天锡和郑柳盈引入了林芳幽的堂屋。
      堂屋正中的圆桌上早已备好了午饭,二荤二素一汤,没有酒。

      进了堂屋,秦天锡和郑柳盈便作势要跪下行礼,林芳幽却一把搀住秦天锡的胳膊,淡淡的说道:
      “家里人吃饭,你们两个都不要多礼了,坐下吧!”
      霎时间,不知为何,秦天锡蓦的感觉心头一热。

      三个人分宾主坐定,林芳幽对燕紫霜说道:“不必你伺候,你去忙你的事。把门带上。”
      “是,总管。”燕紫霜朝林芳幽微微屈膝施礼,又朝秦天锡和郑柳盈扫了一眼,憋住声音笑了笑,便退了出去,带上了大门。

      “天锡,柳盈,对不住,”林芳幽举起箸子,示意二人随意,“没有备酒。坐我这个位子,一个月有十五天要喝伤,因此闲常时便不大想喝。”
      秦天锡无言以对,半欠起身子,将汤盆朝林芳幽处移了三寸;郑柳盈瞧科,忙拉过林芳幽的碗,开口说道:
      “大姨,我两个给您敬碗汤,养养胃。”
      秦天锡拿起汤勺,替林芳幽舀了一碗汤,郑柳盈便双手将汤碗捧到了林芳幽面前。
      林芳幽微微点了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一对少年男女,心头又不由自主的掠过一丝酸楚。
      她接过汤碗,面颊上浮现出一丝笑颜,对二人说道:
      “来,别客气,一块儿吃。”

      吃过午饭,秦天锡和郑柳盈帮同林芳幽手底下的女弟子收拾了碗碟,林芳幽便吩咐女弟子道:
      “你去请迎送司方主事和财用司林主事到我这里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分,迎送司主事方芸和财用司主事林明璐前后脚来到了林芳幽的住处,林芳幽将她们二人连同秦天锡和郑柳盈带进了后屋,随即吩咐那女弟子道:
      “你叫上紫霜,带着家伙守在大门外,除了阁主,我谁都不见。”
      女弟子答应着出去了,郑柳盈则关上屋门,插上了闩。

      林芳幽向方芸介绍了秦天锡和郑柳盈,便接着说道:
      “客套话都不要说了。天锡,柳盈,你们远道而来,必有事相告。这便说吧!”
      秦天锡和郑柳盈互视一眼,秦天锡朝她浅浅笑了笑,示意由她来说。郑柳盈也不扭捏,便将他们二人一路上打探到的,千红阁纠合乡民向岁旦盟下的钱庄存银、又挑唆存银的人成群结伙的去挤兑、再毁弃掉典押物、杀死贷银人高维和莫止薇灭口,让钱庄无从收回贷银,只得关张;千红阁套出岁旦盟下钱庄的贷银交付给季家庄,让他们转交给文家煤矿,让文家煤矿渐次添增岁旦阁铜矿的股银,夺了铜矿的事权,且勾结浔阳帮动手杀人;二十年前天台派掌门严道因的孙子严启承也同千红阁、季家庄和文家煤矿相勾结……诸般事体,一一说与了林芳幽等人。
      郑柳盈说罢,秦天锡将出岁旦阁铜陵府“三吴铜矿”主事张从谦的书呈,递与了林芳幽。
      林芳幽看过书呈,又传与方芸和林明璐。
      “铜矿张主事现在何处?”方芸问秦天锡道。
      “四月初三日,家师领着我们在青阳县杀退浔阳帮,救出了张主事。但我们这边也有伤损……”
      “端木夫人,还有几位师兄师姐,都伤得挺重,好些日子不能下床。”郑柳盈接着秦天锡的话头说道,“因此,他们都留在青阳县养伤。端木掌门和张主事跟同保护他们。”
      林明璐冷冷一笑,她知道张从谦不会武艺,所谓“跟同保护”,无非是郑柳盈说出的客气话而已。
      “啊……天锡,”方芸担忧卫九兰,“端木夫人要不要紧?”
      “多感方主事!”秦天锡站起身来欠身施礼道,“家师母确实伤重,但郎中看过,性命无碍,只须卧床静养,便可复原。”

      听完秦天锡和郑柳盈的告禀,林芳幽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千红阁和浔阳帮冒出来的事,我们早已知道,只是听你们这么一说,我们便明白了他们的阴谋。好在我们岁旦阁事先也有所准备,财用上……啊,明璐,可周转得过来?”
      “眼下这一个多月尚好。但……”
      “先捱过眼下这一个多月,”林芳幽知道林明璐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抬手止住她,“往后的事,我们再想办法。芸芸,”
      她转向方芸问道:
      “湖广湘楚盟那边,怎样了?”
      “我们安排了五个使节,三天前已出发了。但是,按天锡和柳盈说的,季家庄居然也跟严启承做了一路,我不清楚湘楚盟下的门派究竟有多听季家庄的话。”
      林芳幽低眉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天锡,我听说……你跟季家庄里的人……有些交情?”
      “啊……总管,有便有,但……二月底,我在季家庄外的山上杀了一个千红阁的人。出了这么一桩事,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
      林芳幽把手一抬,打断秦天锡的话头问道:
      “天锡,你认得季家庄的姑爷杜奕峦吧?”
      “认得,但我杀死的那个女人,跟杜奕峦干系非浅,所以我跟他……”
      “我觉着……”林芳幽接着说道,“这个杜奕峦,不仅仅只是个姑爷这么简单。天锡,你能否再设法去季家庄待上几天,探探这个杜奕峦的底细,以及杜奕峦和季老员外之间的其他干系。我觉着,如果你能打探清楚,湘楚盟里有好些门派,怕就未见得会听从季家庄的使令了。”
      “既然总管如此信任我,那我必将尽力而为!”
      林芳幽看着秦天锡,眼中掠过一缕光,她微微垂下眉眼,接着说道:
      “天锡,岁旦阁前几日派出了不少武师和弟子去清剿浔阳帮,眼下人手虽缺,但如若你需要我岁旦阁相助……”
      “多谢总管!”秦天锡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道,“但这个事,去的人越少越好。不过……”
      “说嘛!”
      “恰才方主事曾说,安排了五个使节去湘楚盟,能否请主事告知这五个使节安置在何处,还有……领头的是哪一位老师。再请岁旦阁给我开一份凭帖,我若打探到了什么,直截去告知领头的老师。”
      “怎样?”林芳幽看着方芸,“芸芸,你去安排?”
      “是,总管。天锡,岁旦阁这五个使节到了湖广,会下榻在长沙府南薰门左近的‘晏家老店’,春秋时齐国晏平仲那个晏;领头的老师叫赵孟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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