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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回-破袭 顷刻间 ...


  •   顷刻间,周四郎便领着一个伙计,端上了四角酒和冷热六色菜肴;施谨之也将林芳幽引入了这月洞门。
      “几位请慢用。”周四郎瞧科情势尴尬,朝诸人施了一礼,便带着伙计去了酒坊前屋,连月洞门外也不敢待了。

      “总管!”端木长东和方芸立在凉亭的八仙石桌旁,朝林芳幽躬身行礼。
      “芸芸,”林芳幽看也不看端木长东,径直穿到方芸左侧的石条凳边坐下,“今夜好雅兴!我们居然都到这里来馋酒喝!”
      方芸看着端木长东,示意他也坐下;又朝施谨之使了个眼色,施谨之便忙不迭的替三人布好匕箸碗碟,又筛上了酒。
      “来,芸芸,”林芳幽朝方芸举了举盏子,“这里的酒不错。”
      言讫,她仰脖一口饮干。
      方芸啜了一口酒,她本想对端木长东说几句话,缓缓这尴尬的情状;可又觉得刻意缓解,反增尴尬,于是只向他投去了一丝歉疚的目光。
      端木长东心领神会,当下他朝方芸淡淡一笑,也举盏喝了半盏,拿起箸子吃菜。

      林芳幽也不吃菜,只顾盏盏喝干。如此过了三四盏,只见方芸朝施谨之连使眼色,施谨之便只给林芳幽斟上半盏。
      “怎么?谨之,”林芳幽喝干这半盏酒,却看着端木长东说道,“怕我吃醉?”
      “总管,”方芸说道,“我可扶不动你呀!”
      “你或许扶不动,”林芳幽一边示意施谨之给她添酒,一双眸子仍盯着端木长东,“这里总有扶得动我的人吧!啊?”
      端木长东扭头看着林芳幽的眸子……
      那双眸子,仍被半掩在眉棱之下,就如同二十年前,在澧水畔的野山里,初次见到她一般。
      只是,二十年后的这双眸子,在眉棱之下,仿佛被掩得更深;眸子的眼角,也若有若无的,不知被谁,扫上了几道纹。

      端木长东看着林芳幽这双二十年后的眸子,也不则声,仰脖把自己盏子里的酒喝干了。
      林芳幽从施谨之手里夺过旋子,自己舀了满满一盏酒,转眼看着方芸,随即一口喝干,唤了她一声:“芸芸。”
      方芸瞧科,随即站起身来,叫了声“谨之”。
      端木长东也跟着站起了身来。
      “东哥,”方芸正色说道,“幕天席地的,你怕什么?”
      端木长东立在原地不动,目送着方芸和施谨之的背影融入月洞门外的夜色之中。

      端木长东和林芳幽一立一坐,良久无言。
      今夜,竟是端木长东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林大小姐……”
      或许,是他想起了二月十四那一天,他在天麓门同林芳樱说的话……

      “其实……二十年来,我可比她过得好多了。”
      “你知道就好……你有娇妻爱子相伴,她却……孤零零的一个人,离开家乡几千里外……”
      “所以……你分派我去岁旦阁?”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报复你。只是……这么多年了,于情于理,你去瞧瞧她,也是该当的……”

      所以,今日他先打破这沉寂,大约也是该当的。

      “我早该料到……你仍然会这么叫我。只是我没料到,你居然先开口!”
      她的语调,仍是冷冷,只是……仿佛没那么冷了。
      “林大小姐,请问……”
      “没有吩咐,我就不能来?”
      端木长东不想分辩什么,但凡想起林芳樱对他说的那几句话,他便情愿受着林芳幽对他的任何嘲讽和指责。
      “你还是……那么傲……”
      “……”
      “好吧,”林芳幽的语调,又回复了那般冷冷,“我也没什么话可说。你知道二十年前严道因的下落吗?”
      “自尽了吧?”
      “你知道他有个儿子严昌达没死吗?”
      “知道。”
      “你知道严昌达也有个儿子吗?”
      “大概知道。”
      林芳幽的嘴角如电一般扯过一缕笑,接着冷冷的说道:
      “你知道岁旦阁武库司的主事封郁文吧?”
      “知道。”
      “知道他爹是谁吗?”
      “大概知道。”
      “嗯……”
      这一声“嗯”之后,凉亭四周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院墙背后虎丘山中掠过的夜风,吹得端木长东一直冷到心底。

      良久,仍是端木长东打破了这沉寂:
      “大小姐还有……”
      “也许?但今晚我不想说了。”
      “那……长东告辞?”
      “你……不扶我?”
      “大小姐好像并不曾醉。”
      “你这么认为?”
      端木长东朝林芳幽微一欠身。
      “你是不是觉得……我要喝成二十年前那样,才叫‘醉’?”
      “……”
      “可是……”
      虽然月色并不甚亮,可端木长东却竟分明看到她凄然一笑……
      “……可是,即使二十年前我喝成那样,你仍是不曾扶我。”
      说罢,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缓缓朝月洞门走去。
      端木长东跟在她身后,虽然并不扶她,可他同她只隔着三步远。

      “周家老酒”的门外,守着一个女弟子。
      见到林芳幽出了门,女弟子扶着她,缓缓朝岁旦阁行去。

      “东哥,”方芸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说那第二件事吗?”
      “知道。”
      “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不灵光,还是太聪明……”
      “不灵光。”
      方芸被端木长东这三个字说得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她开口说道:
      “盯梢的人应该都走了,我们也回吧。”

      “周家老酒”街对面,“河风客店”的大堂里,一副半朝着山塘街的座头上,孤零零的亮着一盏灯。
      不知道林芳幽有没有看见。

      三更多天,岁旦阁西偏院的一间客房,仍亮着灯。
      卫九兰左手散搭在左膝头,右臂微屈,搁在圆桌上,头侧躺在臂弯里,已然睡熟。
      她的女弟子卢悦儿坐在床沿上,头靠着床栏假寐,猛可里不知被什么惊醒,见她师父趴在了桌上,连忙站起身来,摸了一件夹衫,轻轻搭在卫九兰的背上。
      俄顷,卫九兰睁开了眼,坐直身子,抬手搓了搓脸颊。
      她见自己背上搭着一件夹衫,又见卢悦儿垂手立在她身畔,便朝她微微一笑道:“悦儿,累了你了,你去歇了吧!”
      卢悦儿刚想说“不累”,却见客房外闪现出几道人影。

      端木长东疾步迈进客房,方芸领着施谨之,笑吟吟的立在客房门口。
      卫九兰唤了一声“长东”,随即迎上前去道:
      “芸芸,这么晚了,还劳你把他送回来。进来吃杯茶!”
      “兰姐,”方芸拉着卫九兰的手,“我知道你们夫妻。不过……想着你们大概也留不多几日了,还是送送吧!”
      “是啊……”卫九兰看着方芸,沉声说道,“天一亮,我们就打算去向阁主辞行了。”
      “这样吧,东哥,兰姐,”方芸正色说道,“你们多留半日,容中午替你们饯行。”
      卫九兰扭头看了看端木长东,见他并不反对,便朝着方芸点了点头。

      送走了方芸和施谨之,卫九兰打发卢悦儿回去歇了。端木长东掩上客房门,扶着卫九兰坐下,替她轻轻的揉捏着双肩。
      “我很想知道,”卫九兰抬手捏住端木长东的手,扭脸看着他,“林大小姐跟你说了些什么。”
      “你如何知道?”
      “你当你老婆是傻子?如果只是芸芸要寻你说话,她何必把你约到那个地方去?”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坐在卫九兰身侧,将恰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与了她。
      卫九兰捏着端木长东的手,轻叹一声,幽幽的说道:
      “长东,我们不能再怪林大小姐了。”
      “是啊,她肯把这些事情都说与我知道……”
      “长东,我们定个约吧。”
      “嗯?”
      “往后,林大小姐不论在嘴上怎样伤我们,我们都忍了吧!”
      “九兰,我真的……真的感激你……”
      “感激我什么?”
      “你……知道林大小姐和我之间的事情,还这样信我……”
      卫九兰盯着端木长东端详了半晌,浅浅一笑道:
      “二十年前在这里的‘河风客店’,我就信你了。你是我的丈夫,我的。二十年,或许还能有二十年,我还抱怨什么?”
      端木长东心头一热,一把将卫九兰揽入自己怀中,便去吻她的耳垂。
      “嗯——长东……”
      “嗯?”
      “我们今晚别睡了,把这些事理一理吧!”
      “说得对,”端木长东松开了卫九兰,“确实还有好些事等着我们呢。”
      “按林大小姐和芸芸说的,封郁文是当年岁旦阁阁主封野王的儿子,他们这一派占了岁旦阁十三个司当中九个司的位子。但,如今岁旦阁的阁主和协理,都是沈协理提上来的;总管林大小姐……也说不上是封阁主的人。所以……”
      “所以,封郁文想倚仗他的身份和阁里九个司的力量,架空如今的梁阁主,甚或取而代之。”
      “只是,单单倚仗那九个司的力量,他怕干不过,所以,他找上了——或者不如说,是严启承找上了他,也未可知。”
      “林大小姐也知道了严启承是严道因的孙子。”
      “严启承和千红阁勾结在一起,想搞垮岁旦阁经营的产业,从财用上挖掉岁旦阁的根子。岁旦阁根子一松,封郁文自然更加容易得手。”
      “如此一来,严启承可报了二十年前我们岁旦盟灭他天台派的仇,封郁文可谋夺岁旦阁的权位,就如同二十年前,封野王和贾凌风勾连向明,要将沈协理排挤出岁旦阁一般。”
      “长东,你有没有觉得,昔日发生过的事情,总是在不断的轮回着。”
      “所以,今年少不得要轮回一次二十年前的大厮杀……”
      “长东啊,我忽然想起……”
      “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季家庄那个姑爷,叫什么来着?杜……”
      “杜奕峦。”
      “他那双眼睛,还有那对嘴唇,像极了……”
      “像极了二十年前的刘斯!”
      “你也这么觉得!”
      端木长东双眼茫然看着前方,沉默了……

      刘斯是二十年前天佑盟下吉熙教的一个骨干。他原本曾是天麓门的弟子,因不满诸般条规,破门而出。天麓门弟子齐扬在追击刘斯之时,将刘斯心仪的女孩儿赵琼杀死,刘斯便出手杀死了齐扬。
      而齐扬,彼时也正是林芳幽心仪的人。
      如此一来,刘斯死心塌地依了吉熙教,且同教内湖广区的主祭杜璇相互爱慕。后来,在岁旦盟同天佑盟的大厮杀中,刘斯和杜璇一起死在了苏州府。至于他们二人是否结为了夫妻、是否有后,端木长东等人却是不得而知。

      二十年后的这个杜奕峦,居然同刘斯如此神似,且他的姓氏,恰好与杜璇相同!难道杜奕峦便是……
      虽无实据,但大致不会差了。

      “如此说来,”沉默片刻,端木长东开口说道,“既然杜奕峦是季家庄的女婿;而上次在季家庄,季老员外也亲口对千红阁的袁良芬说,他们之间多有生意上的往来,那季家庄,甚或整个湘楚盟,岂不都会被他们拉过去!”
      “唉,不知道岁旦阁能否把应急的银钱备好!如果不能,咱们这些门派能相助他们的银两也不会太多。难道又要你……去一次那个地方?”
      听到卫九兰说出“那个地方”这四个字,端木长东下意识的紧紧捏着她的手,再次陷入了沉默……

      二十年前,当岁旦盟陷入困境之时,正是端木长东去“那个地方”,为他们筹集了大笔银钱,才让岁旦盟得以重新振作,一举合力剿平了天佑盟。
      如今,昔日发生过的事情,再次轮回,难道,真要让他再次重临旧地?

      “长东……”卫九兰扭转身子,双手捧着端木长东的脸颊,“你……你不能去那个地方,真的不能再去了。不然,你……我……我真的害怕你……回不来……”
      是的,如若二十年前在“那个地方”经历的事,再重来一次的话,端木长东自己都没法预料他究竟能不能活着回来。
      “还有,长东……”卫九兰接着颤声说道,“你觉不觉得,千红阁的……”
      是啊,千红阁帮众的发式,真的同“那个地方”的人一般无二;千红阁帮众使的兵刃——直刀,也同二十年前吉熙教的一般无二。而……在端木长东还未出生的许久之前,“那个地方”,原本同吉熙教……

      “九兰,”沉吟片刻,端木长东抬手拭去卫九兰眼角渗出的泪水,微微笑着,沉声说道,“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你放心,‘那个地方’的人,决计不会反到天佑盟那边去。奢遮杀,只不过是三五个害群之马。”
      “唉……长东,我当然信你说的。只是,我还是觉得……你真的不能再去那个地方了……”
      “不去,真的不去了!”端木长东把卫九兰揽到他的肩窝里,柔声说道。

      午牌时分,岁旦阁协理宋鸾带着方芸亲自来请端木长东夫妇去赴饯行宴。
      不出所料的,林芳幽自然还是不曾到场。

      过了一巡酒,梁聪吩咐侍宴的弟子递过一副劝盘来,亲自筛了一盏酒,起身朝端木长东这边走来。
      端木长东也赶忙站起身来,迎到半路。
      “阁主,你这般大礼,教我下次还怎么敢来!”
      “今日说今日的事,下次的事下次再说。端木掌门,请满饮此杯,在下有句话说。”
      “今日要不从命,下次你不让我来了。好!”端木长东言讫,双手接过盏子,一饮而尽。
      “端木掌门,将来要发生的事,你我都料得到,自岁旦阁而下,岁旦盟下各个门派,恐怕都会很难。我们央端木掌门办的事,昨夜方主事都同你讲得很明白了吧,啊?”
      “正是。长东敢不如命!”
      “二十年前,我们几个结了盟,一同干了大事。虽然这些年我们难得见上几次面,可那晚的情形,在我,还有宋协理、方主事几个人的心里,却一直有如昨日。今日,端木掌门又要替岁旦盟大显身手了,我要送你几件薄礼。来呀!”
      侍宴的弟子打开餐室的屋门,门外走进一男一女两个人来。
      头前的男人端木长东见过,便是三月二十二日下午参与了西月堂议事的文案司主事马弘德;后边的女人年纪不大,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端木长东却不认得。
      “端木掌门,”宋鸾站起身来道,“与你引见。文案司马主事,前几日你会过面的;这位是财用司林主事。”
      “林明璐。”女人微微欠身道。
      瞧她举止气度,还真像极了林芳幽,无怪她的财用司是归林芳幽管着。

      梁聪冲马弘德挥了挥手,他便上前两步,双手捧给端木长东一个匣子。
      端木长东接过匣子打开,一叠硬纸封套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封套色作灰白,上端用墨笔画着一枝蔷薇,便是岁旦盟的标记,下端则用朱笔写着一个硕大的“令”字。
      这是岁旦阁下的“岁旦令”,持令者如阁主亲临,令下不尊的门派,一律开革出岁旦盟,盟下其余门派皆可讨之。
      “岁旦令”岁旦阁轻易不下,今日竟给了端木长东满满一匣子!看起来,岁旦阁真是将许多事体都付托到端木长东和他的索溪门身上了。

      马弘德示意端木长东抽出一封“岁旦令”,看看所云何事。
      “岁旦阁谕:年来诸月,事出非常,昔岁天佑余孽,复起衅端。今委索溪门掌门端木,酌理阖盟御敌机宜,经行处便宜行事。诸各门派,旦夕有警,其度情相机措置。盟下诸门,各宜知悉,若一体凛尊。甲子岁三月二十六日。”
      端木长东收好岁旦令,合上匣子,郑重其事的交与了卫九兰。

      “林主事?”梁聪又朝林明璐使了个眼色。
      林明璐垂着眉眼,上前两步,抬手递给端木长东一个封套,也不说话,朝梁聪略一点头,转身便离开了餐室。

      “林主事是个弃儿,二十年前被放在岁旦阁大门口。”方芸情知林明璐的举动对端木长东甚是不敬,便开口说道,“那会儿瞧她的年纪,大约也不过三四岁,林总管抱了她,把她当女儿养,传她一身武艺,又调教她一路升迁,如今当上了财用司的主事。所以……”
      “所以……”卫九兰拉着方芸的手,浅浅一笑道,“她师父的仇人,便是她的仇人。下次了断,怕不就是她出手了!”
      众人都呵呵一笑,梁聪示意端木长东打开封套瞧瞧。
      端木长东点点头,打开封套一看,竟是一大叠庄票!
      这些庄票,或三十两、或五十两、或一百两面额不等,草草一加,竟有五千两!而且,这些庄票都不属岁旦盟下的钱庄,而是江西、湖广一带与岁旦盟无涉的钱庄开出的。
      看这情形,想必是林芳幽已然料到岁旦盟下的钱庄迟早要出岔子,如若拿这些钱庄的庄票相助,恐怕难以兑付,因此上才换了其他钱庄的。
      想到这里,端木长东顿感眼眶内涌上一股热来……
      “端木掌门,”梁聪抬手捏住端木长东的肩头,低声说道,“芳幽……应承了你的事。”
      “替我谢……”
      “不替。”不等端木长东把话说完,梁聪便打断了他,“要么,你永远别谢她;要么,你自己当面去谢。”
      端木长东沉默片刻,抬眼正色说道:
      “待今年的事了了,我亲自当面去谢!”

      四月初头,孟夏时节,正是江南的梅雨之季。淅淅沥沥的雨,或大或小,或绵绵细密,或滂沱倾盆,总是日日下个不住。
      五六日以来,虽然戴了斗笠、披了蓑衣,可端木长东一行四人的衣衫却几乎没有干过。每晚歇宿在客店,端木长东总要向客店掌柜讨一盆炭火,让四个人轮流烘烤衣物。
      四月初三这一天,日头难得的拨开浓云,露出了他那橙红且圆胖的脸。中午时分,端木长东一行人策马进入了青阳县城。
      虽然天气转晴,可众人心头仍十分沉闷。前两日他们路经宣城府,岁旦阁的“三吴钱庄”在这里开着两家分号,可这两家分号皆因收不回放出去的贷银、且扛不住千红阁和浔阳帮挑唆的挤兑,只得黯然关张。

      “八曲门的‘聚仁钱庄’恐怕也扛不下去了。”卫九兰一边翻动着炭盆上方的外衣,一边幽幽的说道,“不过,天锡上次说,蒋大小姐告诉过他,聚仁钱庄跟岁旦阁的铜矿签过契约,缓急救应。”
      “哎?说到铜矿……”端木长东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卫九兰,“我记得岁旦阁的铜矿就在铜陵府,离这青阳县也就七八十里地。我们要不要去那里……”
      “长东,我觉着……我们还是及早赶回去为好。跟千红阁干,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午饭后,卢悦儿和宋昭禀说,她们想去县城里走走。卫九兰想着,在雨中一连赶了好几天路,难得天晴,在这里稍歇半日,也不打甚紧,嘱咐她们袖好短兵、带好暗器,便允了她们。
      不料她们二人刚刚从客店出去两柱香的时分,一阵乌云便卷积到青阳县的天穹之上,紧接着,一阵豆大的雨点便劈里啪啦的倾了下来。
      “哎呀……”卫九兰打开客房门,看了一眼不断往天井里倾的雨水,“这天气!两个小姑娘没带伞。长东,我出去看一下,给她们送伞。”
      “九兰,”端木长东叫住她,“带了家伙没?”
      “不用带吧?”卫九兰将一把伞夹在胁下,又撑起了另一把伞,“送个伞而已,就出事了?”
      端木长东大概也觉得,出去送个伞的时分,不至于出什么事,于是也便没有强求。
      然而卫九兰刚刚走出客店一小会儿,他便感觉心头烦乱如麻,坐立不安。
      他取出了他自己和卫九兰的雁翎刀、还有镖囊,尽数摆在桌上;又拿出短刀,藏到了衣袖内的护臂下。
      刚刚整备好这些物件,客房门外蓦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端木长东两步跃到门口,定睛一瞧。
      宋昭正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客房奔过来。她浑身湿透,青丝散乱,左手紧紧摁着肋下,雨水混着血污,已将她左半边裙子染成了红色。
      “昭昭!”端木长东一声惊呼,赶忙上前,将她扶入客房内,坐在了床沿上。
      紧接着,端木长东便去撕她的衣裳。
      “别……掌门……”
      “什么时候了!”
      端木长东查看了一下宋昭的伤处,暗暗松了一口气,伤口并不甚深,未曾伤及内脏。
      他取出纱布和金枪药,放在床边,开口问道:
      “能自己上药吗?”
      “能。”
      “那好!”端木长东扣死客房的窗子,将两口雁翎刀背到背上,扣备好两个镖囊,“我出去后,你把门插上,不是我们几个,谁来都别开。告诉我,在什么地方?”
      “县城北关外,往西六里地,一个小山嘴。”
      “多加小心!”端木长东也不穿戴斗笠蓑衣,飞也似的冲出了客房。

      端木长东冒着倾盆暴雨,如狂般飞奔出青阳县城北关,再朝西飞奔出五里多远,一阵间夹着喊闹声的乒乒乓乓便传入了他的耳鼓。
      端木长东拔出背上一口雁翎刀,循声定睛一瞧,只见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一个小山嘴,山嘴处无虑有三十多人,正打作一团。
      端木长东一边疾步朝前猛赶,一边透过雨雾细细观瞧。
      卫九兰捏着一口短刀,正跟一个披散着长发、双手持一对直刀的男人厮斗。这男人也不是生人,正是先前潜藏在索溪门大院外吊脚楼里装疯的向非。另有两个少年,穿着索溪门的服色,一个是秦天锡,一个居然是许久未曾见面的儿子端木诚!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穿着天麓门的服色,发髻已被打散,却把青丝拢作一绺,咬在口中,挥刀力战。再细细一瞧,这女孩儿正是天麓门掌门林芳樱的女儿郑柳盈。端木诚、秦天锡和郑柳盈三人,跟三个身穿岁旦阁号衣的男子一道,正同二十来个穿着杂色衣衫的男人混战一团。山根下,一个头戴方巾、身穿长衫的男人蜷作一堆,一个女孩儿手执短刀护在他身侧,正是卢悦儿。

      端木长东当下心头略一思忖,便拔出另一口雁翎刀,飞身跃到卫九兰身侧,递给她一口刀,说道:
      “九兰,我挡着他,你去帮儿子!”
      言讫,他朝向非猛的劈出一刀,将他逼退半步。卫九兰应了一声,随即加入了秦天锡一干人的战团。

      向非拿手背抹了一把眼上的雨水,盯着端木长东看了片刻,略略点了点头,喉间哼了一声,随即转过身,踢里踏拉踩着满地的雨水,大踏步的往北而去。
      看到向非和自己的儿子一同出现在此地,端木长东大约也猜到发生了何事。当下见向非离去,他也不追赶,挥起手里的雁翎刀,一声断喝,朝那二十来个杂色衣衫人扑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和乒乓声一同渐渐止歇……
      天穹仍笼着一层乌蓝色的云,然而在西天头,乌蓝间却绽开了一抹血红。
      脚下的泥泞中,横七竖八倒伏着十三具穿着杂色衣的身躯。
      端木长东诸人俱各带伤;卫九兰伤得最重,左腹和右胸都被短刀扎了进去。
      山根下,两个岁旦阁的弟子已然身亡;卢悦儿左肩窝戳着一口直刀,前边只露着刀柄和一寸来长的刀刃,其余全从她身背后的肩胛透了出来。
      那个被他们护在身后的长衫男人倒是安然无恙,除了浑身上下溅满了血渍和泥污之外。
      端木长东上一回见到如此惨烈的斗杀场,还是在二十年前……

      “谁能站起来?”他颤着声音问道。
      “我能!”
      “我能!”
      “我能!”
      端木诚、秦天锡和郑柳盈都挺起了身躯;活着的岁旦阁弟子和卢悦儿靠着山根,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卫九兰拿雁翎刀拄着地面,想强撑着站起来,端木长东一语不发,收了刀,俯下身子,将她负到了自己背上。
      “把这两位师兄先拿草掩一下,你们背上悦儿和这位师兄,带上这位先生,赶紧回客店,先把伤裹了。”
      “端木师伯,”郑柳盈扶着那长衫男人的手臂,“我带这位先生径直去城里寻药铺,请郎中来给各位上药裹伤。”
      一听郑柳盈说出这句话,秦天锡心头不由自主的涌上一丝甜。
      他想起了三月初四那天的凌晨,他和郑柳盈来到铜官镇,他负伤发烧,郑柳盈善言叫药店门不开,于是便一脚踢破了门板。
      “好,有劳你了!多加小心!”端木长东告知了郑柳盈他们客店所在的街巷。

      “长……长东……”
      “九兰,你歇着,别说话。快了,我们回到客店,柳盈就能把郎中带来给你看伤了。”
      “长……东啊,我怕……还不说,便……便说不出来了……”
      “胡说八道!你忘了你前些天说的,我们还要做二十年夫妻呢!”
      “唉……可……可惜……苒苒不在了。不然,她能替我……照……”
      卫九兰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妈!妈!”
      “九兰,你别睡!别睡!醒来!”
      “师母!师母!”

      一行人急急火火回到客店,端木诚忙不迭的去吩咐店伙预备开水和纱布。
      端木诚和秦天锡先替那被伤的岁旦阁弟子处置伤口,而后又互相帮衬着清洗他们自己身上的伤口。
      宋昭恰才自己给自己上了金枪药,伤口的血已渐渐止住。她挣扎着起身,将卢悦儿肩窝处露在外面的刀柄卸掉,有心将刀身从她肩胛后拔出,却又怕流血止不住,不敢动手。
      端木诚和秦天锡想上前替端木长东处置伤口,他却挥手屏退他们,自顾怔怔的跪在卫九兰床前,捏着她的手,不住的喃喃念着什么……
      卫九兰左腹和右胸都扎着短刀,端木长东也不敢拔出来。

      “来了!郎中来了!”郑柳盈刚刚扯起嗓子喊出这六个字,便咕咚一声,栽倒在门槛边。
      客房门外的廊下,惴惴的立着一个花白胡子的人和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光景便是郎中带着他的两个徒弟。

      “把柳盈扶起。”秦天锡刚刚朝客房门口冲出一部,端木长东也从卫九兰床边站起身来,吩咐道,“有劳几位先生,先救他们几个。”
      他指了指郑柳盈、岁旦阁弟子和卢悦儿。
      端木诚看了看气若游丝的卫九兰,心头如绞。可他熟知自己父亲的为人,却又不敢说什么。

      “这个小姑娘不要紧。”老郎中查看了一番郑柳盈,对他两个徒弟说道,“先拿艾条把她熏醒。你们处置那几位,我来瞧瞧这位夫人。”
      端木长东给老郎中掇过一条杌子,他自己立在一旁,虽不动声色,可双手却不住的捏拳又松开、松开又捏拳。
      “啊——”卢悦儿肩窝里的刀被拔了出来,她禁不住一声惨呼。
      宋昭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卢悦儿咬住。

      老郎中拔出了卫九兰伤口上插着的短刀,随即替她清洗敷药。卫九兰紧紧捏着端木长东的手,将呻吟憋在喉咙里,不发出大声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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