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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回-故地 片刻之 ...


  •   片刻之间,这天井里只余下三个立着的人,和两具尸首……
      三人草草掩了那对男女的遗体,明蕙英一定要把秦天锡和郑柳盈带到东湖派设在赤壁镇的分舵去处置伤口。
      “天锡,不要拂了明师姐的盛情,你的伤口也不能不处置,不然要出事的!”

      原来前些日子,那对男女奉千红阁之命,又来到赤壁镇,以岳州府一处宅子作抵当,向东湖派开的“楚兴钱庄”贷了二万两银子。武昌府东湖派掌门甄瑾得知此事,急命明蕙英前来打探情形。当明蕙英赶到赤壁镇之时,契约已然签押,贷银已然放出,那对男女已然将贷银换成其他钱庄的庄票,在三月十五日转交给了刘五妹。不想刘五妹竟在当日便行灭口,明蕙英出手相救时,那对男女都已身被重伤,终于死在了这“豫章会馆”的废宅之中。

      “唉,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明蕙英很是不甘,但却毫无办法。
      “明师姐,”郑柳盈沉声说道,“我一直在想,那个男人临死前说的话,‘她们要毁’……”
      “‘她们’当然就是千红阁,‘毁’什么呢?”
      “毁宅子!”
      “毁他们贷银的抵当!”
      秦天锡和郑柳盈又同声说道。
      “哎呀!你们说得对!”明蕙英霍的从杌子上站起身来,“我得立刻连夜赶往岳州府去护那个宅子!”
      “我们也出发,往苏州赶!”
      “秦师兄,你的伤……”
      “不打紧!岁旦阁也开着好些钱庄呢!万一……”
      “等等,天锡!”郑柳盈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
      “盈姐?”
      “八曲门聚仁钱庄那笔贷银,也是拿建州府的宅子作抵当。”
      “那……”秦天锡捏起拳头,在自己腿上捶了一记。
      “我们分头便是!”郑柳盈看着秦天锡,浅浅一笑,却斩钉截铁的说道。
      “哎呀!”明蕙英在郑柳盈肩头拍了一记,“瞧你们两个这样子,哪里是分得开的!放心,左右一路,我替你们去走一遭。”
      “如此……”秦天锡站起了身来。
      “客气什么!就只怕……”
      “明师姐,”郑柳盈也站起身来,正色说道,“迟与不迟,我们……还有八曲门,都会感谢东湖派!”
      “谢也不必谢!”明蕙英拉着郑柳盈的手,“只盼着,能挽回一分算一分。”

      但情势终究如明蕙英预想的那般不妙……
      三月二十一日巳牌时分,秦天锡和郑柳盈策马进了江州府的城门。
      刚刚进得城来,郑柳盈便发觉情形有些不对。
      街道两旁,店铺确也鳞次栉比,可十之四五都上着板、关着门;开着的店铺和街边的摊贩,也大多冷清寥落。街面却是热闹,时不时有人,或三五成群、或十多二十,结队朝一个方向赶;也有两三个或三五个一堆,咬耳嘁嘁嚓嚓一阵后,便有人惊惶失措的急匆匆离开。

      “钱庄的事决撒了。”郑柳盈柳眉微蹙,开口说道。
      “这些人去作甚?”
      “挤兑。”
      “挤兑?”
      “就是扎堆去把自己的存银取出来。”
      “啊!知道了!千红阁或浔阳帮只须派些人,在存银的人当间散布流言,说钱庄的银帐出了乱子,早晚要倒,这挤兑自然就来了。”
      “然后,他们再把贷银的抵当毁掉,钱庄贷出去的银收不回来,现银又都要兑付给存银的人,这样一来,钱庄就完了!”
      “只是……”秦天锡搔了搔后脑,“钱庄平日里是不是也该预备下一些积蓄,以备应急?”
      “预备自然会预备,但是……像千红阁这般有备而来,一存一贷、兀自有意把抵当毁掉,钱庄预备的积蓄怕也不够。即便熬过这一轮,钱庄的信用也就垮了,再要开下去,怕就很难了。”
      “我们怎么办?”
      “天锡,你看……”
      “我看,能否先试试保一保江州府的钱庄?至少问问……最近一笔贷银的抵当在什么地方,先去保住它不被毁掉!”
      郑柳盈立在原地,低眉沉吟不语。
      “盈姐,你觉得……我这么做不妥?”
      “不能说你这么做不对。不过,我觉着,眼下去干这个事,怕也来不及了。是不是赶早去向岁旦阁禀报,早一日算一日。”
      “不过……”她忽然抬眼瞧着秦天锡嫣然一笑道,“我信你。来都来了,怎么着也试一次!”

      二人也不打算着在江州城里住了,打问着去寻岁旦阁开在这里的“三吴钱庄”。
      二人来到钱庄所在街道的街口时,便再也无法前行了。
      一条约莫半里来长的街道,密密匝匝的挤满了人。钱庄开在这条街上的什么地方,已无法看清;街上密密匝匝的人群说些什么,也无法听清。只能看到,这一丛头髻,或裹头巾、或不裹头巾,或散着发、或插着钗……如淤塞的河道一般,缓缓朝前挤挪。忽然一下,不知前方多少丈远处爆出“哄”的一声,头髻便从前往后返退出五七尺,俄顷,又复如前,继续缓缓朝前挤挪。

      “绕后门!”秦天锡朝郑柳盈低声说了句。郑柳盈点点头,二人即刻牵着三匹马,朝这条街后绕去。
      路经一间僻静的茶坊,秦天锡摸出二百文钱递给掌柜,吩咐将行囊和马匹寄顿在这里。二人只藏了钱袋、袖了短兵,轻装朝钱庄的后街奔去。
      蓦然,从前街人流处忽的爆出一阵潮水般的喧嚷。喧嚷间,能辨出几句“打人了”、“打起来了”的话音和一阵阵砰砰啪啪的厮打声。
      “你信不信……”郑柳盈一边随着秦天锡朝后街奔,一边低声问他道,“是浔阳帮的人在挑唆钱庄护院的跟挤兑的人厮打。”
      “我信你。”

      二人绕上后街,朝前奔出三五丈远,陡然见到一家店铺的后门被哐啷一声撞开,三四个人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瞧这情状,这里显然便是岁旦阁开在江州府的“三吴钱庄”的后门了。当下秦天锡和郑柳盈在街边立住了脚,静静的看着那三四个人。
      “你……赶紧动身去苏州府,禀报岁旦阁!你们两个……”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对另外几个人说道,“赶紧去寻那些贷银的日子到了的商家,要他们赶紧还贷!”
      “哎,且请等一等!”秦天锡忽然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你们是谁?哎,你们快去!”
      “哎,掌柜,”一个穿着岁旦阁灰白色竹布号衣的人说道,“瞧他们的衣裳,是岁旦盟的。”
      “索溪门秦天锡、天麓门郑大小姐。”秦天锡也不客套了,急急忙忙的说道,“你们前些日子是不是给一男一女放了一笔贷银,男人叫什么‘维哥’、女人有个‘薇’字?”
      “你们如何知道?高维、莫止薇,夫妻两个,贷了一万五千两。”
      “他们两个是千红阁的,已经被杀了灭口。抵当是什么?”
      “豫章府城里一处宅子。”
      “这宅子要被毁了!告诉我们,在豫章府哪条街上?”
      “豫章府章江门主街,刘家老宅。”
      “多谢!”秦天锡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郑柳盈说道,“你们要知会岁旦阁其余的钱庄,千万不要再接存银、不要再放贷银。近些日子放了的,赶紧派人,看护好抵当!”

      二人回到恰才寄顿行囊和马匹的茶坊,买了十个干面烧饼,往竹筒里灌满了水,便寻路策马出了江州府南门,往豫章府飞驰而去。
      两日后的酉牌时分,秦天锡和郑柳盈沿着豫章府城的西城墙,来到了章江门外。
      天色并不甚清朗,举目西望,赣江同天际混作一抹蓝灰,残阳的暮光若显若隐,给耸立在江畔的滕王阁扫抹上星星点点的橙色。
      “盈姐?”秦天锡拨马凑到郑柳盈身畔,轻轻唤了她一声。
      “啊……进城吧!”

      二人刚刚牵着马走进章江门的门洞,忽见门洞内主街上的人丛一阵扰攘,紧接着,前方一股黑烟突突的冲天而起!
      “哎呀!”郑柳盈禁不住抬手在马鞍上重重的捶了一记,恨恨的说道,“还是晚了一步!”
      “等等,盈姐,”秦天锡扯住郑柳盈的手臂,沉声说道,“我们在这里等着,说不定放火的会……”
      “啊……对呀!放火的必定会逆着人流跑。”

      当下二人将马匹牵到门洞壁边立地,静静的瞧着门内大街上慌乱的人群。
      果然,过不多时,便有三个汉子,从人堆挤出,急匆匆的朝着门洞疾步踅来。
      这三个汉子都不戴头巾,穿着灰白色麻布短衣,衣袖挽到手肘处,小腿上打着绑腿,穿着麻鞋。
      郑柳盈忽然迈步上前,拦在门洞当中,开口说道:
      “浔阳帮的大哥?”
      三个汉子一时间停住脚步,一个汉子开口答道:“啊,小姐是……”
      “妈的!”另一个汉子一把扯开那答话的人,“你瞎!这雌儿穿的岁旦盟的衣!”
      霎时间,秦天锡早拔步上前,将郑柳盈护在了身后;那三个汉子也各退了一步,从腰后拔出了短刀。

      五个人搅在一起,乒乒乓乓的厮斗了五七招,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章江门外的赣江边传将入来。
      五个人一时皆住了手,分作两下里退开,俱都朝着章江门外瞧去。
      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从城外飞步撞入章江门门洞;那人身后,兀自跟着一个死死追赶的男人。

      前头那个衣衫褴褛的人三五步撞将入来,定睛看到秦天锡和郑柳盈二人,禁不住停下了脚步,开口唤道:
      “郑大小姐,天锡!”
      “诚哥!”
      秦天锡和郑柳盈立刻面朝城门外,横身将端木诚挡在了身后;端木诚又欺身上前,把郑柳盈挡在了身后。
      那三个浔阳帮的汉子则收起兵刃,趁乱溜走了。

      那死死追赶在端木诚身后的男人自是向非无疑。当他立在城门口,看到端木诚同秦天锡和郑柳盈站在一处时,不由得沉下了面容。
      “天锡,借我个家伙。今日在这里,断不能再让他跑了!”
      秦天锡递给端木诚一口短刀。二人双手相接,秦天锡却感觉端木诚的手居然同雷汀若的一般硬而且一般冷。
      向非扫视了他们三人一眼,喉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端木诚吐出一口游丝般的气,软倒在了地上。

      “小哥年轻力壮,用完这几副药,当无大碍。”
      “多谢先生!诊费请收好。恕不远送。”
      “留步留步。”

      “天锡,把方子给我,我去赎药。你守着诚哥。”
      “嗯,你多加小心!”
      目送着郑柳盈走下客店二楼的胡梯,秦天锡返身回到床边,看着双目紧闭的端木诚。
      他和郑柳盈恰才给端木诚略略盘了盘发,洗了把脸。灯光下瞧得分明,端木诚的脸盘整整窄了一圈,鼻梁和颧骨高高耸起,一双眸子也深深陷入到眉棱之下。他左眼眼角有一大块青记,右侧脸颊有几道血痕,双唇龟裂渗血;前胸后背也统共有五七处伤痕。可以想见,自从他三月初四日夜里跟随向非离开铜官镇,至今将近二十天,向非这厮没少在他身上宣泄怨愤。

      端木诚这一觉自酉牌正刻直睡到四更多天,方才咳嗽两声,睁开了眼睛。
      映入他眼帘的,是靠在床栏上的秦天锡,还有趴在秦天锡腿上的郑柳盈。
      虽然睡足了二十天来头一个安稳觉,精神好了许多,可这些日子以来,向非但凡心血来潮,便对他非踢即打。虽然他也毫不屈从的出手跟他放对,但毕竟功力悬殊,浑身上下吃了不少苦楚。今日睁开眼,甫一翻动,便感觉从头到脚如同散了架一般的难受。
      秦天锡和郑柳盈心中挂着端木诚,睡得并不沉,端木诚一动,他们便先后醒了过来。
      “诚哥,你躺着,不要动。”
      “天锡,药。”
      “啊……”端木诚挣起半边身子,讪笑着对郑柳盈说道,“郑大小姐,对不住,要请你回避一下。”
      “啊……”郑柳盈刚想开口问,却立时明白过来,端木诚多半是要方便,“我先出去。天锡,记得让诚哥把药喝了。”

      “诚哥,这二十天,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端木诚方便过,喝了医人开的药,又吃了一小碗粥,顿觉舒坦了许多。三个人围坐在客房内的小圆桌边,郑柳盈忙不迭的开口询问。
      “啊……”端木诚浅浅笑着,“也没什么好讲的。你们定然也知道,那厮但凡哪里不顺,便要拿我出气。我却也亏了他,同他对打这二十天,功夫竟似长进了不少。倒是你们……”
      “啊……”秦天锡给端木诚倒了一杯茶水,“我们倒也探到了些消息。”
      接下来,他们便把查探到的、季家庄同严启承、千红阁、还有文家煤矿联络一气的事,向端木诚细细说了一番。
      “事情确是很不妙了啊……”端木诚咳嗽两声,喝了几口水,沉声说道,“岁旦阁、还有岁旦盟下几个门派的钱庄,都已经吃了大亏。接下来就算他们全都歇业,也很难在短日子里恢复元气。湘楚盟已然跟严启承做了一路,就不要说了;索溪门、天麓门、洞庭门相助他们的银两,怕也只是杯水车薪。还有,岁旦阁眼下怕还不知道文家煤矿和严启承是一伙的,我们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诚哥,”秦天锡说道,“你的身子……怕还得歇一两天吧!”
      “歇不下了!这不是开了药嘛,放心,死不了!”

      自三月二十二日,端木长东和卫九兰一行人来到苏州府岁旦阁,已然四日。虽然虎丘山脚、山塘河畔那秀丽的景致和清新的气息让人感觉格外的心旷神怡,但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心中萦绕着的事体,好几日仍无回应,却着实让他们坐立难安。
      “长东,明日就是谷雨节了,若岁旦阁还不作甚决断,我们就回去。”
      “说得对,”端木长东背着双手,在客房里踱了几步,“我估摸着,事情怕是已经渐渐闹大了。至少,我们几个门派得把湖广一路的情形给稳住。”
      “长东……”
      端木长东返过头,看着卫九兰那莹莹的眸子和厚软的双唇,忍不住跨上前一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虽然她的腰身确已不似二十年前那般纤细,但却别有一番温软,让端木长东禁不住便朝她耳垂下的脖颈吻去。
      “长东……”卫九兰闭上眸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上端木长东的肩窝,“我……听到有人过来了。”

      端木长东自然也听到了客房外的脚步声,当下他松开揽着卫九兰的手,略退一步,身躯转向客房门的方向。卫九兰则坐在了圆桌旁的杌子上。
      “师父、掌门……”是宋昭的声音。
      “昭昭啊,进来吧!”
      “师父、掌门,方主事来了。”
      宋昭话音刚落,方芸便在她身后笑吟吟的迈将入来。卫九兰刚刚立起半截身子,方芸便径直坐在她身畔的杌子上,顺势将她一并摁着坐下。
      “主事大驾光临,有何吩咐?”端木长东示意宋昭给方芸奉茶,自己也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了下来,朝方芸浅浅笑道。
      方芸白了端木长东一眼,转瞧着卫九兰说道:
      “别理他,说好了像二十年前那般叫我,却又不算话!兰姐,我今天来,给你们备了些好东西!哎,”
      她朝着客房门外唤道:
      “谨之,进来呀!”
      “是,妈。”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双手捧着一个黑地红漆文的木盒,缓缓走了进来。
      “我儿子。”方芸眸子里透射出一缕掩不住的神采,“来,谨之,见过索溪门端木掌门和夫人。”
      “是,妈。”那少年朝方芸微一点头,将手里的木盒放在圆桌上,随即向端木长东和卫九兰跪倒施礼道:
      “岁旦阁晚辈施谨之,参拜端木掌门、端木夫人!”
      “起来说话起来说话!”卫九兰一边俯身去扶他,一边对方芸说道:
      “芸芸你好福气啊!儿子长这么大了!且是一表人才,进退得体!”
      “哎哟!”方芸朝施谨之使了个眼色,他便退到了她身后,“这是在外人面前,像只猫;在家里就看他的,飞天蜈蚣!”
      “哎——”方芸说着话,伸手打开了施谨之端来的木盒,“这是一点谷雨前摘的‘吓煞人香’茶,统共备了六份,每份半斤。除你们索溪门外,你们回湖广一路上,劳烦分送给各家岁旦盟的门派。”
      言讫,方芸站起身来,将木盒推到了卫九兰跟前,顺势朝她使了个眼色。
      卫九兰瞥见这几包茶叶间,夹着一个封套,她朝方芸点了点头,随即把木盒盖上了。
      “好了,我还有事,暂且告退。谨之,我们回去。”
      “端木掌门、端木夫人,晚辈告退。”
      “恕不远送。”

      送走了方芸和她儿子施谨之,卫九兰挥手屏退宋昭,掩上了客房门。
      端木长东打开木盒内的封套,抽出一张纸笺来:
      “今夜二更,故地议事。”

      山塘街上,每隔一里地,便会在山塘河畔——或桥边、或屋角——树立起一只石雕的狸猫。整条山塘街,共树有七只狸猫,因此上,山塘街也被称作“七里山塘街”或“七狸山塘街”。
      走出岁旦阁大门,往左不远,便能看到第一只狸猫。再前行一里路,便有第二只狸猫。
      第二只狸猫树立在一座跨山塘河而建的石桥畔,此处有一家“河风客店”。这客店,便是二十年前,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初次来到苏州府的下榻处。

      今日,端木长东让卫九兰跟他一同来此,卫九兰却担心她两个女弟子卢悦儿和宋昭,生怕他们夫妇全数离开,两个女孩儿会有不测,便坚执留在岁旦阁的客房里。因此,二更天时分,便只有端木长东独自一人,来到了第二只狸猫旁“河风客店”的街边。
      二十年前,这里发生了太多的事……
      在离此地一里路的第三只狸猫处,在一场混斗中,端木长东果决的杀死了自己的师叔向明。
      还是在第三只狸猫处,林芳幽将他独自约到山塘河对岸,告诉他她将要结婚的消息。
      那一日,林芳幽叫他“长东”,他却始终“死撑着那份傲”,始终叫她“大小姐”,始终不肯叫她“芳幽”。
      那日过后的第二日夜里,就在这第二只狸猫旁的“河风客店”,林芳樱和卫九兰摆了一桌筵,宴请林芳幽和张光世。
      席上,林芳幽和张光世向众人说知了他们二人的婚讯。
      席上,林芳幽喝得烂醉如泥,张光世却撇下她独自离去。
      “男人总有办不完的公事”。
      那天夜里,林芳幽堵在端木长东的客房里。
      端木长东立在客房外,敞着门,跟林芳幽说了许久的话。
      卫九兰就睡在隔壁的客房——自然,那个时候,她没睡。
      也正是从这一夜开始,卫九兰就相信端木长东“不会干出什么别的事了”。

      时光忽忽二十年,他们的青春都已不再……
      端木长东抬头看了一眼悬在“河风客店”楼头的下弦月,迈步朝街对面走去。

      “河风客店”的斜对面有一间并不起眼的门面,房门半掩;没有酒望子,只在门旁悬着一块布满了裂纹的松木牌,木牌上拿墨写着“周家老酒”四个字;外墙上的灰泥也斑斑驳驳,显然有许多年头并不曾涂抹过了。
      二十年前,端木长东便在这“周家老酒”店内,同岁旦阁的协理沈弼士、武库司主事梁聪和迎送司主事宋鸾密商一些事体,兀自喝血酒结了盟。而今,沈弼士已然作古;梁聪已是岁旦阁阁主,宋鸾已是岁旦阁协理,当年侍立在一旁的女弟子方芸也已成为了岁旦阁迎送司的主事。

      端木长东在“周家老酒”门框上敲了两记,便闪身走了进去。
      “哪里来的?”一个伙计挡在了端木长东跟前,警觉的问道。
      端木长东朝那伙计身后瞥了一眼,柜台后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掌柜,正在劈里啪啦的拨着算盘珠。听到有人进来,掌柜停了手,抬头朝门口望去。
      一张虽过了二十年却仍熟稔的面孔映入了端木长东的眼帘,当下他朝那掌柜微微一笑,淡淡的唤了一声:
      “四郎,可还记得我?”
      “哎呀——端木老师!”那掌柜一边忙不迭的从柜台后绕将出来,一边朝伙计不停的挥手道“去去去”,一边疾步踅到端木长东跟前,先拱了拱手,而后紧紧把住他的双臂,抑制不住激动的说道:
      “方主事说今晚有贵客,真想不到竟是您!”

      这掌柜名叫周四郎,二十年前是沈弼士的贴身扈从弟子,当年沈弼士和端木长东人等在此密商,他便在这里把着门。事后亦且跟方苒一道,参与过在庐山山脚同吉熙教和天台派的那场大战。而今时过境迁,他竟也成了掌管这里的主事人。
      当下周四郎同端木长东寒暄一刻,便亲自将他领到这酒坊的后屋外。
      屋外是个小院,院墙下一周遭皆栽着翠竹;小院当中,用各类形状的石板铺着一条小径,弯弯曲曲直通到院落尽头的一张月洞门。穿过月洞门,沿着这石板小径继续前行五七丈远,建有一座凉亭。这凉亭约有三丈来见方,亭正中筑着一张八仙石桌,石桌四围筑着石条凳。
      此处,便是二十年前,端木长东与沈弼士等人议事结盟的“故地”。

      今日,凉亭里的石条凳上,只坐着方芸一人,她的儿子施谨之则侍立在她身后。
      周四郎朝方芸略一躬身,便径直退到了月洞门外。

      “芸芸……”端木长东朝方芸微微欠身。
      “这才像话。”方芸冲端木长东浅浅一笑,“东哥,请坐。”
      今日的端木长东,自然不消客气,便在方芸对面的石条凳上坐了下来。
      “东哥,对不住,今日没有酒款待,连茶也没有。”
      “何必客气!夜里把我约到这里,恐怕不单是为了叙旧吧!”
      方芸略一点头,表示端木长东所言不差。
      “如果我没猜错,莫非二十年前岁旦阁之事,要重来一次?”
      方芸默默的盯着端木长东一刻,方才开口说道:
      “曾经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怎么灵光;可有时候我却又在想,你是不是太聪明了……”
      端木长东垂下眉眼,一语不发。
      他心头如同被一根棍搅成了一团浆糊。
      不过很快,他便又抬起头来,开口问方芸道:
      “是封主事要搬掉梁阁主?”
      方芸点了点头。
      “只是……我觉着,梁阁主和宋协理应当是一起的吧?封主事能搬掉他们?”
      “梁阁主和宋协理是一起的不假,只是,岁旦阁十三个司,有九个司的主事都是十多年前封阁主和贾总管提上来的。如今的林总管……”
      说到这里,她轻叹了一声。
      霎时间,端木长东感觉那根棍又在他心头不住的搅,搅得他心口生疼。
      不过俄顷,他还是开口问道:
      “财用司的主事,是谁的人?”
      “财用司的主事,倒确实不是封郁文那边的。可是……”
      “财用司归林总管管着?”
      方芸默默的点了点头。
      “难怪……四天前,我跟她说起,请岁旦阁先预备下二至三万两纹银,以备非常这个事,她一句声都不作。难道……”
      说到这里,端木长东忽然霍的站起身来,颤声接着说道:
      “难道她真要我给张……”
      他很想说“难道她真要我给张光世偿了命,她才肯应承这个事”,但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忍住了。
      毕竟,这里还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

      “东哥……”方芸也站起了身来,“你……别太着急。林总管……不至于那样。”
      “我有点……”端木长东抬手扶了扶自己的额角,顺势把眼眶里涌上来的一股热给压下去,“失态了。芸芸,你告诉我,我们能做什么?”
      “东哥,”方芸示意端木长东坐下,“二十年前的浔阳帮,已经冒头了。我们担心,天台派和吉熙教只怕也要跟着出来。千红阁不消说了,必定与他们是一路。东哥,我们有耳目报说,千红阁的老营,就在离长沙府城约五十里的地方,但极为隐秘。东哥,我知道,你们索溪门在湖广一带,是说得上话的。恳请东哥领头,查明千红阁所在,而后合湖广各门派之力,剿平她们!至于浔阳帮,我们岁旦阁查探已有眉目,这便着落在我们身上。东哥,不知你……”
      “芸芸,你放心,你恰才说的事,我估摸着,天马山和天麓门这些天都已经开始做了,说不定已然查到了千红阁在甚地方,也未可知。只是,四天前我在西月堂说的那个事,岁旦阁万不可等闲视之。如若岁旦阁经营的产业出了大差错,那只怕……二十年前贾总管他们没干成的事情,今日便要成真了!所以,这笔应急的银钱,真的要赶紧预备好的!”

      方芸刚要回应端木长东的话,忽然从“周家老酒”前边传来一阵喧闹。
      “您怎么来了?”
      “怎么?这里我便来不得?”
      这第二个人的话音,让端木长东和方芸都不由自主的站起了身来,侍立在方芸身后的施谨之兀自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开口唤了声“妈”。
      紧接着,恰才把守在月洞门外的周四郎急匆匆来到凉亭边,礼也不施,径自开口说道:
      “主事,街外有人窥探;林总管忽然闯了进来。您要不要从后边走?”
      方芸刚打算答话,端木长东忽然抬手止住,说道:“等等!”

      此刻,酒坊前边又传来说话声:
      “哪里的话,总管,没说您不能来……”
      “我既来了,你们是不是得管待一下我?”

      “芸芸,四郎,我们不能离开。”端木长东接着说道,“按四郎说的,街外既有人窥探,难道这后边就不安排人窥探了?”
      “那怎么办?”方芸问道。
      “四郎,你给我们拿酒——有凉菜自然更好。谨之……”
      端木长东唤了声施谨之,却把目光移向方芸。
      “客气什么!吩咐他便是了!”
      “你稍待片刻,等酒拿上来,立刻到前边,把林总管请到这里来,一同吃酒。”
      周四郎转身去了,伴着前边的话音:
      “怎么?卖酒的还怕主顾?”
      “您说哪里话!立刻便给您上酒。”

      施谨之听了端木长东的话,却不挪身,看着方芸。
      方芸看了一眼端木长东,嘴里却说道:
      “听端木掌门的!”
      “是,妈!”
      “芸芸,你放心。”端木长东看着方芸,“林总管此来,未见得是歹意。”
      然而他话虽这般说,方芸却仿佛看到他的面颊上笼上了一层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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