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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回-了事
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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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秦天锡和郑柳盈松开马的辔头,放马缓缓踱进了湘阴县城。
二人各乘一骑,兀自带着端木诚的马。如此一来,脚力有替换,行程自会要快一些。
秦天锡和郑柳盈在县城北关左近寻了一家客店,开好客房,吩咐店伙好生喂养三匹马,便来到大堂,叫了酒饭。
秦天锡看着郑柳盈吃下一盏酒,一张俏脸渐渐浸上红润,两只眸子也如清泉一般晶莹灵动,看得秦天锡心头如同燃起了一把烈焰。
“天锡,”郑柳盈也瞧着秦天锡的脸庞,伸手一把捏住了他的手,“看什么?”
“盈姐,”秦天锡心头一阵猛撞,“你……”
下面的话,不知怎的,他始终无法说出口来。
“盈姐……”
“嗯?”
“我……”
“你……”下面的话,不知怎的,郑柳盈仿佛也无法说出口来。
“盈姐……”秦天锡忽然反过手掌,捏住了郑柳盈的手,“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还有许多事……”
“嗯……天锡,我们一同把事了了!”
“了事——”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从他们前方传将过来。
二人心头都是蓦的一凛!循声望去,只见隔着他们一副座头,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人正一边给自己斟着酒,一边直勾勾的盯着他们。
正是季家庄的姑爷杜奕峦。
雷汀若和凌娟此刻应当正在前往长沙府替他们投书的路上,眼下是盼不到这二人再来替他们解围了。
秦天锡强自压抑着腔子里心的乱跳,站起身来,绕到座头前边,将郑柳盈挡在身后。
“你一个人来的?”他开口问道,虽然嗓音有些发干。
“你问这个作甚?”
“随口一问。不管你来几个人,我总是一个人扛你们。”
“有种!”杜奕峦仰脖喝干盏子里的酒,朝秦天锡的座头使了个眼色,“先吃,吃饱了再动手。”
“几时?在哪里?”
“一个时辰后,县城北关外,五里短亭。”
“了然。”秦天锡言讫,回到郑柳盈身畔坐下,低眉吃喝。
杜奕峦又喝了一盏子酒,起身离去了。
“天锡……”郑柳盈急切的拉了拉秦天锡的手臂。
“盈姐,”秦天锡拿手巾抹了一把嘴,扭头看着她,浅浅一笑,“不打紧,他是一个人来的。”
“你如何知道?”
“他跟袁良秋是那个……啊!”
“嗯……”郑柳盈脑海中蓦的涌现出二月十六日夜里,她跟秦天锡乔装成歌女和乞丐查探消息、二人挤在袁良秋家衣柜里的情形,禁不住飞红了脸。
“但这个事……”
“啊!”郑柳盈会意,杜奕峦的妻子季芳琼是个“母老虎”,他断不敢让季家庄的人知晓他要为袁良秋复仇的事,因此,他必是独自一人来此。
“所以,盈姐,待会儿你安心歇了,稍稍留点神便是。我了了他的事,立刻回来。”
“你……打得过他?”
“自然打得过。”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待客店里?”
“咱们有许多事……”
“你不是说你打得过他吗?那怕什么?为什么不是我们一同去?怕我们两个都折在他手里?按你说,咱们有那么多事要办,你若折了,让我一个人去办那许多事?”
秦天锡无奈的一笑,耸了耸肩,他知道说不过郑柳盈,便将一碗水煮肉片移到她跟前,说道:
“先吃饱!”
二人饱餐了一顿,回到客房整备了器械,略略歇了一刻,便动身往北关城门而去。
当秦天锡和郑柳盈赶到五里短亭时,恰恰戌牌正刻。
夜幕早已降临,一轮新月悬在天穹,吝啬的朝人间渗出一丝丝亮光。大道两旁是一片片平阔的稻田,偶有晚睡的农舍闪烁着一两点灯火。西北面不远处,仿佛兀自传来湘江淅淅的流水声……
短亭侧畔的台阶上,立着一道身形,虽然月色并不甚明,却也能瞧出,此人正是杜奕峦。
“杜兄……”秦天锡上前两步,朗声招呼道。
“秦天锡,”仍是那轻声细语的嗓音,“我没什么旧同你可叙。今日你既带了个人来,先把话说清楚。”
“有甚话说?”
“你带的那个人,出不出手?”
“如果只是你一个人,”不等秦天锡开口,郑柳盈抢先说道,“我自然不出手。”
秦天锡抬起胳膊,将郑柳盈朝后拦出一丈来远。
“甚好,那就来吧。”杜奕峦说着话,走下短亭的台阶,移步到了大道中央。
秦天锡跟上,与他相隔二丈来远,从背上的鞘里拔出了雁翎刀。
杜奕峦也亮出了他的兵刃——笔直,单刃,没有护手,柄末端作环形,正是一口常见于魏晋时的环首刀。
今夜没有风,二人如同两尊石像般,相顾而立。
郑柳盈感觉胸口发闷,脊背上不由自主的沁出了一大片汗珠。
依然没有风,二人依然如同两尊石像般,相顾而立。谁都不愿先动,仿佛生怕被对方瞧出破绽。
“杜兄,”秦天锡将他捏着刀、斜斜抬起一尺来高的右臂垂将下来,“你这是来消遣我么?”
杜奕峦一语不发。可尽管月色晦暗,秦天锡仍感觉他的面色已然铁青。
“我走了,明日一早还得赶路。”秦天锡朝杜奕峦浅浅一笑,脚底微微朝身后挪了二寸。
“呀——”杜奕峦陡然爆出一声怒喝,一个箭步和身上前,手中刀自右下而左上的倒卷过去。
秦天锡正等着他这一下暴起。他将右臂略略回缩,盯着杜奕峦堪堪撞近前来,便将身忽的往左一掠,避开他环首刀攻袭的朝向,自己手里的雁翎刀照着杜奕峦的右肋猛的扎去。
杜奕峦一击不中,随即斜斜的飞起右脚,照秦天锡的右腕踢去。秦天锡撤刀闪身,躲开了他这一踢。
一往一复,二人重又相顾而立,一语不发。
默默的凝立一时,站在道旁的郑柳盈忽然发话了:
“杜姑爷,你的帮手到了,说不得我要亮家伙了。”
一时间,秦天锡和杜奕峦都朝着郑柳盈盯着的方向望去。
短亭侧畔的台阶上,又出现了一道人影,虽然看不太真切面目,但瞧那曲润的身形,显是个女人;头发并不盘发髻,散在面颊两侧,正是千红阁帮众的发式。
“哼吭……”那女人并不说话,只在喉间轻轻咳了一声。
“是你?”杜奕峦问道。
“嗯……”
“你来帮我?”
那女人默默的摇了摇头。
“你要我今晚罢手?”
“嗯……”
“他们要跑了!”
“听我的。”
这三个字一出口,秦天锡和郑柳盈都禁不住心头一凛!
此人正是他们的老相识——千红阁的刘五妹。
霎时间,秦天锡脑海中忽然隐隐闪过一个念头……
沉默片刻,杜奕峦开口沉声说道:
“便宜了你们!”
刘五妹走下短亭的台阶,转身朝道旁的田塍上走去。
杜奕峦也转过身,随她而去。
顷之,夜色便将他们二人的背影吞没……
秦天锡和郑柳盈相拥一处,在这大道中央,良久……
忽然,他们的双唇猛的交融到一起,疯狂的吻起来……
郑柳盈终于将自己的唇从秦天锡的唇间移开,抬眼看着他的面颊,深深的喘息着……
“盈姐,”秦天锡双手捧着她的脸,“你……真美!”
郑柳盈抚了抚秦天锡的手,嫣然一笑道:
“明日还要赶路。等了了事,慢慢再来说我美。”
秦天锡点点头,又将郑柳盈搂拢片刻,才牵起她的手,朝湘阴县城走去。
九天之后,三月十四日初更时分,秦天锡和郑柳盈的马停在了一个镇子口的牌坊下。
东天头的月色一片清朗,分明映亮了牌坊上刻着的“赤壁”二字。
“啊!这里是赤壁!”郑柳盈惊喜的叫道,“明日跟千红阁的人干完架,咱们好好在这里歇一日,看看古迹!”
“自然!”秦天锡看着郑柳盈,笑了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先寻个地方吃饭、歇了。”
二人来得迟了些个,镇子临长江埠头边两家大客店全都客满,依着一个店伙指的路,他们绕到镇子东侧的尽头,寻到了一家小客店。
这客店大门朝西开着,两层楼。一楼是大堂,二楼正中一条南北向的过道,东西两侧各有四间客房。只是,眼下也只剩了一间。
郑柳盈看了看秦天锡,心头涌起一阵异样的感受……仿佛是惶惧,仿佛……又有几分期冀……
“小哥,”正当店伙端着灯、引着二人上楼之时,秦天锡淡淡的问道,“贵店有不用的门板吗?”
“有啊,客官要这作甚?”
“劳烦给我搬到房里,再拿两条长凳。”
“客官这是……”店伙虽仍朝楼上走着,却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秦天锡和郑柳盈一眼。
“我怕热,不耐烦睡铺着絮垫的床。”
“哦……好!立刻就送来。客官敢未打火?”
“还有饭吗?”
“还有一升多米的冷饭。”
“肉呢?”
“卖完了,只有些酱菜。”
“都搬来,饿得紧了,一发算钱。”
“是嘞!”
二人进了客房,安顿好行囊,郑柳盈立在秦天锡身畔,默默的看着他。
“盈姐,别怕,我睡门板。”秦天锡看着她,浅浅一笑道。
“天锡……”
“盈姐,说句不该说的啊……”
“说!”
“我若是随便的,林掌门怎敢让你独个跟我出来?你若是随便的,我怎敢娶你?”
郑柳盈心头一梗,但顷刻即便豁然,当下她抬起手来,在秦天锡脸颊上轻轻扫了一记,佯作嗔怒道:
“果然是不该说的,罚你吃我这一记打。”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两个店伙便敲门送来了门板和晚饭。
摆好饭菜和碗碟、架好门板,店伙道了安置,便拉门出去了。
当郑柳盈掩上房门时,听到店伙跟两个刚刚上楼的客人打招呼:
“二位回来啦!出去一整日,辛苦啊!”
“嗯……”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着。
一听这声音,秦天锡和郑柳盈都禁不住立在了原地。
这声音极是耳熟,定然曾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可一时间,二人竟硬是想不起来!
可巧,那刚刚回来的“二位”便住在秦天锡和郑柳盈间壁!
当下二人把饭搬到壁边,一边小声吃着,一边凝神听着间壁的动静。
“维哥,”是那女人的声音,“咱们终于把第二笔贷银拿到手了。”
“是啊……”男人说了两个字,接下来便是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女人兀自从喉间发出沉沉的哼声。
这举动,这些日子秦天锡和郑柳盈也时不时发出一些,当下二人下意识的互视一眼,都禁不住飞红了脸……
不过间壁那对男女这几句话一出口,秦天锡和郑柳盈便都想起,他们正是在宁乡县从八曲门的聚仁钱庄贷出一万两银子的那两个人!
今日他们说到“第二笔贷银”,莫非是从东湖派开的钱庄贷出的!
“别……不能,维哥……”
“怎么不能?怎么可以不能!”
“我今日……那个来了。”
“什么‘那个’?”
“月事来了。”
男人发出一记喘息。
“做甚啊!难道我想它来啊!”
“没什么。明日还是后日,把这笔钱交出去,也就无事了。我们回老家,安心过日子。”
女人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真的么?”
“你担心你当家的不肯?”
“我只觉得……咱们干的这个事……”
“拿着抵当,去钱庄贷银子,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可是,贷出的银子不在你我手里,抵当也……”
秦天锡和郑柳盈的手下意识的互相一捏!
贷出的银子不在这对男女手里,这个他们早已知了;可抵当……如若这对男女用来贷银的抵当也要出事,那岁旦盟下这些门派的钱庄岂不要大败亏输!
“薇,”男人沉声说道,“你担心我们知晓了当家的私密事,她要把我们……”
“维哥,你……你别说了,我……真的很怕……”
“薇,别怕……有我在,怎么着,也能想法让我们平安离开……”
接下来,间壁又隐隐传出一些让秦天锡和郑柳盈脸红的声响;再后来,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秦天锡和郑柳盈对视一眼,赶紧急急把碗里拌着酱菜的冷饭扒干净,将空碗碟放回托盘,秦天锡端着托盘来到门边,打算把这些什物摆到门外,俟店伙自来收拾。
忽然,他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郑柳盈见状,也三两步踅到秦天锡身畔,一同凝神静听。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着店伙说话的声音,从屋外传将入来:
“您二位这早晚才到啊!一路辛苦!屋子是早就留好了的,来,这边。”
店伙拿钥匙开锁的声音传进了二人的耳鼓。
“哎?问一下。”
甫一听到这个声音,秦天锡和郑柳盈的心头禁不住一阵猛跳!
千红阁的刘五妹!
“二位”。她跟谁一道来的?莫不就是季家庄的姑爷杜奕峦!
刹那间,秦天锡想起了九天前的三月初五日夜里,当他在湘阴县城北关外的五里短亭跟杜奕峦交过手、杜奕峦跟忽然出现的刘五妹离开时,他脑海中隐隐闪过的一个念头……
眼下他明白过来了,他与杜奕峦和刘五妹的初次见面,就发生在同一天——今年的正月十七日!
那一天下午,他在襄州府的瑶湾镇同涟水帮的张仲甫打了一场,当时季养德带着雷汀若和杜奕峦刚好路过;而当天夜里,他寄宿唐兴寺,便见到了刘五妹。
其实,按季养德所言,季家庄与千红阁有生意往来,那么,杜奕峦认得刘五妹,便在情理之中。只是,看那情形,杜奕峦和刘五妹之间的干系,仿佛又远不止生意来往这么简单;但……却又不似他与袁良秋那般有男女之情……
秦天锡脑海中乱杂杂的闪过这些念头,竟忘了细听刘五妹朝店伙问了些什么事!
他禁不住轻叹一声,抬手敲了一记自己的额角。
“不打紧……”郑柳盈将檀口凑到他耳边,悄声说道,“她在问,袁良芬、还有我们,来了没有。”
秦天锡再一凝神,客房门外却已回复了夜里的沉寂。
“店家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袁良芬没来。”
秦天锡一语不发,默默的把客房门拉开一道缝,瞧瞧屋外无人,便飞快的将托盘摆到门口,复又关上了房门。
“今晚不会有什么事了,”他转过身来,看着郑柳盈,浅浅一笑,“我们安心歇了吧!”
“嗯……”郑柳盈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秦天锡上前两步,双手把住郑柳盈的双臂,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记。
郑柳盈仰头亲了亲秦天锡的脸颊,随即坐到床沿上,下意识的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秦天锡蓦的转过头去;郑柳盈刚刚拉开一个结,忽然省悟,今晚他们二人在一个屋子里!
她禁不住飞红了脸,忙不迭的把衣带结上,开口说道:
“天锡,是我的不是了,你转过来,我今晚穿着衣睡。”
第二日一早,二人起身,刚刚洗过脸,店伙敲门送早饭进来,兀自附着一张字条。
“一位小姐让我送给秦小官人的。”店伙朝秦天锡打了一躬,开口说道。
打发走了店伙,秦天锡把早饭摆到桌上,展开字条一看:
“今夜戌牌正刻,镇东破墙外,豫章会馆废宅。甲子岁三月十五日。”
“镇东破墙外?”郑柳盈开口说道,“那不就是咱们这个客店的后窗外?”
的确,秦天锡和郑柳盈住的客房,房门朝西开,后窗朝东开。打开后窗,是一条一丈来宽的僻巷,这僻巷的东端,便是一段破墙。越过破墙再往东望去,墙外依稀有一条东西向的土路,路南北两侧零零落落散建着十来处大大小小的宅子,大都荒废。土路北侧,距破墙约三十来丈远处,有一座东西两侧耸着马头墙的大宅院,宅院门前树着一座汉白玉牌楼。虽然看不真切牌楼匾额上的字,但瞧这光景,此处便是今晚千红阁约见的“豫章会馆”废宅了。
既是约好在夜里了断,白日里,秦天锡便与郑柳盈一道,去长江边的赤壁游览了大半日。申牌时分,二人在镇子里寻了家铁铺,磨快了兵刃、配足了暗器;酉牌时分,方才回到客店。
二人饱吃了一顿晚饭,又略歇了半个时辰,便背上雁翎刀、袖了短刀、扣好镖囊,出了客店大门,绕出镇东的破墙,疾步朝“豫章会馆”赶去。
十五望日,月色清亮,映得四下里如同白昼一般。
会馆的汉白玉牌楼约有六丈来高,楼门上方的石匾上镌着“豫章会馆”四个真书大字。虽然年久残旧,可仍能瞧出这真书大字上当年描过金漆的斑驳的黄色。
牌楼两侧、青砖砌就的围墙上各开着一张拱门,拱门头各嵌着一块汉白玉石匾,东西两块石匾上分别刻着“临汉”、“障湘”几个大字。
秦天锡左手抵住袖内短刀的刀柄,右手牵起郑柳盈的手,缓缓走进了牌楼。
牌楼里的院内,长满了没踝的野草,当中树着一堵照壁,左侧已颓了一个角。
二人绕过照壁,忽然从草丛里蹿出一只野猫,倒吓了郑柳盈一跳!
秦天锡和郑柳盈穿过门厅,进入天井。这天井东西两侧是两层楼的厢房,正北侧搭着一座与二楼平齐的戏台。戏台前方,当顶的月光投下两道短短的人影。
月色映得两个人面目分明,一个是袁良芬,一个是杜奕峦。
刘五妹和袁良芬的伴当文柳居然不在此处!
或许是她们知道,秦天锡这边只有两个人,不愿以多打少?
见到秦天锡和郑柳盈二人来到,袁良芬朝前迈了三步。
她那双大眼睛里游走着一缕凶光。这凶光,同刘五妹眸子里透射出的,别无二致。
“袁二小姐,”秦天锡斜身上前一步,将郑柳盈掩在自己身后,“既然都到了,咱们先把章程讲清楚。”
“有甚章程可讲?你我之间是人命的仇,今日自然是打死为止。”
“杜姑爷呢?”
“我让袁二小姐占先。如若你胜了她,我再上,当然也是打死为止。”
秦天锡的心禁不住一阵搅乱……他再托大自己的功夫,也没法确保自己能挡住这两个人一先一后的跟他厮打。
他低眉沉吟片刻,抬眼淡淡的说道:
“我有一事,盼你们应承。”
“说便是。”袁良芬冷冷的说道。
“天麓门的郑大小姐,跟你们须无仇怨。今日不论我是死是活,请你们不要跟……”
秦天锡话犹未了,郑柳盈便一把扳住秦天锡的肩头,开口质问道:“你说什么!”
秦天锡扭过身来,脉脉的看着郑柳盈,柔声说道:
“盈姐,我们若都折在了这里,那事情就真的无可为了。”
郑柳盈狠狠的咬了一记自己的下唇,放开了手。
杜奕峦踏上半步,刚要说话,袁良芬抢先开口了:
“但教郑大小姐今夜不出手,我们自然不会动她一根头发。”
“但教秦天锡今夜死在了你们的手下,我天麓门必教你千红阁和季家庄鸡犬不留!”
“行!”杜奕峦开口了,“过了今夜再讲。”
依然没有一丝风。
秦天锡和袁良芬拔出兵刃,相顾立在了天井中央。
杜奕峦和郑柳盈,一居西北、一居东南,各退开了二十步远。
秦天锡和袁良芬已经走了十来个回合。袁良芬进招迅疾,却实少虚多;秦天锡则守多攻少。二人仿佛都在试探对手的虚实,自己却不愿先漏了底。
郑柳盈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踏上前一步,双手不住的捏紧又张开,张开又捏紧。
杜奕峦倒是端立原地,不动声色。
秦天锡和袁良芬又走了三招,各自退开了一步。
郑柳盈又踏上前了一步,她很想问秦天锡为何不还手,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生怕扰乱秦天锡的心神。
袁良芬右手平端着直刀,左手里扣上了两枚铁菱。
忽然,她足底在地面上轻轻一挪,双眸朝立在天井东南角的郑柳盈瞥去。
秦天锡心头一紧,他万想不到袁良芬竟会不守然诺而对并未出手的郑柳盈发难。当下他朝东一个箭步,掩住了郑柳盈。
郑柳盈却已瞧出了袁良芬的计策,当下一声“不好”脱口而出!
袁良芬正等着秦天锡这一个“箭步”,她将右手中的直刀反执,刀锋正对着秦天锡右肋的朝向。
秦天锡这个箭步跃出,方才醒悟。当下他闪避已然不及,只得将身躯凌空一旋,试图不让这刀锋径直扎进自己的身躯。
但他手底下也没闲着,左臂一扬,袖内的短刀倏的照着袁良芬的前胸飞将过去。
秦天锡到底没能躲开袁良芬的兵刃,哧的一声,直刀到底在他肋下开出了一道口子。
袁良芬却熟知她姐姐袁良秋被杀的情状,早已防着秦天锡这一手。当秦天锡扬手之时,她已回过直刀的刀锋,当的一声,将短刀打落在地。
秦天锡踉跄两步,立稳身子,轻轻调匀呼吸,以备袁良芬乘势进击。
“天锡……”郑柳盈一声惊呼,却仍忍住了不上前。
虽然袁良芬施了鬼蜮伎俩,可她确是不曾对自己出手。
看着秦天锡略略退了两步,再看着秦天锡右肋处的衣衫渐渐浸染上红色,袁良芬嘴角扯出了一抹诡异的笑颜。
其实,如果换了个情境,她的笑颜还真挺美。
秦天锡又略略退了一步。
袁良芬忽然欺身上前,手里的兵刃朝秦天锡一连刺出五刀。
秦天锡不出手挡格,一连退了五步。
袁良芬最后一刀,堪堪挑破了他左胸处的衣衫。
秦天锡右腕陡然加力,手里的雁翎刀自右下而左上,猛的反撩上去!
眼见着这一刀便要将袁良芬开了膛,不料秦天锡的刀锋刚刚触及她的左腿根时,一道人影蓦的从这会馆的门厅处撞入天井,身躯同秦天锡重重的撞到了一起!
秦天锡被那人影撞得朝右直飞出去两丈余远,手里的兵刃也掉落在地。
正当秦天锡的刀锋触及她的左腿根时,袁良芬已是吓得魂不附体。有心躲闪,可她的身躯已然被自己的力道驱使径直向前,无法闪避。眼见着自己的五脏六腑便要破膛而出,却见秦天锡被另一个闯将入来的人给撞飞出去。
在生死之际踅了一遭,袁良芬早已冒出一身冷汗,忙不迭的后退十来步,定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秦天锡被撞得身躯倒地,右肋处的伤口在地面上拖磨了一丈多远,痛得几乎晕去。郑柳盈慌忙上前,将他扶起,自己拔出兵刃,挡在秦天锡身前。
刹那间,又有两道人影从门厅处奔入天井,月光分明映亮了刘五妹和文柳的脸颊。
那第一个撞进来的是个男人,他咳嗽几声,挣起身来,缓缓退到秦天锡这一边。
众人刚刚看清他衣衫凌乱、发髻不整,目光便又被一阵蹋蹋蹋的脚步声引到了门厅处……
这番走进天井的,又是两个女人。
头前一个,穿着东湖派的浅绯色麻布衣裙,面目很是眼熟。秦天锡和郑柳盈细细一想,便想起此人正是二月十四日那天,跟着东湖派掌门甄瑾一同来到天麓门议事的女弟子明蕙英。她没带长兵刃,只在右手里捏着一口一尺多长的短剑。后边一个,左手拿着一口直刀,刀锋在地面哗啷啷拖着,右手紧紧捂着右下腹,血污已将她右半边裙摆染成了暗红。
“文柳,”见到这两个女人走入天井,刘五妹将文柳拉转身,“看,她撑不了多久了,把她干掉!”
“薇——”第一个撞进来的男人挺身迈出一步,却又扑的摔倒在地。
秦天锡和郑柳盈这才看清,这两个人便是两番从岁旦盟下门派的钱庄贷银的那对男女,这男人的左半边身躯也已被血染成暗红。
看起来,安排给他们的事一了,千红阁便派了刘五妹和文柳来了他们两个的事了。
文柳迟迟疑疑的举起手里的直刀,却怔在原地,不敢进身。
明蕙英显然也是认出了秦天锡和郑柳盈,当下她左手拉住负伤的女人,将她半掩在身后,右手举起短剑横在当胸,护着她缓缓朝秦天锡那方退去。
“胆子这么小!”刘五妹抬手捏了捏文柳的耳朵。
千红阁一干人也聚到了一处。
此刻双方是以四敌三的情状。千红阁这边,只袁良芬的左腿根被秦天锡浅浅划伤;而岁旦盟这边,秦天锡虽未伤及内脏,可仍血流不住。至于替千红阁贷银的那对男女,是敌是友先且不论,瞧他们的伤势,能不能撑过今夜都难说得很,更遑论出手厮斗。
“今夜挺热闹啊!”杜奕峦上前一步,轻声细语的说道。
只是,这“轻声细语”间交融着三五分狠恶,让秦天锡等三人禁不住脊背发毛。
“良芬,”刘五妹开口问道,“你怎么说?”
“秦天锡留给我,你们都不要动他。”袁良芬冷冷的说道。
秦天锡上前一步,将郑柳盈和明蕙英掩到身后。
“袁良芬!”郑柳盈忽然一把拉开秦天锡,朗声说道,“你太差劲!”
“我哪里差劲?他那伤须不是你割的。”
“若不是这个人……”郑柳盈指了指瘫坐在天井台阶边的男人,“把他撞翻,你要不要趴地上找你的肠子?”
袁良芬显然知道郑柳盈所说非虚,当下她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
“良芬,”刘五妹说道,“你担心什么?今晚我们一鼓作气把他们全干掉,谁会知道发生的这些事?”
袁良芬低眉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看着刘五妹,幽幽的说道:
“我姐知道。”
“那……”杜奕峦忽然又迈上前一步,“算你今夜输了,由我来。”
“我可还没死呢!”
“那你要怎样?”刘五妹冷冷的问道。
“等他伤好。”
“你说什么!”杜奕峦显然大是不解。
“你急什么?留着岁旦盟这两三个人,难道我们的事就做不成了?”
“那这两个人呢?”刘五妹指着已然拢到一处倒气的那对男女,问袁良芬道。
“留给我啊!”袁良芬微微抬起手里的直刀,转对秦天锡等三人说道:
“他们是千红阁的人,我们清理门户,与你们无干。”
“你搞清楚!”明蕙英开口说道,“这里是赤壁镇!”
“我知道赤壁镇是你东湖派的地头,那又怎样?”
“他们可是我东湖派钱庄的主顾。你把他们干掉了,我们的银子找谁还?”
“你以为……”刘五妹插上口来说道,“留着他们两个,你们的银子就有人还了?”
“那不劳你操心!”
刘五妹那双眸子里再次蕴满了凶光,她将捏着直刀的右臂缓缓抬起五寸,眼见得便要突起进袭。
“秦师兄、郑大小姐,”明蕙英对秦天锡和郑柳盈说道,“不劳你们费心,我还从不曾领教过这‘一窟鬼’的高招呢!”
千红阁的文柳却三两步踅到袁良芬身畔,低声说道:
“六姐,我们这里的事都了了,是不是不要再生枝节啊?”
“那两个人你不干掉?”
“刚五姐不是说,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这事不可侥幸。”
此时,刘五妹已同明蕙英乒乒乓乓的打在了一处。
“那……我去动手?”文柳问袁良芬道。
“去吧!许多事,你也该经历了。”
文柳紧紧捏着手里的直刀,从天井边缘绕开正在厮斗的刘五妹和明蕙英,朝那对重伤的男女走去。
“天锡,你行吗?”
“当然!”
“那……我去挡住文柳,你小心!”
秦天锡朝郑柳盈浅浅一笑,捏了捏她的手。
郑柳盈平举起手里的雁翎刀,挡在了那对男女身前。
文柳或许只是不愿朝无力还手的人下手,面对着郑柳盈,她倒不含糊,当下二人也乒乒乓乓的打在了一处。
秦天锡挺着雁翎刀,目不转睛的盯着袁良芬和杜奕峦,以防他们忽施偷袭。
忽然,一阵低沉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薇,你……你怎样?”
“我……我这肚里……被搅烂啦!维哥,维哥,对……对不起……”
“我的血……也快流干了。薇,你……你给我一刀……”
秦天锡蓦的返过身来,劈手夺下那女人已举起了一半的直刀。
“你们要撑下去!”
“小……小哥,”那男人艰难的说道,“你们……是岁旦盟的吧!”
“岁旦盟索溪门秦天锡。”
“我……我感你好意!你……你来,我……”
这男人话犹未了,忽然盯着秦天锡身后,变了脸色!
秦天锡陡然回身,刚刚来得及挡住袁良芬刺向那男人的刀。
“她们……”那男人积蓄了最后的气力,嘶着嗓子说道,“她们要毁……”
秦天锡又同袁良芬对了五七招。
可那男人的话音就此止于这个“毁”字……
“维……维哥……”那女人说完这几个字,接下来喉间发出一阵呼呼的痰音……
袁良芬虚劈一刀,跳出了圈子。
月光下,她露出一抹快意的脸容。
秦天锡返身一瞧,那对男女头肩厮靠着,都闭上了眼睛。
男人的左臂,紧紧挽着女人的右臂;女人的右手斜垂在右下腹的伤口处,手里兀自捏着半截肠子……
秦天锡忽然感觉,一阵酸楚,从胸臆直撞入鼻腔,冲得他几乎堕下泪来。
“五姐,”袁良芬收了刀,朗声说道,“今晚罢手吧!”
刘五妹显是看到那对男女皆已丧身,当下她轻咳一声,同文柳各虚劈一刀,跳出了圈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