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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回-隐语
二更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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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多天,秦天锡颓然坐在客房圆几旁的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鼻头一阵酸,一股热流从胸中直涌进了眼眶……
他赶紧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强逼泪水不许流出。
一股温软,缓缓融进了他的后背……
“天锡,”他耳畔传入同样的温软,“你哭一下,喊一下,要不……打我一下。发出来……”
秦天锡将身躯从杌子上移跪到地面上,抬起拳头,朝地上狠狠砸了一记!
客店地面是夯实抹平的泥,被秦天锡这一下砸出了四个指节印。
秦天锡的手指节也肿了起来。
郑柳盈扶着秦天锡坐回杌子上,她蹲下身子,将秦天锡那只手捏到了自己手里。
“天锡,”她柔声说道,“我们都很难,我们的长辈比我们更难。不打紧,我们一起想法子,把事情扛过去。”
秦天锡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他扭过头,微微笑着,瞧着郑柳盈,张开五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触了一把,随即又把手缩了回来。
郑柳盈心头一热,也冲秦天锡嫣然一笑,但她也不好意思说愿意让秦天锡多摸一会儿,便站起身来,拿起水壶,倒了一杯凉水,递给秦天锡。
秦天锡接过茶杯,刚想让郑柳盈先喝,却忽然听到从客店大堂处传过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兀自间着店伙打着哈欠的说话声:
“啊……小人正待要睡着了,严公子您又领回来这许多客人……”
“给你带了买卖,还要不得?”这是严公子的伴当严忠的声音。
“店家,我们从襄州府过来,路远,多有叨扰!”
这句话音甫一传将来,秦天锡和郑柳盈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这是……”郑柳盈略一思忖,悄声说道,“那天晚上,‘小瀛洲’外的那个女人!”
“嗯,”秦天锡沉声说道,“雷汀若,季家庄季养德老员外的侄女。”
接下来,大堂便传来季养德诸人开客房的声音。
“姑爹,客房开好了,您住在一楼‘洪’字号房,离严公子的房只隔一间;姐夫住‘宙’字号;我和娟住得稍远一点,在一楼的‘辰’字号房。”
一听雷汀若说出这番话,秦天锡和郑柳盈心头又是一惊。
秦天锡住的是“宿”字号房,雷汀若和凌娟恰好就住在他的间壁!
“姑爹,您和姐夫在这里坐一坐,让娟带着伙计去安顿行囊;我去叫一桌夜宵,您和严公子吃三杯。”
“嗯,去吧!一会儿坐过来,一同吃。让凌娟伺候。”
“是!”
“盈姐,”秦天锡忽然盯着郑柳盈,凝神说道,“你今晚……别回二楼了。”
“你干什么?”郑柳盈退开两步,右手下意识的捏住了前胸处的衣领。
“别……别误会!”秦天锡也退开两步,惶恐的说道,“季家庄的人……怕是要跟严公子有什么勾当,雷汀若……认得你……我今晚……”
秦天锡指了指后窗,接着说道:
“……我今晚到那后边去。”
“我知道了,”郑柳盈放下手,浅浅一笑道,“天锡,别这样,我信你!”
“盈姐,”秦天锡踅到后窗边,指着客房里的床,“你先歇会儿,我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同听。”
“啊……严公子啊,”此刻大堂里已然传来阵阵杯盘之声,伴着季养德的话音,“上个月老夫贱降,劳你赏光,今日又夤夜陪老夫商议买卖,教我何以克当!啊……汀若,奕峦,敬严公子一盏!”
“季老员外言重!启承往年都在川滇一带做买卖,今年想来湖广碰碰运气,还要多多劳烦季老员外提携啊!”
秦天锡和郑柳盈今日方知这“严公子”的尊讳,原来他名叫“严启承”。
“严公子休怪,”这是杜奕峦的声音,一如寻常般的轻声细语、彬彬有礼,“奕峦问一句俗套的话。”
“杜姑爷何必客气!我启承喜欢的是直来直去!”
“严公子今番……打算助敝庄……”
“一万两。”
陡然听到严启承说出这三个字,秦天锡和郑柳盈的手不由自主的捏在了一起!
千红阁从八曲门的钱庄贷出银子,把银子交与严启承,再由严启承转给季家庄!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勾当?
说不定……今晚便能探出些什么来!
“这么多!”
“有个不情之请。”
“何必客气!”季养德又发话了,“如严公子所说,咱们喜欢直来直去!”
“如果季老员外能将这笔银子入到越巂府文家煤矿上,那在下将十分感激!”
“全数?”杜奕峦问道。
“当然不必!季老员外看情形,多少分一些入去便好。将来……哎,季老员外,请酒!”
“好!好!我吃了这一盏。汀若、奕峦,你们也陪一……不,一盏不够,陪三盏!”
“啊……”又是一阵觥筹之声,严启承说道,“季老员外名震湖广,这不消说,且是好福气啊!”
“老夫怎敢当!”
“老员外有这般英武的乘龙快婿,且有这般貌若天仙的侄小姐,岂不是好福气!”
“哎哟!这般说着,老夫要找个缝钻进去了!哎,凌娟,拿两只大觥来,让汀若和奕峦好好敬敬严公子!”
“不敢不敢!来,我也满饮此杯!”
“吃了这盏酒,”严启承接着说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啊!”
“太客气了!”
“日后在下的买卖进入湖广地界,还望湘楚盟……”
“这何消说得!但凡是严公子的买卖,我湘楚盟必定卫护周全。有谁敢来罗唣!”
“岁旦盟呢?”
秦天锡和郑柳盈的心头又是一揪!
“岁旦盟……”季养德沉默片刻,接着说道,“何必担忧!岁旦盟不是□□,况且,跟我湘楚盟颇有渊源,尽管放心便是!”
“如此……那启承便先行谢过!来,请酒!请酒!”
这一顿夜宵直吃到三更将尽,秦天锡和郑柳盈方才听到他们起身的声音。
“严公子怕是吃得有些多了,”季养德说道,“汀若、凌娟,你们跟严公子的伴当一同扶公子回客房。啊……公子住哪间来着?”
“‘日’字号房。”严笙答道。
“嗯……汀若,好生看顾严公子,啊!我先同奕峦回了。”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时快时慢,渐次欺近秦天锡的客房外……
“哎?雷小姐怎么了?”
“小姐……”
“哕……”
客房门外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郑柳盈下意识的皱起眉头,抬手掩住了口。
“雷小姐也吃得有些多了,”门外传来严启承的声音,“那就劳烦……哎,是叫什么来着……”
“哕……啊……吭……吭……”又是一阵异样的声音,撕心裂肺。
“对……对不起啊……”接下来便是凌娟惶恐的声音,“严公子,您看,雷小姐吐得我两个身上都脏了,您看……”
“公子……”这是严笙那沉沉的声音。
“嗯,那……回吧!”
“你们……”严笙问道,“行吗?”
“行,行,”凌娟答道,“我来照看我们家小姐,对不住了!”
“小姐,你……行吗?”
“呃……吭……”
静默片刻,雷汀若喘息着缓缓说道:
“让我……坐一坐,别扯我,不然又要吐了。娟,你……去叫人,把这里冲一下……哕……”
“好,小姐你坐一下。”凌娟急匆匆的脚步声消失在大堂那边。
过不多时,一阵脚步声又渐渐切近,接着便传来用水冲洗地面的声音。
“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凌娟抱歉的说道,“来,拿着,吃杯茶。”
“哎哟!多谢您!客人吃醉了,这也是常有的事,别客气!”
“一会儿备些热水,拿些冰糖过来。”
“好嘞!您二位住……”
“‘辰’字号。”
过了片刻,秦天锡和郑柳盈听到凌娟将雷汀若扶进间壁客房的声音。
“娟,我要洗……换衣……娟,拿个盆……”
又是一阵忙乱而异样的声音……
“小姐,小姐,你……行吗?这都呕胆水了。”
“嘿嘿,有什……什么不行的?今日还……还没吐血呢……”
喘息一阵,雷汀若又说道:
“娟,拿水,我漱一……盆!哇……”
“小姐,我去叫伙计!”凌娟都带哭腔了。
“别……他们是男人!我……我要换衣……”
郑柳盈忽然霍的站起了身来。
“盈姐,你要……”
“怎么?我不能去吗?”
“不是,有个事,我要先跟你说。”
“快说!”
“上个月我去季家庄贺寿,雷小姐喝醉了酒,说过一些……”
“说过一些疯话?”郑柳盈心领神会。
“嗯……”秦天锡垂下眉眼片刻,忽然又抬起了眉眼,正色看着郑柳盈。
“她大你好几岁吧!”郑柳盈瞧着秦天锡嫣然一笑,抬手摸了一把他的脸颊,“信你!”
她朝客房门迈出一步,忽然停住,扭头看着秦天锡道:
“带上家伙!”
“嗯!”
秦天锡袖了短刀,将客房门略略拉开一道缝,朝天井四下瞧了一眼。
四更天,这里静得如地狱一般。
秦天锡和郑柳盈走出客房,郑柳盈卷着衣袖,秦天锡则欺近雷汀若的“辰”字号房,轻轻挠了挠门。
“谁?”
“娟,是我,秦天锡。”
“秦公子……啊!别进来!小姐把衣裳……”
“我不进来,天麓门郑大小姐进来帮忙。”
说着话,秦天锡踅到了一旁。
凌娟将客房门拉开,郑柳盈立在门口,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迈步进去。
秦天锡立在廊下,双眼不住的扫视着天井两层楼的客房。
一如既往的宁静,只是,秦天锡仿佛看到,二楼一间客房的窗里,飞也似的闪过了一抹灯光。
瞧那客房的处所,仿佛便是千红阁袁良芬和她伴当文柳所住的“雨”字号客房。
只不过,那灯光也只是一闪而过,秦天锡甚至都不大敢肯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辰”字号客房内,雷汀若仿佛比适才好了一些,没有再听到她吐,只传出用水洗濯的哗啦声,偶尔间着她的哼声和喘息声。
过了约有一柱香的时分,客房门轻轻打开了,郑柳盈一边拿手蘸着额角的汗珠,一边走了出来。
“盈姐……”
郑柳盈叠起两个指头,冲秦天锡笑了笑,随即抬手指了指天井的二楼,轻声说道:
“我回房去睡了!”
“嗯……”
秦天锡看着郑柳盈转过身,朝通往二楼的胡梯款款走去。
“秦公子……”凌娟走出客房,扑通一声,朝他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秦天锡慌忙俯下身子去扶她。
“多谢你……多谢郑大小姐,照顾我家三小姐……”
“说什么话!”秦天锡手底下加力,把凌娟扶了起来。
蓦然,秦天锡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胡梯处,传来一阵腾腾腾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是沉重,绝不是郑柳盈发出的。
秦天锡循声望去,只见郑柳盈怔怔的立在廊下,也朝向胡梯望着。
一道身影,缓缓从天井一楼的另一头绕到胡梯处,略停一停,便朝着郑柳盈和秦天锡这边走来。
秦天锡拿手抵住袖内短刀的刀柄,火急奔上前几步,挡在郑柳盈身前。
身影掠过,杜奕峦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不甚粗大的眉眼和那双平添上凶相的厚嘴唇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原来是你们?”这嗓音仍然轻细且彬彬有礼,可秦天锡和郑柳盈却从这背后听出了几分杀气……
杜奕峦说着话,却也并不停留,仍缓缓朝前走去。
“姑……姑爷……”凌娟立在客房门口,朝杜奕峦微微屈了屈膝。
“你出去!”杜奕峦朝凌娟摆了摆手。
“姑爷……”凌娟的话音惊惶中带着颤抖,“三小姐……喝太多了,很不舒服,您……”
“出去!”
秦天锡返过头,对郑柳盈悄声说道:“你赶紧回房歇着!”
郑柳盈瞪了秦天锡一眼,开口说道:
“你也喝多了吧!”
秦天锡略一耸肩,知道劝退郑柳盈已不可能,便朝着杜奕峦迈出两步,开口说道:
“杜公子,请等一等。”
“你要做什么?”杜奕峦不回头,冷冷的问道。
“同你说句话。”
“说!”
“在下觉得,今夜这个情形,你要去找雷小姐,恐怕不合适。”
“我跟她的事,我看她都跟你说得一清二楚了,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你知道她今夜的情形,客房里恐怕气味不会太好闻,岂不坏了兴致?”
“她的头一次,也是这个情形,我倒觉得极有兴致。”杜奕峦说着话,欺身上前,伸手就去揪凌娟的衣领。
“姑……姑爷,我今日就算死在你手下,也……也不能让你碰三小姐……”凌娟一边嗫嚅着,一边同杜奕峦撕扯。
客房内隐隐传来“咕咚”一声,想是雷汀若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想挣扎着起身,却委实无力,摔在了地上。
秦天锡又上前一步,朗声说道:
“杜奕峦,你想不想同我了断?”
杜奕峦的手仍揪着凌娟的衣领,却扭头看着秦天锡,开口说道:
“你什么意思?”
“这意思……还是不要说的好。”秦天锡说着话,朝天井二楼使了个眼色。
杜奕峦自然明白秦天锡话中之意,当下他放开了凌娟,转身默默的盯着秦天锡。
盯了一刻,他仍旧一语不发,却缓缓朝原路走去。
看着杜奕峦的身影消失在天井一楼他自己“宙”字号客房的门背后,秦天锡长出了一口气。
凌娟一边啜泣着,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一边转身进了客房。
郑柳盈也忙不迭的跟了进去。
雷汀若大约并无甚大碍,收拾片刻,凌娟将客房门大敞了开来。
一股异味从屋内直扑将出来。
“秦公子,”凌娟说道,“今夜着实累了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
“娟……”不等秦天锡开口,客房里先传出来雷汀若的声音,“你让秦公子进来看我这副狼狈相?”
秦天锡微微耸了耸肩,淡淡一笑道:“不坐了,我还是守在这里吧!”
“我没事了,”雷汀若接着说道,“郑大小姐,你回去歇了吧!”
“好,那我先回了。雷小姐,请好生歇了。”
郑柳盈走出房门,凌娟又朝他们二人深深施了一礼,这才走进客房,掩上了房门。
秦天锡看着头顶上四方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锡,”郑柳盈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我真的要回去睡了。”
秦天锡转过头,看着郑柳盈那张微微渗着汗珠的俏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轻声答道:
“嗯,千万小心,千红阁的人还住在上面。”
郑柳盈看着秦天锡,忽然欺身上前,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记。
秦天锡心头登时一阵猛撞,禁不住怔在了原地,看着郑柳盈的背影飘然上到了天井二楼,飘进了她自己的客房……
一楼“辰”字号客房内,雷汀若凄然叹了口气,放下了窗子。
秦天锡思前想后,终究没有回他自己的客房,立在天井一楼的廊下,一直守到天亮。
卯牌正刻,秦天锡看到郑柳盈从她客房里走了出来。
“我们今天怎么办?”二人一同进入秦天锡的客房,郑柳盈急切的问道。
“我们……”秦天锡垂着眉眼,沉声说道,“没法不让千红阁把银子给严启承,也没法不让严启承把银子给季家庄。”
“可是……他们这么做,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没错。只是,我们这几日还有其他事要办。这个事,我们只能先记在心里,而后禀告给林掌门他们知道。”
郑柳盈轻出了一口气,恰好店伙敲门送早饭来了。
“我信你。”郑柳盈打发走了店伙,仍旧掩上门,把早饭端到圆几上,“那……我们先安心吃早饭,等他们交割完了银子,再动身。”
吃罢早饭,秦天锡和郑柳盈隐在窗边,支起半边窗子,看着辰牌正刻,千红阁的文柳背着大木箱,跟着袁良芬一同下到天井一楼,敲开了严启承住的“日”字号客房。
她们二人出来时,已没有了大木箱。
又过了两柱香的时分,大木箱由严启承的伴当严忠背着,跟同严启承一道,敲开了季养德住的“洪”字号客房。
严启承和严忠出来时,也没了大木箱。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分,隔壁的“辰”字号客房传来打开房门的声音。透过窗缝,秦天锡和郑柳盈看到,雷汀若和凌娟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
凌娟扯了扯雷汀若的衣袖,指了指秦天锡的客房。雷汀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二人一同朝季养德的客房走去。
雷汀若和凌娟在季养德的客房内待了约有大半柱香的时分,便又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
她们走进自己的“辰”字号房,过了片刻,又走出房门,朝客店大堂处走去。
秦天锡和郑柳盈赶紧再朝窗子两侧缩了几寸。
扑的一声,一个纸团从窗外掷了进来。
二人再将目光凑近窗口,只见雷汀若和凌娟的背影消失在了大堂处。
郑柳盈闭上窗子,秦天锡则俯身拾起纸团,展开一看。
纸团上只写着五个字:
“论章第十六”。
字迹清逸娟秀,显然是女孩儿所书,多半便是雷汀若了。
凌娟应当念书不多,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什么意思?”郑柳盈问道。
“《论语》第十六章?”
“《季氏将伐颛臾》?”
秦天锡抬头看着郑柳盈,眼神中略略闪过一缕诧异。
“看不起人?别以为就你一个人学过文史!”郑柳盈佯作嗔态。
秦天锡浅浅一笑,耸了耸肩道:“岂敢!”
“季氏将有事于颛臾,颛臾是防风氏后人,在东。是不是……季家庄要对岁旦阁不利?”郑柳盈低声推测道。
“还有一句:‘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季家庄要内讧?”
“这个……你去季家庄待过好几日,你瞧他们的情形……”
“不像。”
“那我猜的是对的!”郑柳盈瞧着秦天锡,得意的一笑。
“这个严启承……”
“必是天台派严道因的孙子、严昌达的儿子!”
“还有啊,他们昨日提到了越巂府的文家煤矿,盈姐,你听说过吗?”
“文家煤矿……越巂府……”郑柳盈捋了捋鬓发,思忖片刻,“感觉好像曾听我大姨提过……”
“你大姨?啊……岁旦阁的……”
“嗯,我妈的姐姐,岁旦阁的总管。”
“林总管如何说?”
“文家煤矿……好像是岁旦阁什么产业的大东家,入了许多银子在里面。”
“大东家……入了许多银子……那……岁旦阁那些产业,岂不是要由文家煤矿说了算?”
“这个……得看煤矿入的银子占几成了,如若占了五成还多……”
“是这样……”秦天锡在客房内来来回回踅了几遭,“即便煤矿入的银子没占到五分,可如果他们把银子撤掉,那……”
“那……岁旦阁的产业要吃大亏!”
“这便是‘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是啊……昨夜,严启承要季养德把一万两银子入到煤矿里,显然把季家庄——或许还有湘楚盟——跟文家煤矿绑到了一处!加上千红阁在岁旦盟下门派的钱庄里做的勾当……天锡,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盈姐,”秦天锡踅了半晌,忽然停下了脚步,“我觉着……我们真的要分头行事了!”
郑柳盈此番却不再嗔怪,只沉声问道:“怎么说?”
“咸宁府和武昌府不要去了,我们耽搁了这许多时候,去了也无甚大用。我们分两路。盈姐你回长沙,把事情报给林掌门知道,还有……蒋大小姐去季家庄求助,没用了。我直截去苏州府岁旦阁报信,路上或许还能遇上向非和诚哥。”
“我们岁旦盟要预备着打了!”
“是要打了,还有个事比打更要紧。”
“备钱!”
“是啊!武备、路费、安置死伤,都要钱;还有,我们的产业吃亏时,须得有钱填进去!不然,整个岁旦盟就垮了。”
“可是……他们会听我们的吗?”
“林掌门自然会听你的。我这边嘛,如果我所料不差,就在这一两个月,千红阁——或者便是天佑盟,便要有所举动了,这些门派的钱庄、还有其他买卖,只怕就要吃亏了。浔阳帮大概还会……”
“动武!”
“没错。所以,待我到苏州时,他们必会信的了。”
“只是……你一个人去苏州,好几千里地,太危险了!还有,严启承、雷汀若、还有千红阁那两个人,他们都知道你我就在这里,能容我们脱身吗?”
“那……”秦天锡左手捏起拳头,朝右手掌心捶了一记,“我们就在他们还来不及出手时,立刻动身!”
“天锡……”郑柳盈那双眸子仿佛忽然蕴满了清泉……
“盈姐,我知道我说的法子,或许不很周全。可是,眼下我也没法周全。或许,我带着你……”
正当秦天锡有些语无伦次之时,他忽然听到客房的后窗下有动静。
“天锡……”
秦天锡噌的拔出短刀,蹿到后窗边,略略支起了窗子。
凌娟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
“娟?”
“秦公子,你们恰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们不能分开,不然,若让严启承撞见郑大小姐,那可就完了!”
一听凌娟说出这句话,秦天锡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若信得过我,让雷小姐和我去长沙府天麓门,替你们报信。”
“秦公子,”见秦天锡仍在迟疑,凌娟仿佛有些着急了,“老爷派三小姐和我出去办事,是三小姐半路上把我支回来的。我们对你怎样,你清楚!三小姐说,她给你留的字,你定然能看明白!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不然一切都要完!”
“‘季孙之忧,不在颛臾’?”
“对对对!就是这句奇怪的话!”
“天锡,”郑柳盈欺身上前,低声说道,“我信娟不会骗我们。娟,等我一小会儿,我修个书。”
郑柳盈打开包裹取纸笔,秦天锡则忙不迭的替她研墨。
过不多时,郑柳盈修好了书信,塞进封套,点着蜡烛,用蜡油封了口,再摁上她短刀刀柄柄端的印记,随即将书递下窗去,微微笑道:
“娟,劳烦你了!”
凌娟接过书信,拉开衣领,塞进自己的诃子里,咧嘴一笑道:
“我走了!”
“我们也走!”郑柳盈沉声说道。
“盈姐,请你马上收拾,我去大堂把房饭钱结了。”
过不多时,秦天锡同客店结清了房饭钱,顺带连同端木诚的也一并结了。正当掌柜拿戥子称量银子时,秦天锡见一辆太平车子停在客店门首,雷汀若和凌娟领着两个人走进了大堂。一个穿着长衫,戴着一领万字头巾,像个店堂管事;另一个不戴头巾,穿着粗麻布短衣,像个伴当。
秦天锡朝雷汀若和凌娟略一点头,雷汀若路经秦天锡身畔,伸出手来,在他手上捋了一把。
她的手,仍一如既往的瘦而且硬而且冷如冰霜。
秦天锡同客店掌柜算完钱钞,收好客店找补的银钱,回到天井,见郑柳盈正在端木诚的客房替他收拾未及带走的物件。
“盈姐,”他轻声说道,“能否跟我一同去一下千红阁的屋子?”
“干什么?”
“有个事,我们出发前要讲清楚。”
郑柳盈点了点头,顺手去拿搁在一旁的短刀。
二人行到天井拐角处的胡梯旁时,恰好看到季养德和杜奕峦将雷汀若领来的两个人送出客房,那口大木箱已到了那个伴当的背上。
杜奕峦的眼光云飞也似在秦天锡和郑柳盈身上扫过。
郑柳盈心头不由自主的一紧,禁不住捏了一把秦天锡的胳膊。
秦天锡扭头径直盯着杜奕峦的双眼,一把牵起了郑柳盈的手。
二人上到二楼“雨”字号客房门前,秦天锡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袁良芬冷冷的话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索溪门秦天锡。”
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文柳那张白白净净的圆脸和那双跟袁良芬一般大的眸子映入了秦天锡和郑柳盈的眼帘。
“二……二位请……”文柳一边说着,一边闪到了一旁。
“你来干什么?”袁良芬端坐在圆几后的杌子上,仍是冷冷的问道。
“我有急事,立刻便要去苏州府。”
袁良芬脸颊上掠过一丝不屑的笑,接口说道:
“你的意思是,三月十五的约会你没法来?”
“三月十五?”郑柳盈在一旁悄声问道。
“她报她姐的仇。”秦天锡悄声答了她的问。
“怎么?”袁良芬朗声说道,“我先问,你倒先回她的话。”
“你跟她比?”秦天锡双眉一剔,朗声答道。
“我耐烦跟她比!你回不回我的话?”
“我的意思,三月十五我不能在长沙府跟你打。”
“所以呢?”
“所以,两条。一个,你跟我立刻便在这里了断了;二个,三月十五我到哪儿,你跟我便在哪儿了断。”
袁良芬低眉沉吟片刻,随即抬眼看着秦天锡说道:
“那好!我们三月十五相见!”
秦天锡朝屋内微一点头,却见袁良芬嘴角略略扯出一缕笑,轻声说道:
“真漂亮!”
郑柳盈被她这三个字说得浑身发毛,柳眉一蹙,转身走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