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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回-挺身 向非的 ...


  •   向非的客房是二楼的“为”字号房,跟袁良芬的“雨”字号房隔着两间;而郑柳盈换到了二楼的“霜”字号房,这间房正在向非间壁,却与袁良芬隔有三间客房。这几间房都位于天井二楼的北侧,秦天锡和端木诚的客房则位于天井一楼的东侧,他们只须走出客房、来到走廊上,便能瞧见那三间客房。
      一整个上午,秦天锡都不大敢出门,但心中挂着郑柳盈,生怕住在向非间壁的她出什么危险,因此仍不时推开窗子,朝天井二楼郑柳盈的客房张望。
      端木诚知道袁良芬二人不认得他,却也不惮向非看到他,于是便出了一次房门,把退烧药带到大堂,吩咐店伙煎好,并连同午饭一道送进秦天锡的客房。
      中午时分,端木诚和郑柳盈都来到大堂吃午饭,二人留了个心眼,隔着三二副座头。见到店伙拿托盘端着午饭并一碗药汤走进了秦天锡的客房,郑柳盈朝端木诚使了个眼色,微微笑了笑,略略点了点头,表示致谢。

      端木诚正在跟店伙吩咐他中午要吃些甚饭食,却见袁良芬和她带的伴当一前一后的走进了大堂,寻了一副座头坐下。
      这座头,正邻着郑柳盈。
      袁良芬的伴当仍背着那口大木箱,来到座头边,她也不坐杌子,却把木箱卸下,自己坐在那上边。
      虽然知道她们两个不认得自己,但看到她们出现在这大堂,端木诚和郑柳盈仍是禁不住心头一紧……

      当下袁良芬端坐在杌子上,一双眼也不旁视,只拿起座头上的筷筒,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立刻便有一个店伙上前来招呼。
      袁良芬点了一份水煮羊肉、一份麻辣熝豆腐和一份白菜,店伙答应着去了。她一双眸子仍盯着客店大门,并不他瞧,倒是她身旁坐在箱子上的伴当,四处张望着,看见了几个座头外的端木诚,感觉她们在进店时见到过他,兀自朝他浅浅一笑。
      “文柳,”袁良芬觉察到了她伴当的好奇,冷冷的说道,“休得四处乱瞧,留神我们的客人来没来。”
      “是,六姐……”文柳耸了耸肩,微微吐了吐舌头,也将目光盯向了大门口。
      端木诚和郑柳盈一边吃着饭菜,也不时朝大门口张望。

      这张望仿佛果然奏效!过了不到半柱香的时分,诸人一顿饭尚未吃罢,果然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领着一男一女两个伴当,踱着方步迈入了这客店的大门。
      这男人身穿着一袭淡紫色的夹衫,身材魁梧,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虽然端木诚和郑柳盈都不认得他,可他正是秦天锡在季家庄见到的、同袁良秋议事的“严公子”。
      袁良芬当是听她姐姐袁良秋或刘五妹提过这“严公子”的相貌,当下见到他走进客店,便朝他略一倾身。这严公子却朝她微微摇头,示意眼下暂不相见。

      当下严公子三人检了副袁良芬近旁的座头坐下,店伙赶紧上前来招呼:
      “客官三位,要订几间房?在小店用午饭?”
      “嗯……”严公子略略点头,吩咐两个伴当道,“严忠,你去看客房,开三间;严笙,你去看菜。”
      正当严公子支走了他两个伴当之时,大堂里又腾腾腾的走进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男子,一头长发并不盘髻子,只草草拢在脑后,拿一根头绳胡乱捆扎着,兀自还有几绺耷在两侧额角处;胡子长到胸前;须发皆是黑里杂以灰白,瞧不真切他多大年纪。他身穿着一席宝蓝色交领长衫,领口却掩不严实,露出内里破破烂烂的玄色中衣,这中衣的领口兀自缀着几片绯色的残边。这人右手拄着一根竹杖,腰间坠着一个鹿皮便袋,双脚穿着一双破草鞋。
      此人端木诚和郑柳盈都曾谋过面,正是那曾住在索溪门大院外的吊脚楼内、杀死方苒、又一直跟随端木诚来到此处的向非。

      向非从天井迈进大堂,一眼便瞧见了正坐着吃午饭的端木诚。他瞪眼盯了端木诚片刻,便在他邻边的座头坐了下来。
      端木诚佯作不理会,但他的心头却如鹿撞般猛跳个不住……

      向非岔开双腿,坐在座头边的杌子上,从便袋里摸出一串钱,约有七八百文,哗啷一声扣在桌面上,高声喊道:
      “伙计,打两角酒,煮一斤羊肉,回一斤面打饼!”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分,大堂里一干人都将次吃罢午饭,严公子先示意他那个女伴当严笙去寻袁良芬说话。
      严笙来到袁良芬座头前,袁良芬指了指身畔的杌子,请她坐下。
      二人头厮凑一处,低声说了几句话,严笙点了点头,便起身回到了严公子座头处,附耳禀告了一番。
      “嗯……”严公子说道,“你们先把行囊搬到房里去,我一会儿便来。”
      两个伴当严忠和严笙答应着,拿了行囊,跟着店伙去了。
      郑柳盈扭过身看了一眼,见店伙将他们引到了天井一楼的“荒”“日”“月”三间客房。
      严公子从袖中摸出手巾,擦了擦嘴,起身踱到向非身畔,沉声问道:
      “向老师?”
      向非把端在手里的酒喝下半盏,抬眼看了看严公子,清了清喉咙,粗声说道:
      “老子不认得你。”
      言讫,他不再看严公子,又端起盏子,把酒喝干,随即拿起一张饼,卷了几片羊肉,张口大嚼起来。
      “这样吧……”严公子说着话,凑近向非的耳畔,悄声说了几句话,随即直起身躯,接着说道:
      “来与不来,听向老师自便。我姓严。”
      说罢,严公子看了看过来接引他的严笙,微一点头,严笙便领着他朝天井一楼的“日”字号客房走去。

      端木诚已经吃完了午饭,正打算起身回房,却见向非站起身来,跨一步立在了他侧畔。
      端木诚下意识的也站起身来,双手手心登时沁满了汗珠。
      郑柳盈心头一紧,伸手便去摸藏在袖里的短刀,但她仍扛住了坐在杌子上不动。
      向非盯了端木诚片刻,抽搐般的点了点头,冷冷的说道:
      “不要打量着我见不到端木长东和卫九兰,便不会对你下手。他们左右便是去苏州,你道我不认得路?”
      言讫,他仰天大笑两声,便嘁嘁嚓嚓的回了自己的客房。

      端木诚长出了一口气,呼的一下坐倒在了杌子上。
      郑柳盈也垂下眉眼,暗自松了一口气。
      此时袁良芬和文柳也吃完了午饭,二人站起身来,文柳仍挎起那死沉的大木箱,跟着袁良芬朝她们的客房走去。
      来到天井口子时,文柳仿佛又瞧见了端木诚,朝他浅浅一笑。
      端木诚冲郑柳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回房。

      端木诚最后一个离开大堂。他缓缓走入天井,朝一楼和二楼各扫视了一眼,看着那几个人的客房皆无动静,便飞快的进了自己的客房。
      端木诚反扣上自己客房的门,随即打开后窗看了一眼,见窗外无人,便飞快跃出窗子,踅到了秦天锡客房的后窗下。
      秦天锡仿佛早就在等着他一般,还不等端木诚挠窗子,他便将后窗支了起来。

      “挺热闹……”端木诚将午饭时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秦天锡则把他探查到的、严公子跟袁良秋、袁良芬等千红阁一干人的谋划说与了端木诚。
      “天锡,”端木诚沉声说道,“你恰才说,袁良秋曾在季家庄跟严公子说及‘货物’的事;昨夜在樟木港,刘五妹也跟袁良芬说了要在这里‘交割’什么。今日袁良芬带了一个叫作文柳的伴当,她身上挎着的那个挺重的箱子,想必就是……”
      “我也这么想。诚哥,这‘货物’,定然是银两了。”
      “而且,”端木诚接口道,“这银两只怕便是宁乡县那对男女从……”
      “……从八曲门的钱庄贷出来的!”
      “一万两,便是六百多斤,那个小姑娘,就算练了内力,也断背不起这么重的东西。”
      “千红阁总不可能把贷出来的一万两都拿给严公子吧!我想着,她箱子里装着的现银怕不只有三千来两,其余的,当是庄票。”
      “只是……千红阁把银子从钱庄贷出来,又交给严公子做甚用呢?”
      “把银两拿给天佑盟作用度?”秦天锡自言自语着,即便又摇起头来,“不会这么简单,不然,千红阁何必要自己贴钱、纠合那些乡民去往岁旦盟的钱庄里存银子呢?直截把这些钱转给天佑盟不就是了?”
      “是啊……”端木诚也喃喃的说道,“而且,他们贷银的举动,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还有,这个‘严公子’……啊!天锡!”
      “嗯?”
      “你知道天台派吗?”
      “师父曾同我说过,天台派曾经是岁旦盟下的盟主门派,可二十年前投靠了天佑盟。这个严公子,应当便是二十年前严昌达的儿子。”
      “不错,严昌达是当时天台派掌门严道因的大儿子。如此看来,千红阁定然是在替天佑盟行事。可是……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凭据呢?”
      “诚哥,许多事情,恐怕今晚就要见分晓。可是,我们还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还有……柳盈……还在向非隔壁住着,依你说的,他已然跟你挑话了,我真的……”
      端木诚也沉默了。
      他站起身来,在客房内来回踱了一刻,忽然停下脚步,看着秦天锡说道:
      “天锡,我们赌一把!”
      “怎么赌?”
      “赌这伙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在哪里做!”
      秦天锡也站起身来,沉声说道:
      “要赌……当然也不是不行。我其实早有想法……”
      “说说!”
      “我觉着……他们这伙人无非要干两个事。一个,严公子要把向非拉拢到他那一边去;二个,袁良芬要把那箱银两转交给严公子。这两个事……诚哥,你看他们会在几时来做?”
      端木诚看着秦天锡,微微一笑道:“第一个事会在二更天,第二个事会在三更天之后。依你看……他们会去什么地方干?”
      “镇子西边,湘江码头。”
      “郑大小姐若在这里,她必定会跟你一同说出这些话来。”
      “别取笑了!怎么同她接上话,我还没主意呢!”
      “眼下这个情形……”端木诚捏了捏拳头,“你跟她接话怕也难。你若信得过我……”
      “说什么话!一起同门十年,有什么信得过信不过的!”
      “那好!我来设法同郑大小姐联络上。”
      “我即刻便去江边码头,找地方伏下。啊……”秦天锡略一思忖,翻出自己的镖囊,倒出了一半的暗器,对端木诚说道:
      “这些东西,烦你转交给柳盈。”
      端木诚看着秦天锡浅浅一笑,忽然抬手去摸他的前额。
      “干吗?”
      “摸摸你的烧退了没。”
      “没退,烧死向非!”

      秦天锡拴缚好镖囊,袖了短刀,将雁翎刀背到背上,朝端木诚略一点头,便退开客房的后窗,跃身而出。
      他翻过客店的东墙,踅到转角处,偷眼看了看客店周遭的情形。
      除了几个镇子上的人来来往往外,并未见到严家人、千红阁的人和向非。
      秦天锡抬眼看了看日头,辨清了方向,便寻路拔步往西而去。

      铜官镇盛产瓷器,是个极热闹的去处,镇子西边的湘江码头,客商往来如织,酒肆茶店也鳞次栉比。秦天锡在自己走出镇子的街口左近寻了一家酒肆,找了个靠窗的座头,叫了一份羊肉和一份凉拌腐皮,不敢吃酒,只点了一锅茶,一边慢慢的吃着,一边紧盯着街口。
      秦天锡坐了一个多时辰,约莫酉牌时分,羊肉和腐皮早已吃尽,又点了一锅茶。刚刚啜了半盏,却见向非腾腾腾的走进了这家酒肆。
      他四下扫了一眼,也不知有没有认出秦天锡来,当下挑了一副正对着酒肆大门的座头坐下,叫了两角酒和肉菜,大嚼大吃起来。

      又过了约莫两柱香的时分,向非把酒肴吃尽,唤店伙前来会了帐,便起身朝酒肆外走去。
      秦天锡见状,心头陡然涌起一丝不祥的感觉来……
      他赶紧摸出五六钱碎银丢在座头上,急急忙忙的起身跟了出去。

      此刻日已偏西,码头处人流渐渐稀少。秦天锡在离向非身后约五七丈远处缀着他,见他来到码头边,向几条没载客人的空船的梢子询问着什么。
      他居然不理会严公子跟他订的约会、也不理会端木诚的行踪,径自要离开此处!
      秦天锡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如若向非当真独自离开了这铜官镇,他们三人预想的在这里合力为方苒报仇之事便将落空。而且,向非此行,定然是去苏州府寻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夫妇挑衅。如若秦天锡等三人不管不顾,虽然端木长东他们未必输与向非,但端木长东夫妇在明、向非在暗,难保不吃他偷袭。但如若秦天锡便在这里跟向非闹将起来,那他和郑柳盈此行要干的正事——前往咸宁府和武昌府向东湖派报知千红阁的勾当,便多半要受阻!
      如此想来,当初真不该心头发热,便商议在这里寻向非替方苒复仇。
      眼下……该怎么办?
      其实静心想想,最好的——或曰最“不差劲”的法子,便是将向非放走,专心一意查探千红阁和那“严公子”之间的勾当。但如若被端木诚得知,他定然要同秦天锡翻脸,十来年的师兄弟情分只怕就此毁弃。
      断不可行!
      既然如此,说不得便要先跟他干起来了!

      当下秦天锡远远的看着向非连问了两条船,都没能谈成,问到第三条船,二人说了几句话,梢子朝他点了点头。
      向非撩起衣襟,正要踏上跳板之时,秦天锡三两步跃身上前,挡在江边,高声喝到:
      “向非,休走!”

      向非微微一怔,斜身退开半步,定睛瞧了瞧秦天锡,冷冷一笑道:
      “原来是你?索溪门日后的掌门!”
      秦天锡心头一阵乱跳,但他仍昂着头,朗声说道:
      “知道便好!向非,你杀死我门中大师姐,今日既然撞见,须饶你不得!”
      说到这里,秦天锡扭头对梢子说道:
      “立刻便要打起来了,你赶紧躲了,免伤无辜。”
      梢子一句声也不敢作,慌慌张张的解了缆,云飞也似的把船撑离了江岸。

      向非立在原地,一双眼冒着凶光,缓缓的说道:
      “小小年纪,还不满十八吧!难道你真的不知死吗?”
      “来都来了,谁死还不一定呢!”

      时近初更,暮色已临,码头上几乎已无人迹。
      秦天锡看着向非仍立在原地,一语不发,蓦然,他两只袖筒呼的鼓了起来。
      紧接着,一阵疾风朝秦天锡扑面而来。
      秦天锡将身一矮,斜斜的避开那阵疾风,从向非的腋下钻了过去。
      他早将短刀捏在手里,想乘势给向非的肋下来一刀。
      只是想不到,他在欺近向非身畔时,腕子一阵剧痛,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二人错身,仍相对而立。
      秦天锡的右脸颊被那阵疾风扫到,火辣辣的疼;他握着刀的左腕被向非拍了一记,也火辣辣的疼。
      他忍着疼,轻轻扭了扭左腕,且喜还能动,骨头没断。

      他知道,向非独居在索溪门墙垣外的小院之中,静修了二十年,功力自是非他所能及。但只须自己能再同他扛上两柱来香的工夫,端木诚和郑柳盈便会次第来此。到时以三打一,胜算还是有的。
      只是,如若那时“严公子”来到,却是难说了……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干了再说!

      秦天锡将身背后的雁翎刀拔在了右手中,斜垂在身畔。
      他不敢动先手,只盼等着向非先行进袭,能在同他周旋间觑出破绽,再一击而中。
      向非大约也是看出了秦天锡的念头,居然也凝立不动,只是缓缓撩起下襟,从双腿外侧的鞘里拔出了一对直刀。
      或许,往日他虽然假作疯癫,却也深谙端木长东的功法。他兀自知道,端木长东拿秦天锡作日后的掌门来调教,这不满十八的小后生倒也不可等闲视之。二十年前,他们向家,不论他父亲向明、他妻子华琳还是他自己,位份都高似端木长东,过于托大,竟至几乎被他杀了一家!他的妹妹向苇儿痛断肝肠,自尽身亡。他向非隐忍二十年,如今终于出手复仇,况且他知道端木长东夫妇所在,自然不必着急这一夜的工夫。

      二人这般相顾而立,约有一柱香的时分,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镇子上朝码头边走来。
      秦天锡斜眼一瞥,这人身材魁梧,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身穿着一袭淡紫色的夹衫,正是严公子。
      秦天锡心头一紧,冷汗不由自主的从后背上渗将出来。
      他所担忧,不但是向非和严公子会不会合力对付自己,更在不知郑柳盈和端木诚眼下是否已遭遇不测!

      “向老师,”严公子淡淡的开口了,“怎么?这个小弟弟收拾不下?还是不忍心坏了他的性命?”
      向非喉间闷闷的哼了一声,却不置可否。
      “别动气。”严公子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意不在他,也不在端木诚。不如,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严公子这句话一出口,秦天锡的额上也冒出了冷汗。

      严公子说完,迈开两步到码头边,抬手拍了两掌,一条乌篷船即刻哗啦啦的摇拢到了岸边。
      “大公子有何吩咐?”梢子朝严公子躬身施礼道。
      “从这会儿起,你带上这位向老爷,听他吩咐。他说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这是二百两银子……”
      说着话,严公子从袖里摸出一叠庄票:
      “向老爷一路上的花用,都从这里出了。向老师……”
      严公子转向向非道:
      “向老师,你意如何?是先跟这小弟弟干一架、还是索性上船歇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向非问着这严公子,双眼却一直不离开秦天锡。
      “没什么意思。我觉得……你跟我有同样的仇人。你替你自己报仇,便是替我报了仇。我给你出点盘缠,有何不可?”
      严公子说到这里,又有一阵脚步声从镇子上急匆匆的朝码头奔过来。

      秦天锡暗暗吁了口气,至少郑柳盈和端木诚安然无恙。
      脚步声切近,果然便是他们两个。

      “向非!”端木诚噌的拔出背上的雁翎刀,“今日便要你给我们大师姐偿命!”
      “天锡,”郑柳盈也拔出兵刃,横在向非和严公子当间,“我先挡着这个人,你们赶紧收拾了他!”
      言讫,她扭头看了秦天锡一眼。
      二人仿佛心领神会,秦天锡蓦的把手一扬,三枚柳叶镖飕飕的朝严公子打去。
      严公子和向非见秦天锡陡然来这么一手,登时都禁不住一怔。刹那间,秦天锡瞅准这个空档,猱身一跃,跳上恰才严公子召来的乌篷船,一脚将那梢子踢进了湘江。
      端木诚一声断喝,挥刀朝向非攻了过去。
      恰才秦天锡那几枚柳叶镖并不欲伤人,因此严公子随身避开,便从袖内拔出一口短刀,架住了郑柳盈的兵刃。
      秦天锡踢翻乌篷船上的梢子,随即便复跃身上岸,与端木诚一同夹击向非。

      向非比端木长东小一两岁,此时正当盛年。秦天锡和端木诚都是不满二十的半大少年,虽然得端木长东调教,功夫胜过其他门派的同龄,但终究比不上向非深厚。因此,他们以二敌一,不但只能堪堪拼个平手,有时竟还会被向非占上一两分的上风!
      秦天锡正同端木诚凝神对敌,忽然耳鼓里撞入一声惊呼。
      他侧眼一瞥,只见郑柳盈踉踉跄跄的退开了几步,当是被严公子击中。
      夜幕下,秦天锡看不出郑柳盈受的这一击是重是轻,心头禁不住一阵慌张,竟险些被向非一刀劈中!

      郑柳盈显然不是严公子的对手,恰才她一个不留神,被严公子在腿上狠狠踢了一脚。她踉跄几步站定,却见严公子已然收了招,立在她二丈来远处,冲她不阴不阳的笑着。
      郑柳盈这才觉察到,她自己的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道人影,正是严公子带来的伴当严忠和严笙。
      秦天锡和端木诚显然也是看到了郑柳盈的境况,当下二人瞧个方便,踅到了一处;向非则一步跨到了江边。
      眼下不要说以三打一了,却是敌方以四敌三,取胜显然已是不可能的了。

      “怎么办?打不过了……”端木诚悄声问道。
      “先把柳盈救过来!”秦天锡曾在季家庄领略过这严公子的“家学渊源”,眼下看他盯着郑柳盈的眼神,越想越心慌。
      向非扫视一眼这码头上的情状,呵呵笑了两声,开口说道:
      “三个小厮算盘打得挺好,以三打一,打量着替你们大师姐报仇。嘿嘿,眼下不是你们报不报仇的事了,而是你们脱不脱得了身。”

      秦天锡悄悄贴近端木诚,略略将目光移向严忠和严笙那两个伴当,低声说了两个字:
      “我先……”
      “不行……”端木诚微微摇了摇头,“跟严公子破了脸,我们真的全都要折在这里了。”

      “你们商议停当了吧!”向非略略前行一步,“几时再开打?”
      忽然,端木诚一把死死捏住秦天锡的腕子,颤声说道:
      “天锡,我要做一件事,你切不可拦我。”
      秦天锡看着端木诚片刻,陡然明白过来!
      “你疯了!师父师母只有你一个儿子!”
      “赌一把,他不到得真会动我。不如此,我们三个都要完!”
      言讫,他把手里的雁翎刀撇在地上,疾速上前三步。
      向非倒被他这举动弄得微微一怔,不过片刻间便明白过来,当下他又呵呵的笑了两声,语气仿佛也柔和了些:
      “我倒没看出来,端木长东竟有这样硬骨头的儿子!”
      “你不觉得……”端木诚虽昂着头说,可声音仍有些发颤,“我爹的骨头比我更硬吗?”
      “我只知道,你爹当年杀了我爹,还装作一副好人相来诓骗我。”
      “可我还知道,当年……在‘那个地方’,你们五个打我爹一个,被他干掉了四个。”
      甫一听到端木诚口中说出“那个地方”,向非忽然变了脸色,面颊上登时蒙上了一层死白,双目圆睁,两腮不住的颤抖。
      蓦的,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掐住了端木诚的咽喉。
      秦天锡赶忙上前半步,手里扣上了三枚柳叶镖,随时预备着打出救人。
      郑柳盈兀自喊出了声来!
      端木诚下意识的把住向非的腕子,嘶声说道:
      “杀了我,你才是真的报不了仇了。”
      向非缓缓放开了手,微微点着头,冷冷的说道:
      “算你狠。好,我今日把话丢这里,见不到端木长东和卫九兰,我决不动你。”
      端木诚略略摸了一把被向非扣得生疼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不让自己咳出声来。

      此时严公子召来的梢子已从江中游出,爬上了乌篷船。
      “先搭上跳板,”严公子淡淡的吩咐道,“请向老爷和这位端木小哥上船,然后你再去换衣裳。”
      梢子朝严公子躬了躬身,答应了一声,随即搭上了跳板。
      端木诚朝秦天锡和郑柳盈略一拱手,转身跟着向非往乌篷船上走去。

      梢子掇了两条小木凳,请向非和端木诚在甲板上稍坐,自己便钻进船篷去换衣裳。
      又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镇子里朝码头而来。
      众人循声一看,夜色勾勒出一个女孩儿的身形,正是白日里跟随袁良芬的伴当——文柳。

      “小姑娘,”严公子迎上前两步,浅浅笑着说道,“你是跟袁二小姐的吧!叫什么名字呀?说给我听听。”
      文柳停下脚步,虽是月初,月光晦暗,可秦天锡等人仿佛仍能瞧出她脸颊上笼上的惶惑。

      “严……严公子,”文柳朝严公子微微躬身,“我是千红阁文柳,奉六姐的吩咐,前来向您传话。”
      “这里不是说话处啊……”严公子又朝前欺近一步“你看这里人多耳杂……”
      严公子一边说着话,一边抬手去捏文柳的肩头。
      忽然,一阵风声从江面上朝严公子飞将来。
      他连忙闪身,伸手一抄,将那飞来的物件绰在了手里,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条小木凳的腿!
      端木诚立在船头,一只手拎着那把缺了条腿的小木凳,正老大不屑的盯着他。
      严公子正想发作,却听坐在一旁的向非冷冷的开口说道:
      “严公子,你这‘家学渊源’若不收收,任谁都能猜出你的来历了。”

      严公子朝端木诚狠狠瞪了一眼,转过身来。他的女伴当严笙则开口对文柳说道:
      “有甚话,快些讲了。”
      “啊……”文柳又退了半步,颤声说道,“六姐说,明日辰牌正刻,我们到严公子的下……下榻处拜访。”

      一阵哗哗的水声从江面上传来……
      乌篷船上的梢子已然换好了衣裳,收了跳板,将船缓缓撑离了码头。
      秦天锡狠狠的咬着他自己的下唇,舌尖上沁入了一阵咸甜……
      郑柳盈得空,踅到了秦天锡的身畔。

      “知道了,”严笙对文柳说道,“你去吧!”
      文柳将目光从那渐次融进夜色的乌篷船移将回来,朝严笙点了点头,低声答了句“告退”,便如她来时一般,急匆匆的回了。

      “天锡,”郑柳盈轻轻扯了扯秦天锡的衣袖,附耳低声说道,“我们也回吧!”
      秦天锡听到了文柳传的话,知道千红阁和严公子当在明日的辰牌正刻交割银两,便依从了郑柳盈。二人手厮挽着,一同朝镇子里走去。
      严公子和他两个伴当仍立在码头边,一动不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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