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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黄泉专线(17) 我爸在我七 ...

  •   次日夜里九点五十分。

      澜城壹号烂尾楼静静矗立在城西的夜色里,像头被遗弃的巨兽。

      外墙玻璃碎了大半,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两个月前那场清查行动过后,这里就彻底成了城市边缘一块结痂的伤疤,连附近的居民都绕道走。

      赵侦予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他没带太多人,只叫了陈驰、小贾和郑辉,四个人分成两组,悄无声息地摸进楼里。

      二层的设备夹层是他当初搜楼时亲手标记过的隐蔽点,通风管道连着半层平台,居高临下能把一楼大厅的动静尽收眼底,墙体厚实隔音,藏两三个人毫无痕迹。

      “东、西两个出入口各守一个人,耳机保持畅通,没我命令不许露面。”

      赵侦予蹲在夹层边缘,手电光往下扫了一圈,大厅地面还留着当时警方勘查的粉笔圈印记,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对方熟地形,我们也不陌生,真有变动,按上次的疏散路线撤。”

      陈驰点点头,把微型接收器别在领口:“放心吧赵队,这楼我们当时摸得比自己家还清楚。就是没想到,才俩月,还能再回来蹲点。”

      “有人不想让这案子彻底结。”

      赵侦予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大厅西侧的暗门方向——

      当时孙旭东就是从那儿逃进地下祭坛的,现在门被封条糊着,边缘却翘了边,明显被人动过。

      九点五十八分,沈罗奚的身影出现在正门。

      他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双手插兜,走得不紧不慢,像深夜闲逛似的。门卫室的灯灭着,看门的老头不知去了哪儿,铁栅栏门虚掩着,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空荡的夜色里格外突兀。

      “我进来了。”他对着领口的微型麦低声说了句,脚步没停,径直往大厅走。

      才短短两个月,楼里看着比之前更荒了。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月光从破碎的窗口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墙壁上当时贴的封条被撕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穿堂风里哗哗作响,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烟蒂,看新鲜程度,最近半个月里有人来过不止一次。

      沈罗奚的目光扫过墙角的锈迹铁笼、台面上残留的香灰痕迹,脑子里闪过两个月前冲进来救人的场景。

      那时候这里灯火通明,到处是警员和医护人员,受害者蜷缩在铁笼里,祭坛上的烛火还没灭,邪性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倒是准时。”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大厅立柱的阴影里传出来。

      沈罗奚停下脚步,手电光猛地扫过去。

      光柱里站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兜帽压得很低,脸上还戴了副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冷光。他身形偏瘦,背有点微驼,站得很稳,看站姿是常年跑工地的人。

      “约我来的是你,藏头露尾的,就这点胆子?”

      沈罗奚把手电垂下来,光落在脚边,语气散漫,半点惧色都没有,“恒安的旧徽章是你扔的?城西工地的图纸也是你发的?”

      男人没回答,往前走了两步,又停在阴影边缘,始终和他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我警告过你,别碰凶坛。你不听。”

      “凶坛多了去了,澜城壹号这个我们两个月前就端了。”

      沈罗奚嗤笑一声,“你要是只想说这个,那没必要约我过来。我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打哑谜。”

      “端了?”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点讥讽,“你们端的不过是个摆样子的分坛。孙旭东那种货色,连归墟教的外门都算不上,他懂什么叫凶坛?”

      沈罗奚心里一动。

      “那你说,真的主事的是谁?张总?还是孟宪平?”

      他顺着话往下问,指尖悄悄碰了碰口袋里的报警器,“还是说,丰达背后还有人?”

      男人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少顷,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沈家的小子,你爷爷当年没告诉过你,归墟教的事沾不得?他拼了命把你摘出去,你倒好,自己往火坑里跳。”

      沈罗奚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提到爷爷不稀奇,干勘测这行的老人大多知道他爷爷的名头。

      可“拼了命把你摘出去”这句话,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小时候爷爷从不让他碰风水堪舆、邪门祭坛相关的东西,连家里的旧书都锁着,对外只说孙子学的是正经工程勘测。

      “你认识我爷爷?”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瞬间紧了,“你到底是谁?周昌茂?”

      男人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逼近:“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记住,地铁四号线的事别再查了,那条线底下压着东西,丰达很快就要出手了,他们要借着挖隧道把东西挖出来。等主坛一开,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了。”

      “主坛?”沈罗奚抓住关键词,“澜城壹号是分坛,主坛在哪儿?地铁四号线底下?”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赵侦予极低的声音,带着紧绷感:“沈罗奚小心!八个人从三个入口摸进来了,都带了铁棍,不是我们的人。”

      几乎是同一瞬间,阴影里的男人也侧了侧身,目光扫向东侧走廊:“丰达的狗来得倒快。看来不止我约了你,还有人把我卖了。”

      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乱晃,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吆喝:“人在大厅里!围住!别让他跑了!”

      铁棍拖地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楼里回荡,对方人多,摆明了是来堵人的。

      沈罗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住冰凉的立柱。

      他没慌,目光飞快扫过现场,只见东侧正门冲进来五个人,西侧暗门方向有三个,形成了合围之势,目标却像是直奔阴影里的男人,反倒把他夹在了中间。

      “找你的?”他侧头问了句。

      “找我的,也是冲你来的。”

      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伸进怀里,却没掏出武器,反而扬手扔了个东西过来,“拿着。想知道你父亲和你爷爷的事,去查十六年前的南山隧道工程。”

      “父亲”这个词撞进耳朵里的瞬间,沈罗奚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根埋了十几年的旧弦被猛地拨响。

      有那么半秒,眼前晃荡的光柱、刺耳的吆喝、铁棍拖地的锐响全都远了。

      他恍惚看见老巷口昏黄的路灯下,男人背着磨旧的帆布勘测包,背影挺得很直,走得很快,一次都没回头。

      爷爷攥着他小小的手站在门槛边,指节凉得像冰,只低声说了一句“你爸出远门了”。那年他七岁,连“失踪”两个字都不懂,只知道从那天起,家里的饭桌上就再也没摆过第三副碗筷。

      这恍惚只有一瞬。

      下一秒,冰凉的金属牌砸进手心,硬邦邦的触感猛地拽回他的神。

      他下意识攥紧,指节瞬间泛白。

      他刚稳住神,就见男人猛地踹翻旁边的废弃脚手架,钢管哗啦一声砸倒一片,正好挡住了正面冲过来的人。紧接着对方身形一闪,直奔西侧暗门而去,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

      慌乱中,沈罗奚清楚看见那扇封条半掉的暗门根本没锁,一拉就开,里面正是通往地下二层的暗道。

      “站住!”

      沈罗奚刚要追,迎面就有根铁棍抡了过来。他侧身躲开,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肋骨上,闷哼声骤然响起。混乱里他瞥见男人钻进暗道,厚重的铁门从里面“咔哒”一声锁死了。

      几乎同时,楼梯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侦予带着陈驰从楼上冲下来,手电光雪亮,厉声喝道:“警察!都别动!”

      场面瞬间更乱了。

      雇来的人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听见“警察”两个字顿时慌了神,有的想往门口冲,有的举着棍子还想硬来。赵侦予动作极快,几步冲上去按住最前面的那个,反手就把人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背,动作干脆利落。

      沈罗奚也没闲着,抄起脚边一根废弃的钢管,挡开迎面砸来的铁棍,手腕一翻就敲在对方手腕上,疼得那人嗷一声松了手。

      他本来就不是个会打架的,全靠反应快和一股子野劲,对付几个混子勉强够用,几下下来也喘得厉害。

      不过五六分钟,八个人就被制服了五个,剩下三个趁乱从后门跑了。

      “追吗?”陈驰问。

      “不用。”赵侦予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眼地上蹲成一排的人,都是流里流气的社会闲散人员,一看就是花钱雇的,“都是跑腿的,问不出什么。人呢?”

      他问的是约见的神秘人。

      沈罗奚摇摇头,喘着粗气走到西侧暗门边,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锁死了:“从暗道跑了,另一端通后面的废弃车库,他早留了退路。”

      说着,他摊开手心,掌心里躺着半块磨得发亮的铜牌,大概拇指大小,边缘缺了一块,正面刻着半个扭曲的漩涡纹样,和归墟教祭坛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背面则是个模糊的篆体字,只剩半边,看着像个“昌”,又像个“日”。

      “他扔给我的。”沈罗奚把铜牌递过去,指尖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僵,“还让我查十六年前的南山隧道工程,说跟我父亲和爷爷有关。”

      赵侦予接过来,用手电照了照,眉头拧得很紧。

      南山隧道工程他有印象,十六年前澜城的重点工程,挖到一半突然塌方,死了七个人,后来项目就停了,隧道也封了至今。他当年还在警校,只听过传闻,说是工程触了霉头,邪性得很。

      他抬眼看向沈罗奚。

      认识这么久,他从没听沈罗奚提过“父亲”这两个字。

      只知道他是爷爷一手带大的,高中毕业就出来跑工地,嘴贫路子野,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棵没人管也能疯长的野草。他以为对方父亲要么早逝,要么关系疏远,却从没想过,会和二十年前的邪门工程扯上关系。

      “周昌茂是你爷爷的徒弟,按辈分,他确实应该知道这些内情。”赵侦予指尖摩挲着铜牌的缺口,没急着追问私事,先顺着案子说。

      “但他没承认。”沈罗奚靠在墙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目光落在暗门上,“而且他对这栋楼的结构太熟了。暗道、暗门、隐蔽点,比我们还清楚。三年前我自己来勘测的时候,周昌茂就已经离开恒安很久了,这项目从头到尾没他的名字。”

      赵侦予顿了顿。他想起来了,当时查孙旭东背景的时候,调过澜城壹号的工程档案,勘测方确实是恒安,但项目负责人是另一个人,周昌茂的名字不在项目名单里。

      按这么算的话,周昌茂不该对楼里的暗道结构这么熟。

      那就有意思了。要么是周昌茂私下里来过很多次,要么……就根本不是他。

      沈罗奚刚要说话,陈驰忽然从大厅另一边跑过来,脸色有点怪:“赵队,沈顾问,你们过来看看。地下祭坛的入口……被人凿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跟着陈驰走到大厅最里面,当时被混凝土封死的祭坛入口,此刻已经被人凿开了一个大洞,碎水泥块散了一地,洞口黑黢黢的,往下望不见底。看凿痕的新旧程度,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我们上次撤离的时候,明明用钢筋混凝土封死了,丰达代管也没理由凿开啊。”陈驰挠着头,“难道是刚才那伙人干的?不对啊,他们刚进来,哪有这功夫。”

      “不是他们。”沈罗奚蹲下身,捻起一块碎水泥,断面很平整,是专业工具凿的,“是早就凿开了。刚才那人约我们在大厅见面,就是故意引开我们的注意力,不让我们注意地下。”

      赵侦予拿手电往洞里照了照,光束探不到底,只能看见台阶上积着一层灰,没有新鲜脚印。

      “下去看看吗?”沈罗奚问。

      “不。”赵侦予立刻否决,“里面情况不明,对方既然敢凿开,说不定就留了后手。今晚人手不够,先回去,明天带技术队和搜救设备下来全面排查。”

      沈罗奚也没异议。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心里隐隐有种感觉——祭坛被凿开不是为了藏东西,是为了取东西。有人赶在他们之前,把祭坛里的东西拿走了。

      一行人押着抓到的人撤出烂尾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晚风卷着尘土吹过,楼里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

      坐进车里,沈罗奚又拿出那半块铜牌,借着路灯的光反复看。

      背面的残字越看越像个“昌”,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铜牌的质感、纹路的刻法,隐隐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像小时候在爷爷锁着的旧箱子里瞥见过一眼。

      “在想什么?”赵侦予发动车子,侧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他说的主坛。”沈罗奚把铜牌收起来,语气听不出情绪,“如果澜城壹号是分坛的话,那真正的主坛在哪儿?他说地铁四号线底下压着东西,丰达很快就要挖出来开坛……你觉得是真的吗?”

      赵侦予沉默了几秒,打了方向盘,车子往市局方向开。

      “不管是不是真的,四号线的事都不能掉以轻心。”他语气严肃,“明天一早,先调南山隧道的旧档案,再联系地铁集团,查四号线是不是要规划变更。另外,地下祭坛明天必须全面搜一遍,看看少了什么。”

      他顿了顿,车速放慢了些,声音也放低了一度:“还有,你父亲和你爷爷的事……如果不想查,我们可以先放一放。”

      车厢里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路灯的光隔着车窗一晃而过,映得沈罗奚侧脸明暗不定。

      赵侦予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终究还是顺势问了出来:“认识这么久,很少听你提过家里。你母亲……也没听你说起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沈罗奚的私事。

      他知道对方看着随性,其实心里边界感很重,不该问的他从不多嘴。

      可今晚这人听见“父亲”两个字时瞬间失神的样子,骗不了人。

      沈罗奚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铜牌的轮廓,声音轻了些,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我爸在我七岁那年就没影了。爷爷说他去外地勘测遇上塌方,连人都没找回来。我妈……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听说是生我之后没多久就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指尖把卫衣布料攥出了浅浅的褶皱。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疑惑过。

      勘测队出事哪有连尸骨都找不到的?爷爷锁在衣柜最上面的旧箱子里,全是父亲的勘测笔记和半块没刻完的铜牌,却连一张全家福都没有。他小时候问过几次,问一次爷爷就沉一次脸,后来他也就不问了。

      爷爷不说,他就自己查。

      可查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查到。父亲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当年的事故记录都查不到完整的。

      赵侦予侧头看了他一眼。

      平时总挂着副吊儿郎当的笑,嘴欠得很,天塌下来都能贫两句的人,这会儿肩膀微微垮着,侧脸绷得很紧,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和怅然。

      像个没找到家的小孩,硬装成了大人的模样。

      他没说多余的安慰话,只把话题落回实处:“南山隧道塌方那年,正好是十六年前。按你说的时间,你父亲失踪的时间,和隧道出事对得上。”

      “嗯。”沈罗奚应了一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喉结动了动,“所以我才要查。我倒要看看,我爸当年到底是真出事了,还是说……他躲起来了。”

      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往后退,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十六前的南山隧道,下落不明的父亲,守了一辈子秘密的爷爷,还有眼前这桩桩件件的凶坛命案,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所有人都裹在了里面。而网的中心,还藏着更大的东西,没露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黄泉专线(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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