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眼戒》一月三捷

55、黄泉专线（11） “一般厉害

　　废弃老隧道入口藏在三号隧道侧面的岔道里，厚重的防火门锈得几乎打不开，赵侦予攥着把手用力一拽，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长响，一股潮湿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里面漆黑一片，像被世界遗忘的巨兽腹腔。

　　李昊带着人从主隧道口绕去另一侧竖井围堵，赵侦予和沈罗奚走正面。两人戴上头灯，两道雪亮的光束刺破黑暗，照着脚下锈蚀变形的旧轨道往前走。

　　“这地方废弃三年了吧？”

　　沈罗奚踢了踢脚边散落的碎石子，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撞出回声，“顾深倒是会找地方，搁这儿拍鬼片都不用搭景。”

　　“三年前四号线改线，这段老隧道就封了，只留着做应急备用。”

　　赵侦予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很，时不时回头照一下身后的人，“里面岔路多，还有废弃的管线夹层，跟迷宫似的。跟紧点，别乱跑。”

　　“知道啦。”

　　沈罗奚笑着应了声，脚步却没放慢，头灯扫过两侧斑驳的混凝土壁，随口点评，“墙皮都掉了，当年施工的时候偷工减料了吧？这厚度搁现在验收都过不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十几米处忽然晃过一道白影，快得像错觉。

　　“小心！”赵侦予瞬间把沈罗奚往身后一拉，另一只手摸向腰后，头灯直直照过去。

　　光束落处空空荡荡，只有剥落的墙皮垂在那儿，被风一吹轻轻晃。

　　沈罗奚眯着眼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别紧张，老套路。墙面上贴了反光膜碎片，头灯光斜着扫过去就显形，故意晃人用的。顾深这是给我们接风呢，送个下马威。”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指尖在墙面上一抹，果然沾了点透明的胶痕：“跟隧道里那片人形膜一个材质，就是剪碎了乱贴，专门吓唬闯进来的人。也就骗骗外行，搁我这儿就是小儿科。”

　　赵侦予松了松手，却没完全放他走到前面，依旧半步挡在他身侧，谨慎道：“还是小心点，他急了眼什么都干得出来。”

　　两人继续往里走，隧道越往里越窄，头顶的通风管垂下来半截，挂着厚厚的灰尘。

　　走了大概五百多米，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发麻感，顺着鞋底往上窜。

　　沈罗奚脚步一顿：“振动器。他在轨道底下埋了小型振动模块，频率跟座椅里的一样，用来干扰人的平衡感。走慢点，盯着脚下，别被晃得摔了。”

　　赵侦予嗯了一声，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温热有力：“抓稳。”

　　沈罗奚被他扶着胳膊，指尖蹭到对方警服的布料，心里微微一热，嘴上还不忘贫：“这是开始英雄救美了？”

　　“闭嘴！”赵侦予没松手，反倒攥得更稳了点，语气听不出喜怒，“摔下去我还得捞你。”

　　两人顺着主隧道又走了一段，前面忽然出现三个岔口，分别通往不同的管线夹层和旧施工区。头灯照过去，三条路都黑洞洞的，看不到头。

　　“糟了，岔路太多。”赵侦予皱眉，“他随便躲进一个夹层，我们搜一整夜都未必找得到。”

　　沈罗奚没说话，蹲下身照了照地面。

　　废弃隧道里积灰很厚，正常走过去会留下清晰脚印。可三个岔口前都有脚印，深浅不一，明显是故意踩出来迷惑人的。

　　“还会布疑阵。”沈罗奚笑了一声，指尖点了点最左边那条路，“走这条。”

　　“为什么？”赵侦予问。

　　“中间和右边的脚印太刻意，步距均匀，明显是倒着走踩出来的。左边这条路脚印浅，灰尘落得少，说明走得急，没心思伪装。”

　　沈罗奚站起身，指向前方：“而且这条路尽头是旧施工平台，当年修隧道的时候搭的脚手架，后来拆了一半留着检修用。架子工出身的人，对这种地方有执念。”

　　他哥顾明是架子工，死于脚手架坠落。顾深真要躲，一定会往最像当年出事地点的地方躲。

　　这是犯罪心理，也是人之常情。

　　赵侦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说了句“走”，率先往左边岔路走去。

　　沈罗奚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嘴角悄悄勾了勾。

　　这种不用多解释、对方就信你判断的感觉，还挺好。

　　岔路越走越窄，头顶的管线越来越密，空气中的铁锈味也越来越重。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半开放式的平台。

　　废弃的脚手架搭在岩壁上，锈迹斑斑，底下堆着当年没清走的建筑废料，头灯照过去，能看见一个深蓝色的身影蹲在脚手架最上层，背对着他们。

　　是顾深。

　　“顾深！”赵侦予沉声喊了一句，“下来！你跑不掉了，外围全是我们的人。”

　　顾深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沾了灰，眼镜片碎了半片，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很狼狈，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诡异的释然。

　　他蹲在脚手架横杆上，脚下就是十几米深的空洞，风从底下灌上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你们还是找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在空旷的平台上荡出回声，“我还以为，能再多撑几天。”

　　“下来谈。”赵侦予语气冷硬，“设备领用单、安装记录、作案手法，证据链已经全了。你跑不掉。”

　　顾深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涩：“证据？你们找到那些振动片了？还是拆了座椅？我花了三年时间布的局，你们才查了几天就找着了……是我太笨，还是你们太厉害？”

　　“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

　　沈罗奚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看他，“纳米光栅、骨传导、反光膜，听着玄乎，本质都是初中物理。真以为没人能拆穿？你这套东西，搁工程系学生手里都不算难题。”

　　他故意用话激对方，一边说一边悄悄给赵侦予使眼色，示意他从侧面绕上去。

　　顾深果然被戳中了痛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初中物理？你懂什么！他们把我哥的命当垃圾，十万块钱就打发了！没人管，没人理，我不自己来，谁帮我讨公道？！”

　　“张磊当年收了包工头的钱，把工伤认定压成了违规操作，我哥死了都背着骂名！”

　　他死死攥着横杆，指节泛白，眼睛红得吓人，“他坐在办公室里签个字，就毁了我哥一辈子。这种人，不该死吗？”

　　赵侦予趁他情绪激动，已经悄无声息摸到了脚手架侧面的爬梯，闻言沉声接话：“违法犯罪有法律制裁，轮不到你动用私刑。你杀了他，自己也毁了，值得吗？”

　　“值不值，我说了算。”

　　顾深冷笑一声，“我从进地铁公司那天起，就没想过全身而退。只要能让他下去给我哥赔罪，我这条命搭进去也无所谓。”

　　他说着，目光扫过沈罗奚，眼神里带着点复杂：“你挺厉害的，能一层层把我的手法拆穿。换个人，说不定到现在还以为是闹鬼。”

　　“一般厉害。”

　　沈罗奚耸耸肩，继续拖延时间，“就是有件事我没想明白。张磊跟你有仇，说得过去。林薇呢？一个普通白领，跟你哥的事八竿子打不着，你为什么要杀她？”

　　这话一问出口，顾深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刚才说起张磊时的激动劲儿瞬间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抿了抿嘴，别开视线，语气含糊：“她……她倒霉。那天晚上末班车最后一排坐了她，我本来没想启动最高级别的触发，是脚本自己出了问题，刺激过头了。她慌不择路爬通风口摔下去，算误伤。”

　　“误伤？”

　　沈罗奚冷哼一声，明显不信，“通风口格栅是你提前撬松的吧？那也是脚本自己撬的？林薇的出行时间、下班路线，你敢说你没提前摸过？”

　　顾深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就在这迟疑的间隙，赵侦予已经顺着爬梯悄无声息爬到了脚手架上层。他趁顾深分神，猛地扑上去，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反手就拧到了背后。

　　“别动！”

　　顾深挣扎了两下，根本挣不开赵侦予的力道，很快就被按在了横杆上，手铐“咔嚓”一声锁死。

　　“带走。”赵侦予押着他往下走，语气冷得像冰。

　　押着顾深回到隧道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昊带人在外面等着，看见人押出来，顿时松了口气：“赵队！可算出来了，我们都准备进去搜了！”

　　“带回队里。”赵侦予把人交给李昊，“先关起来，等下再审。”

　　顾深被押着走过沈罗奚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笑了一声，低下头任由警员押着走了。

　　沈罗奚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着。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刚才说起林薇的时候，顾深的反应不是愧疚，也不是狠戾，是躲闪。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又像是在替谁扛着。

　　而且整套手法里，调度系统的自动触发脚本写得极其专业，权限绕过、日志清除、定时触发，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不像是一个检修员能独立写出来的。

　　顾深懂电气、懂硬件，但未必懂深度编程和系统漏洞。

　　“在想什么？”赵侦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想顾深。”沈罗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承认杀张磊的时候很痛快，说到林薇就含糊其辞。还有系统脚本，以他的岗位和专业，写不出这么完善的东西。”

　　“我也觉得不对。他的申领记录里只有硬件配件，没有软件授权的痕迹。脚本部分，大概率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而且林薇的死太刻意了。”

　　沈罗奚指尖敲着瓶身，“说是误伤，可通风口格栅提前撬松、死亡位置精准对应隧道盲区，怎么看都是设计好的。顾深没理由费这么大劲杀一个无关的人，除非……林薇本身就有问题，或者有人让他必须杀林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虑。

　　表面上看，硬件、口供、动机齐全，案子铁证如山，可以结案了。可细究下去，林薇的死因、脚本的来源、顾深背后有没有人，全是没解开的疙瘩。

　　“先回去。”

　　赵侦予思索片刻，做出决定，“再审一轮顾深，一会儿我让陈驰那边继续挖林薇的背景，她跟三年前的事故一定有牵扯。”

　　“行。”

　　沈罗奚点点头，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我也回去把所有硬件再捋一遍，看看有没有第三方留下的痕迹。真要是有同伙，设备上总能留下点东西。”

　　晨光从隧道口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有人都以为抓到顾深，这桩沸沸扬扬的“黄泉专线”案就尘埃落定了。只有他们两个清楚，水面下的冰山，才刚刚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