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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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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录制现场,阮抒一进候场区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盯法,是余光,是他走到哪里都有一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停留一两秒又移开,像有人在他背后翻书页,翻一下停一下,等你回头看的时候他们又回到正常的表情上去了。
他推门进去的瞬间,原本围在一起说话的几个选手同时安静了那么一瞬。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猫科动物的听力,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们确实安静了,像水面上被丢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来又合拢,然后他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重新开始说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证明什么似的。
阮抒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他把道具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昨天做的那朵通草花。
花瓣的角度跟昨天合上盖子的时候一模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它在等他。他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盖子,不需要拿出来确认,他看过它在那里就行了。
候场区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材料上,通草茎堆在一起,还有一些不知道谁留下的碎纸屑和干花边角料。
阮抒把通草茎从材料包里抽出来,一根一根码齐在桌面上,按粗细分成三组。最细的放在左边,中等粗细的放在中间,最粗的放在右边。
这个习惯是小时候养成的,爷爷说材料要先理清楚再动手,省得做到一半手忙脚乱翻来翻去找东西。他到现在也没有改掉。
旁边的选手陆续进来,各找各的位置坐下。有人在小声对台本,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化妆间还没出来。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茶叶、木料、胶水、不知道哪个选手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阮抒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把通草茎理好,旁边没有人在跟他说话,他也暂时不想开口。
夏嘉比昨天来得晚一些。她进门的时候助理跟在她后面,帮她提着包。她今天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短旗袍,头发盘得没有昨天那么紧,像是从别的行程赶过来的。
她经过阮抒的位置时脚步没有停,但她的目光落下来了一瞬,像一只鸟在树枝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阮抒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不重,但像被人翻了一页书,书页翻过去之后你知道有人读过了那一面。
开始录制之前,节目组的人过来跟他确认下午的流程。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他肩膀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像是背台词一样把话说完了:“下午有一轮即兴展示环节,你跟夏嘉是同一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她做刺绣,你做通草花,内容不冲突,时间上平衡一下就行。”阮抒说好。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的脸,像完成任务一样。
旁边坐着的是昨天那个做竹编的选手。阮抒对他有印象,不是因为他的名字,是因为他的手——他手指上缠着好几道细细的创可贴,是长期做竹编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伤。那人见他旁边空着,凑过来了一些,圆脸,看着就很容易跟人聊起来。
等工作人员走远了,他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她昨天回去之后让助理把你那段的视频调出来看了。”阮抒偏过头看他,对方又补了一句,“不是夸你那种看。”
阮抒想了想,哦了一声。
他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盯着桌上的材料。那圆脸选手见他没追问的意思,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缩回去用手指拨了一下他竹编半成品上的篾条,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阮抒余光看到他手上那道创可贴翘了一个角,他没有说,也没有帮对方按下去。
下午录制开始之前,阮抒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被人叫住了。
夏嘉靠在墙边,怀里抱着她的工具包,像是专门等在那里的。走廊的灯比候场区暗一些,她站在灯下,旗袍的藕荷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偏灰。看到阮抒走过来,她站直了,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个手法挺特别的。”
阮抒停住脚步。他注意到她说的是“特别”,不是“做得好”,也不是“厉害”。“特别”这个字在她嘴里被咬得轻了一下,像在贴一个标签。阮抒不确定她是在夸他还是什么意思,但她既然专门等了,总不会只是为了说这四个字。
“你学了多久?”她问。
“很小就开始做了。”阮抒说。
“跟谁学的?”
“我爷爷。”
夏嘉听完之后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从阮抒那里获取了一条信息,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时候旗袍下摆几乎不动,整个人收得很紧,只有脚在往前迈。阮抒站在走廊里多看了她的背影两秒,然后才重新迈开步子往录制大厅走。
下午录制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色暗下来了,录制大厅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椅子被拖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子里拖得很长很长。
阮抒从后台走出来,肩膀上还挎着那盒通草花道具,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暗得让人想加快脚步。
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在尽头的阴影里看见一个人影靠着墙。
那个轮廓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他太熟了。
柏青今天没有变成狮子。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没有系扣子,里面是深灰色的内搭。
他站在走廊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交界处,脸的一半在暗处一半在光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尾巴收在身侧,垂下来几乎贴着裤缝,那根线条很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阮抒走近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尾尖在非常轻微地动着——不是那种不耐烦的甩,是等人等久了之后无意识的小动作,像坐着的时候手指在桌沿反复摩擦一样。
阮抒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没有停。但他经过的时候耳尖动了一下。很小一个动作,像猫经过某个熟悉的角落时耳朵会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转一下,确认气味,确认了就不再理会。走出去五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用每次都来。”
背后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柏青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轻一点:“我知道。”
阮抒站在那里没有动。走廊里又安静了几秒,远处有工作人员关铁皮柜门的声音,咣当一声,被距离磨得远了。
然后柏青又说了一句:“我在停车场等你。”声音里有“只是通知你一下”的分寸感,没有催促,没有解释,没有“你要不要来”的提问,就是简简单单一句:我在那里。
阮抒站在走廊中央,背对着他。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光线太暗了,看不太清楚柏青的脸,但他不需要看清。“你几点到的?”
“四点半。”
阮抒想起下午的录制流程——有一轮即兴展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
也就是说柏青在停车场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在走廊里又站了至少半小时,才等到他出来。阮抒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又闭上了嘴。
他们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停车场的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照在柏青那辆黑色车上,车漆反射出一点碎光。阮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开着,和他身上带进来的冷空气撞在一起,他的鼻子被激得有点发酸。柏青从另一边上车,关上门,车厢里安静下来。
阮抒把安全带的扣子拉过来,咔嗒一声扣上。车厢里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有内容但不急着填满的。
阮抒偏过头看了柏青一眼——他的侧脸在停车场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薄一些,下颌线稍微松着,不像开会或者处理事情的时候绷得那么紧。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样还是平的,但阮抒看得出来他今天比平时安静得多,像是把很多东西压下去了。
柏青发动车。他没有问去哪,直接开出了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京市傍晚的六点半,路上全是车,刹车灯亮成一片红。
路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来不久,黄白色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车速甩到后面去。阮抒看着窗外没说话,车里放着什么很淡的音乐,低到几乎听不见旋律,只是一层薄薄的底噪。
但他知道柏青在等红灯的时候会侧过头来看他一眼。不是那种“确认你还在不在”的看,是“知道你在旁边,所以顺便看一眼”的看。轻得像呼吸,轻到你不知道他到底是看了还是没看。
到酒店楼下,阮抒解开安全带。他没有立刻推开车门。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按下去。他看了一眼前挡风玻璃外面那盏路灯。
路灯是暖色的,在冬天的夜晚看起来比别的季节暖一些。他看着那盏灯,没有转头。
“你昨晚的信息素,”他说,“我自己压不住了。”他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放得稳当,没有发抖,没有模糊,像是那句话已经在他心里绕了很久,他只是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间把它端出来而已。
柏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了一瞬,然后松开。“我知道,”他说,“我是故意的。”
阮抒没有转头。“为什么?”
柏青沉默了两三秒。就那么两三秒,车厢里安静得好像车外面的声音全部被抽走了,只有暖气风口细微的风声。
“怕你不知道我来了。”
阮抒看着路灯。那盏灯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扩开一圈,边缘模糊。他的耳朵在头顶微微动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动了。他没有压下去。
“那我现在知道了。”
他推开车门。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他走出几步,然后停了下来,站在车门旁边,回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柏青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但他垂在座椅边缘的尾巴尖在阮抒回头的那一刻轻轻划了半个圈——不是往外甩的,是往自己的方向收的。像一个人伸出手又缩回去了。
阮抒收回目光,关上车门。他转身往酒店大堂走,后背是绷直的,但他的耳朵没有压平,一直竖着。穿过大堂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门边不锈钢板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到自己的耳朵尖还翘着。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他靠在电梯壁上,尾巴在身后轻轻勾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