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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只柿子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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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抒走进录制大厅的时候,后台已经挤满了人。
他低头避开一个扛着摄影机的师傅。侧身从两个选手之间挤过去。耳朵在发套下面压得很平。
猫在人多的地方会本能地收窄自己。这跟勇气没关系。是身体先做出的判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尾巴已经贴着腿侧了。他挤过第三个人的时候尾巴尖擦了一下对方的裤腿,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阮抒压低了一下帽檐。
他是最后一个进候场区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带助理的选手。
经纪公司给他报这个综艺的时候只发了一条通知。没有配妆发,没有造型师,没有台本预演,甚至没有告诉他录制当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自己在酒店翻了一遍行李箱,挑了一件白色衬衫。
料子薄,灯光一打会透出肩胛骨的轮廓。他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觉得肩膀那里有点透,想把外套套上,又觉得热,最后还是只穿了衬衫就来了。
他的位置在最角落。靠近道具箱和电源插座,旁边摞着一堆用了一半的通草茎和胶水,应该是上一轮录制留下来的。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干花和木屑散在桌面上。桌角有一块不知道谁留下的胶水渍,干了很久了,摸着硬硬的。他坐下来的时候指腹正好碰到那块渍,他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阮抒把通草茎从材料堆里抽出一根,放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很久没碰了,但指腹还是认得它。通草茎表面的纹理细而密,摸上去有一点涩。
削掉表皮之后才会变得滑润。剥开一层壳,里面的东西是软的,像刚醒过来的某种生物。爷爷教他的时候说,做通草花最难的不是塑形,是懂得哪一层该留,哪一层该去。他那时候不理解,觉得花就是做出来就行了。现在做多了才明白,留错一层,整朵花就废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夏嘉。
夏嘉是这档节目里热度最高的选手。祖传刺绣,家里三代都是非遗传承人。节目组给她的定位是“传承正统”。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侧脸对着阮抒的方向,正低头跟旁边的造型师说话。语气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凑过去听,像一群向日葵围着一盏灯。她旁边那个小助理帮她捧着针线盒,站得笔直,姿态比她本人还端正。
阮抒收回视线。
录制开始了。
第一个选手做的是篆刻,刻了一枚印章。印文是“平安喜乐”,四个字排得还算规整。
观众席给了掌声,但不厚。第二个做竹编的编了一只篮子,编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凑过去说“哇你这个好厉害”,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篾条卡住了,他低头掰了两秒才掰开。
第三个做泥塑的,捏了一个巴掌大的戏曲脸谱,颜色倒是鲜亮,但嘴角歪了半厘米,观众席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轮到夏嘉的时候,现场气氛明显变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旗袍下摆几乎没有皱褶。走到操作台前,助理从旁边递上针线和绷子。
她坐得很直,下针的时候手腕几乎不晃,每一针都落在同一个力度上。十二分钟。她完成了一幅缠枝莲纹的苏绣图样。针脚整齐得不像手工,像打印机打出来的。观众席有人吸了一口气。
弹幕刷了满屏。“这就是非遗”“正统就是正统”“这才叫手艺”“前面那几个是来搞笑的吧”。主持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近那幅绣品看了看,抬头对夏嘉说:“你手不抖的吗。”夏嘉笑了一下:“抖了就不叫手艺了。”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在观众席和候场区之间扫了一圈。经过阮抒的时候停了一瞬。很短,像确认一个名字和一张脸是否对得上。
然后主持人念了阮抒的名字。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他不是唱歌的吗。”
声音不大,但他猫科的耳朵收声比普通人灵敏。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来。他往前走的时候背上落了几道目光,不重,但像有人在他背后点了几个点又缩回去了。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听说你是歌手转型来的,为什么会报这个节目?”
话筒有点重。握在手里凉凉的。阮抒接过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说:“因为我从小就会。”
弹幕安静了一两秒。然后问号弹出来了。“从小就会什么?”“一个歌手从小就会做通草花?”“不会是来蹭热度的吧”“他公司给他安排的剧本吧”。绿色的字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把屏幕遮掉了一半。
阮抒没有看。他走到操作台前坐下来,把通草茎在桌面上摊开。灯从头顶打下来,照在他那件白衬衫上。
肩胛骨的轮廓透出来了一点。他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露出小臂。摄像机的红灯亮了,镜头推近到他的手指。
他做花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不会先想“做成一朵花要几步”,他会从最细的那一根茎开始,先确定它的纹理走向,然后顺着它走。
这个习惯是爷爷教的。
爷爷说“花怎么长你就怎么做,不要跟它反着来”。阮抒小时候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后来才发现很多人做花是一上来就对着成品图量尺寸的。他不量。量出来的东西是直的,花不长那样。
他削下第一层皮。刀片贴着茎面滑过去,一片薄到近乎透明的表皮卷起来,落在他桌面上。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他把削好的茎段放在指腹间搓了搓,搓出花瓣的弧度。再用镊子夹住边缘轻轻往外翻。他做得很慢,但那种慢不是犹豫。是每一种材质都配得上它自己的时间的那种慢。
全场安静了。
后台的嘈杂声在他下第一刀的时候就像被人调低了音量。镜头前面只有他的手在动。指节不粗,指腹有一层很薄的茧,是长年累月握刀握出来的。
花瓣叠到第三层的时候他用指甲尖压了一下边缘,让弧度更软一些。然后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透光度。光从花瓣背面透过来,纹路清清楚楚。他又放回去加了一瓣。
弹幕在他做到第七分钟的时候已经炸过一次了。“卧槽”“真的会”“这是真手艺”“他手不抖的”“前面说剧本的打脸了吧”。
阮抒看不见那些字。
他低着头,耳朵在发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压着了。微微立着,像一只终于确认安全之后才肯放松的猫。
二十分钟。他把最后一瓣贴上,用胶水固定。然后拇指侧面轻轻推了一圈花瓣边缘,让它看起来更自然。整朵花在桌面上转了半圈。镜头拍到了它每一面的弧度和颜色深浅,从蕊心到外瓣,渐次分明。没有一处是犹豫的。
他抬头,对着镜头:“做完了。”
弹幕在他开口之前已经铺满了屏幕。他看不清那些字具体在说什么,但看到绿色的密度和滚动的速度。他大概知道那些字里面已经没有问号了。
节目结束之后,“阮抒通草花”在一小时内切上热搜实时。位置不高,但够让策划组的人开始问“这个人谁”。
柏青是在办公室里看完这段直播的。
手机放在桌面上。他全程没有动,只在阮抒刚开始削茎的时候,尾巴从椅背上垂下来,慢慢地收紧了一下。尾尖贴着自己手背,像在确认什么。
他看到阮抒低头的角度,看到他把花瓣举起来对着灯光看透光的习惯,看到他的耳朵在某一刻突然立起来的那一瞬间。这些动作他大概有六七年没见过了。
上一次见是阮抒还很小的时候。坐在爷爷的工作台旁边,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那时候他做一朵花要做很久,做坏了也不扔,拆了重来。爷爷从来不催他,就在旁边喝茶,等他拆完。
柏青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办公室的灯没开全,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他的脸半明半暗。尾巴从手背上收回去,贴着椅背垂下来。不动了。
晚上十一点,阮抒回到酒店。
走廊铺了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很干净。只有房卡“嘀”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廊道里。
他刷卡进屋,关上门,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他在黑暗里坐了一阵,没有动,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那根通草茎。
录制结束后他随手揣了一根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但就是装了。他摸到茎段的截面,指腹沿着边缘走了一圈。软了。被体温焐得软了一点。
他站起来去拉窗帘。
窗帘拉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楼下路灯边上蹲着一只狮子。
京市初秋的夜晚已经有点冷了。
狮子伏在那里,前爪并拢,尾巴贴着地面。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打在他一侧的鬃毛上,毛尖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的姿态很松弛,像一只本来打算待一下就走的野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里待到了现在。
阮抒站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窗帘的布料上。他没有拿手机,没有发消息,没有确认。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开更多,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他被激得耳朵一抖。猫科的本能让他差点缩回去,他还是撑住了,朝楼下喊了一声很轻的:“喂。”
狮子抬起头来。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眼睛是琥珀色的。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半圈,停住。
那个角度阮抒很熟悉——柏青的尾巴扫半圈就停,代表他在等人。
阮抒趴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五层楼的高度,隔着空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楼下往上吹,阮抒闻到了风里裹过来的一点信息素。不浓,像是狮子在那里坐久了自然散出来的,很淡。带着一点雪松和烧过的木头的余烬味。
那些气味飘上来的时候,阮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窗沿。他的手腕内侧热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开始往上升。他把手缩回来,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然后把目光从狮子身上移开,看向他旁边那根路灯,又看回来。
他没有关窗。没有喊他上来。只是从窗台上退了一步回到房间里,把外套从床上拿起来挂好,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呼吸有点乱。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贴着枕面,心跳隔着床垫传到他自己耳朵里,一下一下,很清晰。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爬起来往窗边看了一眼。狮子还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但头转向了他窗户的方向。
阮抒没有再看第二眼。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的猫耳在头顶慢慢松下来,从微微立着变成了贴着发根。过了很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户还开着。
冷空气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耳朵先于视线朝窗户那边转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底下已经空了。那里只剩下昨晚狮子蹲过的一小块地方。地砖上的晨露被体温焐干了一点,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阮抒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关窗。
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柏青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是他昨晚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的背影。窗框把夜色切成四格,路灯的光从下方打上来,照着他的侧脸轮廓。他缩在中间那一格里,下巴搭在手臂上。
耳朵因为冷风微微压着,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半个脑袋的猫科动物。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的,也不知道怎么被拍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画面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艺人,也不像一个选手。就是一个在夜里伸出头去看楼下的人,被拍的那个人恰好是他。
他回了一条:“你昨晚在楼下站了多久?”
柏青回:“没多久。”
阮抒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行李。他下午要飞另一个城市录下期节目,行程排得很满。
满到没有时间去想“你站了多久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折衣服的时候手很平,没有抖。但他把那朵通草花从道具盒里拿了出来,放在窗台上晒了一会儿太阳。秋末的日光透过玻璃照在花瓣上,通草茎的纤维在里面透出细细的光纹。他看了几秒,才放回盒子里。
然后柏青的第二条消息进来了:“今晚还录?”
阮抒拿着手机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回。他把箱子拉链拉上,又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另一个字:“嗯。”
柏青:“我过来。”
阮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那个“不用”在输入框里待了三秒,他把它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换成了:“几点?”
柏青:“到的时候跟你说。”
阮抒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扔进包里,拉上拉链,拎着箱子走出房间。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走廊里没有人。他在电梯口等的时候,食指指腹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几下。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但他自己没意识到。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合上。金属门映出他的脸,耳朵还没有完全贴平,微微朝上翘着。
电梯往下走的途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条信息素,他后来没有压。
不是压不住。是没有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