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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收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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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艺播出之后,【阮抒通草花】在热搜上挂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不是被人挤下去的,是热度自己慢慢退了。但那十二个小时里,评论攒了两万多条,什么样的都有。
阮抒趴在酒店床上翻了一会儿,拇指划得很快。有一条他划过去了,又划回来——“他那个手一看就是小时候练过的,装不出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单上,翻了个身,脸朝上,盯着天花板。
小情给他发消息:“要不要看一下数据?”
阮抒回:“不用。”三分钟后小情还是发过来了,附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看看。”他点开,数据表密密麻麻的,阅读量、讨论量、正面词频、负面词频,每一项都精确到个位。他在正面词频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退出去,锁了屏。
那天下午他下楼买水,戴了口罩,帽子压得很低。
收银阿姨看了他两眼,忽然说:“你是不是电视上那个做花的?”阮抒愣了一下,摘了一边耳机,“可能吧。”阿姨笑了一声:“做得挺好。”他把水放在台面上,说了声谢谢,接零钱的时候手指顿了半秒。走出去之后他才发现,忘了拿找零。他没回头。
第三天下午,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声,语速不慢,句子之间几乎没有停顿:“阮老师你好,我是古装剧《织锦》的导演,姓周。在节目上看到你做的那朵通草花,想问一下你近期有没有档期。”
阮抒当时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动作没停:“什么角色?”
“男二,非遗手艺人的后代。需要做通草花的镜头,大概十五场。”周导说,“我不需要你演,我只需要你会。你的手就是角色本身。”
阮抒叠衣服的动作停了。“我没演过戏。”
“我知道,”周导说,“我看过你的资料。歌手出身。但我找过两个手替,做出来的东西我都用不了。你那个手法,我能用。”
阮抒把叠好的T恤放在膝盖上,安静了几秒。“剧本方便发我看看吗?”
周导说好。三分钟后邮箱里多了一份PDF。阮抒没立刻打开,把衣服叠完放好,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点开,一直看到窗外天黑下来。
那天晚上老板发来一条消息。老板姓刘,平时不怎么直接找他。消息只有三行:“听说周平找你了。跨界演戏可以,但要签一个对赌。票房不到五千万,差额你自己补。”
阮抒靠在床头,把那条短信读了两遍。没有回,把手机面朝下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拿过手机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反复了两三次,才把灯关了。
第二天录制照常。机器转,人走,他做展示的时候手稳得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休息的时候小情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刘总那条消息你看了吗?”
“看了。”
小情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阮抒想了想。“还没想好。”
下午收工之后,工作人员陆续走了,灯关了一半。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消息。他看了一会儿,关掉,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耳朵是垂的,尾巴贴着椅面没动。走廊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整层楼都安静下来。
他忽然觉得,不做点什么的话,可能会一直坐在这里。于是他站起来,从道具箱里翻出通草茎,坐回椅子上,开始做花。不是为了让谁看见,也不是为了想清楚什么事,就是手得动。
第一朵,花瓣的弧度和综艺那天差不多,但蕊心做得比那天厚了一些。第二朵花瓣宽了些,像水面上铺开的莲叶。第三朵他拧开颜料瓶染了一层青,蘸多了,用纸吸掉一点,再用指腹抹匀。第四朵没染色,只留了通草本身的白。做完四朵他看着桌面停顿了一下,又做了第五朵、第六朵。
六朵在桌上一字排开。每朵都不一样。他自己看了它们一会儿,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了私密相册。然后把花收回道具盒里。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碎屑,折回来用手拢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两天后周平的电话又来了。阮抒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捏着一根还没削的通草茎。电话响了两声,他接起来。
“想好了吗?”
他握了握那根茎。“我接。”
挂了电话,把那根茎放回桌上,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有点温度,是握久了留下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柏青已经知道了对赌协议的事。那页协议传到他手里,他看完了,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坐了一会儿。尾巴在椅背后慢慢收紧了,又松开。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了一瞬,又松开。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阮抒老板的电话。声音不重,也没什么情绪。
“协议我改了。”
那边愣了两秒:“什么意思?”
“我会以投资方的身份进组。票房不到线的话,亏损我来承担。原协议作废,新法务会发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你跟阮抒什么关系?”
柏青看着窗外。窗帘半拉着,缝隙里是傍晚灰蓝色的天光。“跟你没关系。”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松手,停了两秒才放开。窗外路灯还没亮,街上人影模糊。尾巴从椅背上垂下来,贴着椅面,没动。
阮抒当天晚上才知道这件事。柏青发来一条消息:“电影我投了,协议不用管了。”
阮抒看到的时候正在看第二天的台词。他把剧本放下,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柏青接起来,没有说话。话筒里只有呼吸声,安安静静的。
“为什么?”阮抒问。
“你在休息室里做了六朵花,”柏青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传过来,“每一朵都不一样。”
阮抒的手指收紧了。“你怎么知道我做了六朵?”他记得自己没给任何人发过。
柏青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在不确定的时候就会做花。”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多年前就知道的事。
阮抒没有追问。安静了一会儿。
“第三朵染重了,”他说,“颜料渗到桌上,擦不掉了。”
“哪一朵?”
“第三朵。”
“我记得。”
阮抒顿了一下。“你在办公室。”
“嗯。”
“那你回家吧。”
“好。”
电话挂了之后,阮抒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第二天早上,阮抒把那六朵花挑了一朵最好的,放进了一个木盒里。他挑了第四朵,没有染色的那朵,因为它的形状最自然,保持了通草本身的颜色和纹理。他把花放进去,又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纸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有一行字,字迹褪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其实不是为了梦想才唱歌的。”
他不记得是哪一年写的了,可能是刚出道那年,也可能是更早。
他把它折了两折,夹在木盒内侧的缝隙里,盖上盖子,叫了同城快递,地址填柏青的办公室。
快递员取走盒子的时候,他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电动车拐过街角,才转身上楼。
柏青下午收到了。前台说没有寄件人署名。他拆开,先看见了那朵花,无色的那朵。
他把花拿起来看了片刻,放在桌面上,然后才看到盒子内侧夹的纸条。他抽出来,读了那行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车流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玻璃滤了一遍,像潮水声。柏青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尾巴从椅背垂下来,尾尖轻轻贴着地面,没有动。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这朵花我收下了。”
隔了大约十秒,又发了一条。
“日记也是。”
阮抒收到的时候正在片场。他坐在折叠椅边缘,旁边小情在跟人说话,机器在走动。他看到第二条,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小情偏过头:“怎么了?”
“没事。”他把手机翻过去。
但他握着剧本边沿的指腹沿着纸边蹭了两下,慢慢松开了。他把手机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天收工回酒店,电梯里他又拿出手机,看到柏青两小时前又发了一张照片。
花被放在枕边,旁边枕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有谁在那里靠了很久。花旁边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字迹他认得,笔画收得紧,起笔有点重。
“十年不算久。你继续拍戏,我在片场外等你。”
阮抒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差一点被门夹到尾巴,缩了一下。
站在走廊里,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便利贴上的字,又缩回来看整体,又放大了看一遍。
刷卡进屋,没开灯。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嗯。那你等吧。”声音有点哑,但尾音是往上走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耳朵从被沿露出来,慢慢松了下来。窗帘没拉紧,外面城市的灯光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正好落在枕头旁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背过去,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尾巴尖伸出来一小截,贴在床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那道窄光还亮着,一直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