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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不一起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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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长得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老板没有再来过营地。
光头隔三差五过来晃一圈,站在门口跟陈野说几句话,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往沈栀身上飘,但每次陈野往旁边挪半步挡住他的视线,光头的目光就缩回去了,随便扯两句有的没的,转身走人。
钥匙还在老板身上。
门每天早晚开两次,早上放风透气,晚上锁死。
瘦高个负责开门关门,从来不多看屋里一眼,像个会走路的锁。
沈栀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早上天一亮门锁响,她跟着陈野出去在营地里走一圈,有时候去后面那截倒下的树干上坐一坐,然后就站在门口晒会儿太阳。
中午有人把饭送到门口,一碗米饭一碗菜,有时候是炖肉有时候是咸菜。
晚上锁门之前再放出来透最后一口气,然后门一关,一天就结束了。
日子像一个不紧不慢的磨盘,把时间碾得又细又碎。
沈栀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留心的细节。
比如陈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
还有他吃饭的时候总是把肉多的一半挑到她碗里,自己吃那些边角料。
他就算不抽烟也总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转,像是在克制什么。
比如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手总是搭在她身上——腰、肩膀、手臂,碰着一点点就行。
那天晚上沈栀半夜醒来发现他手指勾着她一截袖口,隔着衣料攥着,像是怕她半夜消失了。
她翻了身面朝他,月光底下他的脸比前几天好多了,颧骨上的淤青褪得只剩薄薄一层黄印,嘴角的痂完全脱落了,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粉色皮肤。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连梦里都在想事。
沈栀伸手,用指尖把他的眉心慢慢抚平了。
他的眉头被压下去又弹回来,她又抚了一次,这次停住没动,指腹贴着他眉心的褶皱。
陈野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她袖口松开,翻上来握住她贴在他眉心的那只手,拉到嘴边,嘴唇碰了碰她的指节。
“醒了?”沈栀轻声问。
“嗯。”他声音哑哑的,眼睛没睁。
“我吵醒你了?”
“没有。”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本来就没睡实。”
“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月光把他的瞳仁映得亮亮的。
“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很少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陈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笑什么?”
“笑你,你一个天天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刀尖上舔血也要吃饭。”他的声音还是哑哑的,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
沈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两声。
他的胸腔震了一下,也笑了,很轻,只是一声极短的气音,但她感觉到了。
那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见他笑。
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陈野跟瘦高个说了一句:“厨房还有没有鸡蛋?”
瘦高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位爷一大早关心的是鸡蛋。“……我去看看。”
等沈栀洗漱完回来,桌上多了一个碗,里面卧着两个白煮蛋,壳还烫手。
陈野坐在桌边,把一个蛋在桌角磕了磕,慢慢地剥壳,剥完了递给她。
沈栀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还是软的,温温热热的。
她抬头看陈野,他正在剥第二个蛋,低着头,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
沈栀忽然觉得,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当然,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沈栀知道,陈野也知道。
每次放风的时候路过营地中间那间屋子,沈栀的目光总会往那扇深色的木门上落一眼。
那是老板来的时候坐过的屋子,门常年锁着,里面空荡荡的,但谁都知道那把锁后面压着的是这个营地的命脉。
光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营地边缘,有时候身边还跟着几张生面孔,穿着打扮跟营地里的老人不一样,一看就是外面来的。
陈野每次看到那些生面孔,眉头就会皱起来,但很快就松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有一天晚上,陈野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几分钟。
沈栀坐在床上等他,门锁响的时候她站起来,看见陈野进来时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她问。
陈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老板让人带话”。
他有点结结巴巴的说道:“下个月,他要过来住几天。”
沈栀的心沉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没说。”
陈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
他能感觉到沈栀的肩膀绷着,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没事,他来就来,你在屋里别出去就行。”
“那你呢?”
“我还是我。”
他笑了笑:“他要用我,就不会动我。”
沈栀靠在他肩上,手指攥着他衣服的侧缝。
外面的月光照在铁皮屋顶上,反着冷冷的光。
她想起那些生面孔的脸,想起光头越来越频繁的走动,想起那把还在老板身上的钥匙。
“陈野。”
“嗯。”
“下个月他来的时候,你小心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下巴蹭过她的发顶,动作很轻:“知道。”
窗外有风从树梢穿过,哗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营地里不知哪间屋里传出一声咳嗽,然后重新安静下去,只剩下虫鸣和木屋时不时发出的一点嘎吱声。
沈栀靠在陈野肩头,闭着眼。
日子还在过。
碗里的白煮蛋没有了,明天大概会换成粥。
窗户的铁栏杆还在那里,每天早上阳光从同样的角度照进来,落在同样的位置。
那把锁还在门上,钥匙还在老板身上。
但今晚陈野的肩膀是暖的,他的手指勾着她的衣角,他呼吸的节奏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像在告诉她:还在。
她把手伸过去,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把手指插进他指缝里扣住了。
陈野侧过头看她,月光照着她低垂的睫毛。
“睡吧。”他说。
沈栀点了点头,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那面鼓一样的心跳,沉进夜色里。
沈栀开始记事了。
不是用笔写,她没有任何可以写字的东西。
她用脑子记——记营地里每个人的作息,记换岗的时间,记每天晚上营地的灯什么时候灭,哪几个方向晚上没人看守。
她没事的时候就坐在窗边往外看,把看到的一切都印在脑子里,像往一面墙上钉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
陈野注意到她在看。那天早上放风的时候,他走在她旁边,压低了嗓子说了一句:“你在数什么?”
“换岗的人。”沈栀目视前方,嘴唇几乎没动。
“早上八点换一次,下午四点换一次,晚上那班不固定,有时候天黑有时候半夜。”
陈野沉默了两步路。然后他说:“晚上那班看天气,下雨天换得早,晴天换得晚。”
沈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看着前面,表情淡淡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沈栀发现他踩在地上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等她消化那个信息。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用这种方式说话。
白天在营地里放风的时候,肩并着肩走,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晚上锁了门躺在床上,他环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传上来,低低的,像是被子底下藏了一段暗流。
“营地北面那片林子有一个缺口”。
“铁丝网锈断了半截,被杂草盖住了。但是那个方向晚上有人守着。”
“谁?”
“光头安排的人。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
“三点之后呢?”
“三点之后换班,中间有十五分钟空档。”
沈栀记下了。
她在脑子里把那面墙又钉上了一颗钉子。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陈野的手指在她后腰的衣料上慢慢划着,像是无意识的动作:“我在这个营地待了三年。”
沈栀翻了个身面朝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在阴影和光亮之间被切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她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那道快要完全消失的划痕。
“那你为什么不早走?”她问。
“以前没有要走的原因。”
“现在有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收紧了胳膊。
日子一天一天过,沈栀脑子里的那面墙越钉越密。
她知道营地里一共有多少人,知道哪些人是常驻的哪些人是临时来的,光头每次去镇上回来大概要多久,营地厨房后面那扇窗户的插销是坏的——瘦高个每天做饭的时候会用一根木棍别住,但有一次风大把木棍吹掉了,沈栀看见了。
她甚至知道陈野每天晚上睡着她之后会起来一次,在屋子里走一圈,检查门锁和窗户,然后重新躺回来。
他以为她不知道,但她醒过一次。
那天她没睁眼,闭着听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听了一下,走到窗边看了一下,然后走回来躺下。她感觉到他的胳膊重新环上来的时候带着夜里凉气,慢慢被她焐热了。
她没问。
沈栀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绷紧了。
光头的脸越来越阴沉,每次来门口说的话也越来越短。
营地里新面孔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不像以前那些老面孔见到沈栀会把目光避开,这些新人看她的时候目光是直的,带着打量,像是看一件货。
有一次沈栀站在门口晒太阳,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吹了声口哨。
沈栀没动,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人被她看得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当天晚上陈野回来的时候,沈栀发现他指节上又多了道新伤。
她没问,只是拿布沾了水给他擦,擦完了拉着他手指看那道伤口。
陈野由着她看,自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打他了?”沈栀问。
“他管不住自己的嘴。”
沈栀没再问。
她把布放下,在他腿上坐下来,靠进他怀里。
陈野睁开眼低头看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但嘴唇动了一下。
“快了,再等等。”
沈栀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什么东西正慢慢靠近,风还没到,但树梢已经感觉到了。
第二天中午,营地外面传来车声。
沈栀从窗户缝隙往外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营地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那个戴金链子的花衬衫男人,然后是另一个她没见过的人,身材魁梧,光头没戴帽子,头皮上有一道旧疤,像一条粗蚯蚓趴在头顶。
那人下了车之后环顾了一圈营地,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沈栀觉得那眼神像一条冰凉的舌头舔过皮肤。
花衬衫男人朝营地中间那间屋子走过去,光头已经迎出来了,弯腰陪笑。
那个头上有疤的男人跟在后面,步子很稳,踩在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栀退回来,坐到床边。
没过多久,门锁响了,陈野推门进来。
他脸上的表情跟她早上看到的不太一样,眉头微微收着,嘴角那道新痂的旁边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
“来人了,老板的人。”陈野对着房间里面的她说道。
“那个头上有疤的?”
陈野看了她一眼:“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比平时更烫一点,沈栀能感觉到他指节上有细小的汗意。
“那是老板手底下最狠的人,以前帮他做清理的,他来了,说明老板要动手了。”
沈栀攥着他的手:“动谁?”
陈野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里落进来,在他脸上拉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溢。
“沈栀,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别怕。”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陈野攥着她的手紧了紧:“老板不想让你活着回去了。”
沈栀的脸白了。
“他钱已经收了,但人是活的就有变数。他怕你出去之后报警,怕你家人找上门。只有你死在这里,这件事才能彻底了结。”
沈栀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你呢?”
陈野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亮亮的一小片。
“陈野。”
“我在。”
“那我们一起死吗?”
陈野看着她。
阳光把他颧骨上那道快要消失的淤青照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嘴角那条细细的红线,新添的,像昨天才被划上去的。
他把她拉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不一起死,一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