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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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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营地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沈栀坐在床边,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陈野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营地里很安静——太安静了,连平时夜里的虫鸣都比往常稀疏。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咳嗽,很快又没了。
陈野转过身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线进来,照着他的脸。
他走过来蹲在沈栀面前,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待会儿门响,你什么也别拿,跟着我就走,别回头,别停,别出声。”
沈栀看着他:“那个头上有疤的人呢?”
“今晚不在,光头带他去镇上了,天亮才回来。”
“那钥匙呢?”
陈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给她看——一把铁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沈栀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在那间屋子睡觉的时候”。
陈野把钥匙收回去“:“我拿的。”
沈栀看着他,心跳咚咚地撞着肋骨。
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稳得像一堵墙。但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地发颤——只有一点点,不仔细感觉不到。
“走。”他说。
门锁被拧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陈野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他侧身先出去,然后朝她伸出手。
沈栀握住了那只手。
两个人贴着木屋的阴影往外走。
营地里黑漆漆的,几盏昏黄的灯挂在竹竿上,照出巴掌大的光晕,剩下的地方全是浓稠的黑暗。
陈野走在前面,步子又轻又快,每一步都踩在泥地上最干燥的地方,几乎没有声音。
沈栀紧紧跟着他,手被他攥着,指甲扣进他的掌心里。
绕过第二间木屋的时候,沈栀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动静——门板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泥地上的啪嗒声。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但陈野没有停,反而加快了脚步,拉着她闪进了一间木屋和一堆杂物之间的窄缝里。
两个人挤在阴暗的缝隙中,肩膀贴着肩膀,呼吸都压得又浅又轻。
沈栀听见那个脚步声慢慢走近,停在了离他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有人在哈欠,然后是一阵拉裤链的声音,接着是水声,哗——啪嗒啪嗒打在泥地上。
沈栀闭着眼,屏住呼吸,指甲掐进陈野的掌心里。
他反手握紧她,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数拍子。
那人方便完了,打了个嗝,脚步声重新响起,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门板关上的声音传来之后,营地里重新陷入寂静。
陈野松开她,从缝隙里探出半个头看了看,然后回头朝她点了下头。
两个人重新钻出来,继续往营地北面走。
北面的矮树林越来越近了,在黑暗里像一堵更深的墙。
铁丝网的轮廓在月光里隐约可见,锈迹斑斑的铁丝像老旧的蛛网一样横在树林边缘。
陈野在一丛矮灌木旁边停下,拨开枝叶,露出底下被杂草盖住的缺口——铁丝网果然断了一截,断口处锈得发脆,中间有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的洞。
“钻过去”。
他说道:“我先走,你跟上。”
他侧身钻过那个缺口,铁丝钩了一下他的外套肩膀,嗤啦一声轻响,他顿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继续往前。
沈栀跟着钻过去的时候也踩了一下那道铁丝,裙摆被勾住了一瞬,她用力一扯,布边裂了一道口子,但人过去了。
她站在铁丝网外面,脚踩在松软的腐叶上,面前是黑压压的林子,身后是那个被铁皮屋顶和昏黄灯光填满的营地。
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木和湿土的气味。
陈野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
沈栀攥住了,两个人钻进了林子。
林子里几乎没有路。
脚下的腐叶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软而厚,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里面拔出来。
树枝擦过肩膀和脸颊,沈栀的脸上很快添了几道细小的划痕,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能感觉到陈野在前面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压着指节。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营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层层叠叠的黑和头顶偶尔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
沈栀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但她没有停。
陈野忽然慢下来,牵着她绕过一个水洼,然后停住了。
“前面是河。”
沈栀喘着气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去——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着面前一条不太宽的河面。
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流动的声音不大,哗哗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过了河就是边境?”她问。
“嗯。”陈野站在河边,没有立刻下水。
他侧过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楚了一些——嘴角那条红线还在,颧骨上的旧伤几乎看不见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
“沈栀,过了这条河你就自由了。”
“你呢?”
“我也过。”
沈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说的是我也过。
她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让她一个人走,自己留在河这边。
“你真跟我走?”她问。
陈野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我答应过你。”
然后他拉着她踩进了河水里。
水比想象中凉,冰得沈栀小腿一抽,但她没有停。
陈野走在她前面半步,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拨开水面上的浮叶和碎枝。
河底是碎石子,踩上去硌脚,每一步都要稳着重心才能不被水流带偏。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大腿根。
沈栀感觉脚下的碎石忽然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陈野猛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
她撞上他的胸口,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才站稳。
“没事”他的胳膊环着她的腰没松开。
“踩着我的步子走。”
沈栀点了点头,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的靴子踩过的地方,碎石被压紧了,她踩上去稳了不少。
水面渐渐浅下来了。
从大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小腿,然后她一脚踩上了对岸的泥地——潮湿的、松软的,带着草根的泥地。
她站在对岸,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冷得发抖。
但她站在对岸。
陈野也跟着上了岸,站在她旁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面——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把整条河照得银白一片。
河对岸的林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走吧,前面有路。”
沈栀转过身看着前面——河岸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长着矮草和野花,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坡顶有一条隐约的土路,像一条浅色的带子横在夜色中。
她迈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回过头。
陈野没有动。
他站在河岸边的泥地上,月光照着他湿透的深色外套,水珠从衣摆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他脚边的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怎么不走?”沈栀问。
陈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的靴子陷在湿泥里,周围一圈水迹正在慢慢扩大。
“沈栀”他开口声音跟平时的调子不太一样,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我不能走。”
沈栀站在几米外看着他,浑身湿透,冷得牙关打颤:“你说什么?”
“老板的人天亮就回营地,他发现我们不在,会追。”
陈野看着她:“但如果你一个人走,天亮之前可以到镇子。”
沈栀盯着他:“那你呢?”
“我往回走。”
他说着:“我回营地。”
“你回去他们会打死你!”
“不会。”他扯了一下嘴角。
“我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人,他不会打死我,但你跟我一起跑,他会追到天亮,追到边境,追到你跑不动为止。”
沈栀站在月光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她看着陈野,他站在河岸那边,浑身湿透,脸上那道新伤被水泡得微微发白。
他看着她的眼神跟那天晚上在木屋里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淡淡的,但又烫,像是底下有东西在烧。
“沈栀,我一个人回去,还能活着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带人来救我。”
沈栀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爸有钱,你有家,你回去之后报警,带人来,那个时候我再跑,有人在外面接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把他湿透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水滴沿着下颌滑下来。
“你先走,我等你回来。”
沈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保证活着?”
陈野看着她,伸手把她被水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别到她耳后。
他的指尖冰凉,但贴在她皮肤上的一瞬间还是让她颤了一下。
“我保证。”
沈栀攥着他的手腕,攥了很久。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河水哗哗地流着,风从坡地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
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跑上了坡地。
她没有回头。
她听见身后河水的声音,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泥地上咚咚地响。
她跑到了坡顶那条土路上,月光把整条路照得清清楚楚,一眼望过去,镇子的灯火像一粒微小的碎金子,在夜色尽头闪着。
她跑。
陈野站在河岸边,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在月光下一路往坡顶上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的影子在草坡上拉得很长,像个拼命往前赶的人。
她跑上坡顶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跑。
然后她继续往前跑了。
陈野站在河边,月光照着他湿透的轮廓,水珠顺着外套下摆一滴一滴往下淌,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水泡皱了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她攥过的力道,指节上一圈红印。
然后他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