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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活下去的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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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的第三天,沈栀家里把钱打过来了。
她是下午知道的。
外面有人在营地中间喊了一声什么,然后脚步声匆匆往陈野那间屋子去了。
沈栀从门缝往外看,看见光头站在陈野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正在跟陈野说话。
陈野靠在门框上,听完光头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朝沈栀这边看了一眼。
他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告诉她没事的那种,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沉得沈栀心里咯噔了一下。
光头走了之后,陈野没有马上过来。
他站在自己门口,低着头,手指转着那根永远没点的烟,转了很久。
沈栀站在门帘后面看着他,等他把烟塞回口袋,朝她走来。
他掀开门帘进来,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钱到了。”
沈栀看着他:“我家里打的?”
“嗯,全款,翻倍的。”他顿了一下
“你爸还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要确认你安全。”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活着。”
沈栀心里揪了一下。
她看着他脸上的伤——嘴角那道新痂已经开始脱落了,但颧骨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泛着发黄的边缘。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没有聚焦在她身上,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那我爸怎么说?”
“他说……”陈野顿了一下:“他说钱可以再给,只要人平安回去。”
沈栀攥着衣角:“那你没跟他说我什么时候能走?”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摊还没干透的水渍上,那是前天雨夜从门缝灌进来的雨水留下的痕迹,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边角已经干了,中间还潮着。
“我说了,”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说等老板点头就放人。”
“老板点头了吗?”
陈野抬起眼看着她。
就那一眼,沈栀什么都明白了。
她靠上身后的墙壁,脊背贴着冰冷的木板,慢慢滑坐下去。
她坐在地上的那滩水渍旁边,潮湿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不放,对不对?”她问。
陈野走过来,在她对面蹲下。
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的膝盖碰到她的膝盖,没有躲开。
“他收了钱”陈野的声音很低:“但他没点头。”
“那钱呢?”
“钱在他账上了,他说等他想清楚了再决定放不放人。”
沈栀盯着陈野的眼睛:“那他想清楚了吗?”
陈野沉默了一瞬:“他在想。”
沈栀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重,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口上拿不走。
她听见陈野在她面前蹲着的动静,他的膝盖贴着她的膝盖,那点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
“沈栀。”他看着她说道
沈栀没有抬头。
“他今天下午跟光头说了”陈野的声音从膝盖上方传下来:“让我搬过来跟你住一间。”
沈栀猛地抬起头。
陈野看着她,目光很平,没有闪躲:“他让人把我那间屋子锁了,说既然人是我收的,那就放一块儿看着。”
沈栀愣了一下:“他要我们住一起?”
“嗯。”
“为什么?”
“看着方便,一间屋子锁一个人是锁,锁两个人也是锁,他把这间屋子的门换了新锁,钥匙在他手上。”
沈栀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
她忽然明白过来——老板说的想清楚不是在考虑放不放她走,是在考虑怎么处置他们两个人。
钱已经到手了,人还扣着,对老板来说这个买卖怎么做都是赚的。
“陈野”她嗓子有点哑:“他根本不会放我走,对不对?”
陈野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几道新的细痕横在旧疤旁边,白白的,像还没长好的蚯蚓。
“他不会放你走”他声音淡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沈栀看着他:“那你呢?”
“我?”他扯了一下嘴角,那道旧痂又被扯动了一下,他没皱眉:“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那你之前说你跟我一起走——”
“骗你的,我跟你说了你会听话吗?”
沈栀盯着他,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
陈野伸出手,手掌贴上她的侧脸。
他的掌心粗糙,指腹带着茧,贴在她脸颊上的时候沈栀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很轻地蹭了一下。
“钱到了,他还扣人,意思很明白了,他要我拿命换你。”
“什么?”
“你走不了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你是我的人,在这个地方,老大不会放过任何一件能拿捏别人的东西,你明白吗?”
沈栀看着他。
他的脸离得很近,青紫的边缘在昏黄的屋子里显得更淡了,像褪了色的墨水。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缩在那一圈深色中间。
她伸手抓住了他贴在她脸上的那只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握在手里。
“那就都不走。”她说。
陈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手被她握着,没有抽回去。
窗外的天又开始暗了。
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有人在远处笑了一声,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铁皮屋顶上传来几声滴滴答答的动静,又下雨了,不大,细细的,打在铁皮上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
陈野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靠着墙壁,膝盖挨着膝盖。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填满了屋子里的沉默。
过了很久,沈栀开口:“那个新锁,钥匙真的只有老大有?”
“嗯。”
“那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他伸手把沈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硬,伤还没好全,但沈栀靠上去的时候他没有躲,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沈栀,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第一次跑的时候,从营地后面那条小路跑进林子,跑了两个多小时,跑出去之后发现前面是一条河,过了河就是边境。”
沈栀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有过河。”他说,“我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过了河我能去哪。”他低头看着她:“但现在我知道了。”
窗外的雨声密集了一些,打在铁皮顶上,落在泥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无数只细小的脚在跑。
沈栀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门口那道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黄澄澄的一线,落在地板上。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把新锁的钥匙会不会有一天转到他们手上。
她只知道陈野的肩膀很硬,但靠久了会变得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
“那你也别跑了。”她说。
陈野没有回答,但他的胳膊收紧了,把她往自己身边又拢了一分。
天黑之前,瘦高个搬了一卷铺盖过来,放在门口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沈栀把铺盖拖进来,展开一看——一条薄褥子,一条硬得发皱的旧毯子,枕头是个瘪了大半的布袋。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野,他正靠在门框上,看着瘦高个的背影走远。
“你睡床。”陈野说。
“你睡地上?”
“嗯。”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
沈栀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她把褥子在靠墙那片干爽的地上铺开,毯子叠了两折放上去,又把自己的被子从床上抱下来,一半垫一半盖,算是给他铺了张像样点的床。
陈野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没动,也没说话。等沈栀铺完了直起身,他才开口:“你铺完了我睡什么?”
“睡这个。”沈栀指了指地上。
“那你呢?”
“床。”
“你不是说我有伤?”
“所以你睡床。”沈栀把地上的褥子踢了踢,“我睡这儿。”
陈野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扯到伤口的条件反射:“沈栀。”
“爱睡不睡。”她说完走到床边坐下了,抱着膝盖,靠在床头。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的重量压下来的时候,沈栀感觉整张床都朝他那侧斜了一点。
“一起睡。”他的声音平平的:“地上凉。”
沈栀侧过头看他。他已经躺下去了,仰面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他的侧脸上还残留着傍晚昏黄的光线,把那些伤口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不怕挤?”她问。
“床不小。”
“你腿上的伤碰到怎么办?”
“侧着睡。”
沈栀犹豫了两秒,然后慢慢躺了下来,背对着他,贴着床沿,给他留出大半张床的空间。
床板硬得很,她侧躺着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半臂的距离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外面的营地在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咳嗽了一声,远处传来木板门被关上的响动,然后渐渐只剩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栀睁着眼,看着面前那面粗糙的木板墙。
她听见陈野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然后她的后颈就感觉到了他的呼吸,轻而均匀,带着点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发尾。
“陈野。”
“嗯。”
“你说他拿你拿捏我,那你呢?”她顿了顿:“你拿我换什么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野的声音从她后脑勺的方向传来,低低的,沙沙的:“换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活下去的理由。”
沈栀攥着枕头边的手指松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再问。
屋外的月光从铁栏杆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那道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渍旁边,亮亮的一小片。
她的呼吸慢慢跟上了身后那道温热的、均匀的起伏,眼皮渐渐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托着她往下坠。
她感觉到陈野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手指搭在她腰侧,不重,像是怕碰醒她似的,只是搭在那里。
他的拇指隔着衣料在她腰线那里轻轻刮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用这个动作确认了她还在。
沈栀没有躲。
她把眼睛闭上,放任自己沉进那片温暖而安静的黑暗里。
后半夜的时候,沈栀醒了一次。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面朝陈野那边,发现他正睁着眼看她。
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那块淤青的边缘照得发亮。
“你不睡?”她嗓子还带着睡意,含混的。
陈野看了她一会儿:“睡。”
他伸手拢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栀的额头抵上他的下巴,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发顶。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拇指贴着她的颈侧,不轻不重地按着。
“睡吧。”他说。
沈栀闭上眼。
他的心跳在她耳朵下面,不快不慢,咚咚咚,像一面不大不小的鼓。
她的脸埋在他的锁骨和肩膀之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伤药的味道,不重,反而让她心安。
她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
沈栀睁开眼,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了陈野怀里,他的胳膊环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她动了一下,他的胳膊收紧了。
“别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外面有人。”
沈栀僵住了。
她竖着耳朵听——外面果然有人在说话,是光头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旁边的人抱怨什么。
“……老板也是,那妞留着有啥用,钱都到手了还扣着,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就看野哥——”
另一个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光头哼了一声,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沈栀松了口气,从陈野怀里抬起头。
他正低头看着她,刚醒的样子比平时看起来柔和一些,脸上的伤在晨光里显得颜色浅了不少,嘴角那道痂已经快要脱落了。
“早。”她说。
“早。”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然后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撑着床板坐起来。
他腰侧的伤在牵动的时候让他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停了一瞬就继续坐直了。
沈栀坐起来,看着他弯腰穿鞋。
他小腿上那片淤青颜色淡了一些,边缘发黄,但中间那块擦伤已经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看着比之前好了一些。
“你今天要出去吗?”她问。
陈野系好鞋带站起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出去?”
“我想透透气。”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板。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陈野说了句:“开门,我带她透透气”,外面的锁响了两下,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看了沈栀一眼又移开目光,对陈野说:“野哥,光哥说了,不能出营地范围。”
“知道。”
沈栀跟着陈野走出门。
外面的阳光比她想象的要亮,下了几天雨之后天放晴了,空气里带着洗过的青草味和泥土气。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而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灌满了。
营地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看见陈野和沈栀出来,目光飘过来又迅速移开。
陈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沈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们绕到营地后面那片空地,旁边是一片矮树林,树叶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陈野在一截倒下的树干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栀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沈栀仰起头闭着眼,让光落在她脸上。
她听见陈野在旁边拨弄什么东西的声音,睁开眼看见他正用一根枯枝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
陈野没抬头:“随便画画。”
沈栀看着他用枯枝在泥地上画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又迅速抹平了。
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在无聊地拨弄泥土,但沈栀注意到他抹平之前眼神往那条线的方向飘了一瞬。
她压低声音:“你在记路?”
陈野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枯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晒够了?”他问:“该回去了。”
沈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她跟着陈野往回走,路过矮树林的时候,她不经意地往林子深处瞥了一眼——那里的树长得比别处密,枝条交错,像一面绿墙。
但绿墙中间隐约有一条窄缝,像是被人拨开过又合上了。
她没有多看,转回头继续跟着陈野走。
回到屋里,门重新锁上。
陈野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把那根枯枝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转了两圈,又收回去了。
沈栀坐在床边看着他:“你还在想跑的事。”
陈野没有抬头:“想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出不去,那把锁的钥匙在老板身上,就算出了这间屋子,营地外围还有人守着,就算过了营地,前面还有一条河。”
他抬起眼看她:“上次跑不掉,这次也跑不掉。”
沈栀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把每个环节都算过了,算出来的结果就是跑不掉三个字。
但他的手还在转那根枯枝,指腹一下一下地蹭着粗糙的树皮,像是那根树枝上有什么他舍不得放的东西。
沈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伸手握住了他转树枝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指从枯枝上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住了。
“那就先不跑。”她说。
陈野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细嫩的皮肤。
“你不怕一辈子都待在这儿?”他问。
沈栀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比她长,骨节分明,带着旧伤和新痂,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稳稳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怕,但你在这儿。”
陈野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低头在她掌心里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他的嘴唇干裂而温热,贴在她掌心的纹路上,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沈栀的指尖蜷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窗外阳光从铁栏杆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些正在愈合的伤疤上,把它们照成了淡淡的金色。
“沈栀,我出不去了,你要是想走,我可以想办法把钥匙弄到手,送你到河边——”
“然后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你过河。”
“你呢?”
他没有回答。
沈栀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在她指腹下面一跳一跳的,不快,但有力。
“你不走,我也不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说了,你在这儿。”
陈野看着她。
他嘴角那道痂在阳光里翘起了一角,像是一层快要剥落的壳,底下是新生的、颜色浅淡的皮肤。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