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纸杬

6、第 6 章 雨夜

　　沈栀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单，余温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猛地坐起来，腰酸腿软，身上的衣服被重新穿好了，扣子扣歪了一颗。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外面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裹了一层薄纱。

　　门虚掩着，外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沈栀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陈野站在外面，背对着她，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她认得——就是之前送陈野回来的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栀凑近了门缝，勉强能听见几句。

　　“……老板那边已经知道了，光哥昨晚上去汇报过了，说野哥你为了个妞挨了打还不肯放人，老板很不高兴。”

　　陈野没说话，只是站着。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沈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大概是天没亮的时候。

　　他站着的姿势还是有点不太自然，重心偏在没伤的那条腿上。

　　瘦高个又说：“野哥，老板让你今天去见他。单独去。”

　　“几点？”

　　“中午。”

　　陈野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瘦高个点了点头，又看了陈野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小心点”转身走了。

　　脚步声踩在泥地上，越来越远。

　　陈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看见沈栀站在门边，光着脚，头发乱七八糟的，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扣歪了的外套，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醒了？”

　　“你去见老板，他会不会——”

　　“不会。”他打断她，声音比昨晚清醒了很多，又变回了那个淡淡的调子:“我去谈谈。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去。”

　　“陈野。”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沈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在哪里看过——哦，昨天早上在哨站门口，他也是这样背对着她站在光里。

　　“你回来吗？”她问。

　　陈野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回来。”

　　他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咔嗒一声。

　　沈栀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光脚踩着冰凉的泥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营地里重新恢复了那种零零碎碎的嘈杂声，打牌的、抽烟、咳嗽，唯独没有他的声音。

　　她回到床边坐下，抱着膝盖，盯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变亮。

　　一个上午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营地里一直有人走动，有人在她门口晃了两圈，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沈栀坐在床上没动，也没去看是谁。

　　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每一个动静，辨认其中有没有那个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没有。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一点。

　　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暖黄，又变成发红的橘色。

　　沈栀坐在床上，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衣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傍晚的时候，营地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了。

　　那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往这边走来。

　　她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陈野站在门口。

　　他脸上的伤又多了一道新的——右颧骨上一片新鲜的淤青，嘴角那道旧伤旁边又裂了一条新的口子，血还没干透。

　　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左腿稍微有点拖，像是腿上又多了什么伤。

　　但他的眼睛看着她，还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目光。

　　“你——”沈栀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谈完了。”他说。

　　越过她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没什么的表情。

　　沈栀关上门，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掀他的裤腿。

　　陈野按住她的手：“别看了。”

　　“陈野。”

　　他跟她对视了两秒，松开了手。

　　裤腿掀起来，沈栀看见他昨天被打的那条小腿上又多了一圈新的淤青，从膝盖往下蔓延，紫黑紫黑的，中间有一片暗红色的擦伤，皮肉翻开，血珠还在往外渗。

　　沈栀攥着他的裤腿，手指在发抖。

　　“他们又打你了？”

　　“只是谈事情。”

　　他继续说道:“老板要确认一下我还能不能站着说话。”

　　“你这叫只是谈事情？”

　　陈野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下巴微微仰起。

　　那个角度让沈栀看见他脖子侧面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她松开他的裤腿，站起来去墙角拿水壶和布。

　　蹲下来重新擦他脸上和腿上的伤口。

　　她擦得比昨天还轻，但每一次布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小腿还是会轻微地抽动一下。

　　擦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起风了。

　　铁皮屋顶被吹得哗啦响，门板被风拍了一下，砰的一声，又弹回来。

　　窗外的树影开始剧烈地摇晃，天色从橘红迅速变成灰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压下来。

　　第一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面扔了一把石子。

　　然后雨就下来了。

　　铺天盖地的，像整条河从天上倒下来，屋顶的铁皮被砸得当当响，泥地上很快就积了水，雨水从门缝底下漫进来，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营地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有人跑着收东西，有人喊了一嗓子被雨声吞了一半。

　　然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散了，像是所有人都躲进了各自的屋里。

　　屋子里暗下来，只剩门口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灰白的天光。

　　陈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在雨声里显得很浅。

　　沈栀坐在地板上，靠着他坐的那把椅子腿，抱着膝盖，听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陈野的手从椅子扶手上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不重，只是搭着。

　　沈栀抬头看他。他没有睁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冷吗？”

　　沈栀摇了摇头，然后想起来他看不见，开口说：“不冷。”

　　但她的肩膀缩了一下。雨夜的气温降得很快，外面的风带着湿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陈野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他弯腰的动作牵动了腿上的伤，他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他走到床边把那条薄被扯下来，走回来，盖在沈栀身上。

　　被子带着他身上残留的那点温热，裹住她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陈野重新坐回椅子上，手又落回她肩膀，隔着那层薄被，掌心贴着她的肩头。

　　“睡吧，雨停了再说。”

　　沈栀裹着被子，靠着他的腿侧，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连成一片连绵的白噪音，把整个营地都淹没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终于合上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陈野的手从她肩头滑到她后颈，指腹贴着她的发尾，很轻地摩挲着。

　　那触感温温热热的，像这个雨夜里唯一暖的东西。

　　她陷进更深更沉的睡意里。

　　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上变成了细碎的声音，像是在小声说话。

　　屋子里很暗，但门口那缕光线比之前亮了一些，说明天已经亮了。

　　沈栀动了动，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上，身上盖着那层薄被。

　　陈野不在椅子里，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雨停了。”

　　沈栀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昨天又瘦了一些。

　　“老板那边”

　　她开口问道:“他说什么了？”

　　陈野转回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陈野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可以留在我这儿，但是钱翻一倍。”

　　“你答应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

　　沈栀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脸上的淤青还没褪，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腿上的伤他站久了就会无意识地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他浑身是伤，但他站着，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她身上，跟昨天晚上那张弓一样绷紧又松开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栀”他叫她的名字:“我答应他翻倍的钱。但是钱到账之前，你哪儿都不能去。”

　　沈栀攥着被子：“你要拿我换钱？”

　　陈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雨滴从铁皮屋檐上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她。

　　居高临下的角度让沈栀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和嘴角那道新痂。

　　“我要拿你换什么”他说:“你昨天晚上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沈栀攥着被子的手指松了松。

　　陈野把手伸过来，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他的手指上多了几道新的细痕，横在旧疤旁边。

　　“钱到账，我们走，等雨彻底停了，我送你回家，我跟你一起。”

　　沈栀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和伤疤交错在一起。

　　她把被子掀开，伸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合拢，把她的手指包在里面，握得很紧。

　　外面的雨完全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了水的泥地上，亮闪闪的。

　　营地里有人开始走动了，铁皮门被推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一排木屋，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陈野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