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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全世界就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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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冲到哨站门口的时候,身后的引擎声已经近得像是贴着她的后背在响。
她一把推开哨站的铁皮门冲进去,还没站稳,就听见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车门被摔上的动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那股黏腻腻的笑意。
“跑得挺快啊。”
沈栀浑身一僵。
她转过头,透过哨站的窗户往外看——光头站在土路上,身后停着三辆吉普车,七八个人从车上下来,站在他身后。
陈野还站在路中间,背对着她,面朝那些人。
光头叼着一根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陈野面前,吐了一口烟圈。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栀能从窗户里看见光头脸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野哥,”光头说:“老板让我来带句话,你可以带人走,但老板说了,你得亲自回去跟他说一声,就这么走了,不好看。”
陈野没动:“我跟她一起走,回来再说。”
光头笑了一声,把烟从嘴边拿开:“野哥,你别为难我,老板的原话是——人可以走,你得留下,你要是非要一起走,那就两个人都别走了。”
空气静了一瞬。
沈栀看见陈野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来,朝哨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看不清沈栀的表情,但沈栀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说了两个字。
别出。
然后他转回去,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她走,我留下。”
光头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行,让她走。”
哨站里那个穿迷彩外套的中年男人看了沈栀一眼:“走吧,我带你出去。”
沈栀站在窗户前没动。
“走啊。”中年男人催促了一声。
沈栀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陈野的背影上。
她就那么站着,手指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走。”
陈野猛地转过身来。
隔着哨站那扇灰扑扑的玻璃窗,沈栀看见他的脸——他皱着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沈栀读不懂他的口型,但她看懂了那个表情。
你在干什么。
沈栀推开哨站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带着灰尘和尾气的味道。
她站在哨站门口的台阶上,面对着土路上那群人。
光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到陈野身上,然后咧开嘴笑了。
“哟,还挺有情有义。”
陈野没理光头。他盯着沈栀,眉头皱得很紧:“你出来干什么?”
“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
“你说过你没地方可以去。”沈栀站在台阶上,声音有点儿抖,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有。”
陈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光头把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
他拍了拍手,朝身后的人摆了摆头:“行,既然都不想走,那就都带回去,老板说了,跑的人,断一条腿。”
两个手下朝陈野走过去。
陈野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架住他的胳膊。
沈栀看见他的脸色白了一瞬——不是害怕,是别的东西。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被勒过脚踝的人,听到断腿两个字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沈栀被人拽着胳膊推进了一辆车里。
她坐在后座上,车门砰地关上。
透过车窗,她看见陈野被押进另一辆车,两个人的视线在人群和车门之间对上了一秒,然后就被隔开了。
车往营地开回去。
路边的树影一道一道往后掠,快得连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沈栀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空地上,那些木屋的铁皮顶反着刺眼的光。
沈栀被带回了之前那间屋子,锁上了门。
她站在窗户后面,透过铁栏杆的缝隙往外看。
营地的空地上,几个男人把陈野按在地上。
光头蹲在他旁边,手里夹着烟,慢慢悠悠地说着什么。
沈栀听不见他说的话,但她看见陈野趴在地上,脸朝下埋进土里,肩膀被两个人踩着。
光头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弹到一边,然后转身走了。
沈栀看见那两个人抬起了脚,然后——
她别开了脸。
窗户的铁栏杆冰凉地抵着她的额头,她闭着眼,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每一次闷响都像是敲在她胸口上,一下接一下,沉得她喘不上气。
那些声音停了之后,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脚步声响起来,杂乱的,往某个方向去了。
沈栀睁开眼睛,重新往窗外看。
空地上只剩下一个人。
陈野躺在地上,蜷着身子,一动不动。
他的脸埋在双臂之间,看不清表情。
深色外套上沾满了灰土,裤腿上有一道暗色的湿痕,不知道是血还是泥水。
他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
沈栀就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手攥着铁栏杆,手指冻得冰凉。
然后他动了一下。
很慢,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按着什么,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一个木桩才站稳。
他抬起头,往沈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整个空地的距离,沈栀看见他的脸——嘴角破了,左眼下面有一块青紫,额角的头发被汗和土糊在一起。
但他站着,他看着她的方向,然后他一步一瘸地开始往她这边走。
沈栀转身扑到门口,使劲拍门:“开门!开门!”
外面没有人应。
她拍了几十下,手掌拍得通红,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慢慢靠近门口,停住了。
门锁从外面被拧开,门吱呀一声推开。
陈野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低头看着她。
他脸上的伤比她在窗户里看见的还要重——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涸了,下巴上那块青紫蔓延到颧骨,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的腰弯着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但他站在她面前,自己走过来的。
沈栀看着他,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
“别哭。”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我没事。”
沈栀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你进来。”
陈野迈了一步进屋,然后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
沈栀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被他带着往下一沉,两个人一起跪在了地上。
他太重了,沈栀根本撑不住他,只能把他半拖半拽地扶到床边,让他侧躺下去。
他躺下的时候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从牙缝里抽了一口凉气。
沈栀看见他腰侧的衣服破了一块,底下的皮肉翻着,紫红一片,边缘还在渗血。
“别看了。”他说,声音含混,像是连说话都费劲。
沈栀站起来,翻遍了屋子,在墙角找到一壶水和一块干净的旧布。
她拧开水壶把布浸湿,蹲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去擦他脸上的血污。
布碰到他嘴角那道裂口的时候,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不疼?”她问。
“废话。”他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了嘶的一声。
沈栀把布翻了个面,去擦他颧骨上的淤青。
她的手很轻,但他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见他攥着床单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沈栀问。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你在光头手里把我救下来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不太均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被绑来的时候,跟我三年前一样,坐同一辆车,走同一条路,光头说的也是同一句话。”
他睁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她。
“我当年没有人帮。”
沈栀的手停在半空中。
陈野把目光移开,落在天花板上。
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所以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就这么简单。”
沈栀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样子——嘴角破着,眼角肿着,腰侧的血已经把床单洇出一小块暗色。
他说的就这么简单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她没有再问了。
她把布重新浸湿了,拧干,避开那些最深的伤口,把他脸上和脖子上的泥污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的动作很慢,生怕碰到他疼的地方。陈野始终闭着眼,偶尔呼吸会沉一下,但始终没有出声。
擦完了脸,她掀开他腰侧的衣服看了那块伤——一条很长的擦伤,边缘翻着皮肉,渗出组织液和血。
她用布蘸了水,轻轻把伤口周围的泥尘清理掉。
她的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陈野整个人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个极低的声音,像是被强行压住的闷哼。
“忍一下。”她说。
“我没在忍。”他说,声音哑得含混。
“你嘴都咬白了。”
他没再吭声。
沈栀把布按在伤口上,轻轻压住止血。
陈野的呼吸猛地沉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攥着床单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窗外的光从正午的白亮渐渐变成傍晚的昏黄。
营地里那些嘈杂的声音慢慢散去了,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的咳嗽声。
沈栀坐在床边,陈野躺在那里,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手里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就停在他的腰侧,手搭在他腰部边缘的皮肤上。
那些伤口的温度透过她的指尖传上来,热的,比她自己的体温要高。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陈野也正在看她。
屋子里的光线昏沉沉的,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沈栀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汗味,血腥味,还有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但并不难闻。
他躺着的这个姿势,他的呼吸,他微微抽动的嘴角,离她都太近了。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慢慢地,像是在试探什么——指腹贴上了她放在他腰侧的手背。
他的手掌很烫,指节上还带着刚才攥床单攥出的白印,但力气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她就会把手抽回去。
沈栀没有动。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蹭了一下,粗糙的指腹划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颤。
沈栀的呼吸顿了一瞬。
“沈栀。”他叫她,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低低的,沙沙的。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深,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冷,不淡,像什么东西烧到了最后,不亮了,但很烫。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用了点力气,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栀往下低了一点。
两个人的脸离得更近了,近到她的呼吸拂过他那道裂开的嘴角。
她能看见他嘴角干涸的血渍已经裂开了细纹,能看见他颧骨上那块青紫的边缘正在泛黄。
“疼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疼。”他说,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她。
沈栀低下头。
她亲上了他的嘴角。
很轻,像羽毛落在伤口边缘。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追上来贴住了她的。
那道裂口被碰到的瞬间他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压向自己。
她的嘴唇尝到了他嘴角的血腥味,混着他的温度,滚烫的。
他的呼吸乱了,胸腔起伏得比刚才更剧烈,腰侧的伤口大概被牵扯到了,但他没有松开她。
沈栀撑在他身上的胳膊在发抖。
她不确定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拇指插进她发丝里,指腹按着她的头皮,一下一下地摩挲。
她往下挪了挪,整个人贴在了他旁边,侧着身子蜷在他没有被伤到的那一侧。
他松开她的后脑勺,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隔着衣服停在她的腰窝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你身上有伤。”沈栀趴在他胸口上说。
“死不了。”
“陈野——”
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下面。
动作不算快,但牵扯到腰侧的伤口时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猛地皱起来,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她锁骨上。
沈栀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你别动了,你流血了——”
“我说了,”他弯下腰,嘴唇贴着她耳朵,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死不了。”
他下身撞进来的时候,沈栀仰起脖子,喉咙里逸出一声像是被掐断的气音。
陈野整个人俯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攥着床单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感觉到他全身都在绷着——腿上的肌肉,腰腹的线条,攥着床单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那张弓松了。
他埋在她身体里,一动不动,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沉重而滚烫,一下一下喷在她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从床单上松开,滑下来环住她的腰,收紧。
沈栀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她肩膀上。
她以为是汗,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湿漉漉的,不是水。
她愣了一瞬,然后用手掌贴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压在自己肩窝里。
陈野没有抬头。
很久很久,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她身上,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她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
窗外天彻底黑了。
月光从铁栏杆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上,白晃晃的一束,落在他的脊背和她的腰侧之间那道缝隙里。
不知过了多久,陈野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谢谢你。”
沈栀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他的头发:“谢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分。
月光照着这间破旧的小木屋,照着那张吱呀作响的床,照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影。
营地里很安静,没有人敲门,没有人走动,连虫鸣都歇了。
像全世界就剩了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