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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月亮照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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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陈野脚边。他靠着墙站了很久,久到沈栀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我不回来了。”
沈栀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响了一阵。
“什么叫你不回来了?”
“送你到边境之后,”陈野睁开眼,目光落在门外的空地上,声音还是哑的,“我就不回来了。”
沈栀攥着门框,手指发白:“那你去哪?”
陈野没回答。他把头从墙上抬起来,站直了,酒意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每一步都稳。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垂着头。
“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跟你一样,被绑过来的。三年了。”
沈栀站在门口没动。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
“那你为什么不走?”她问。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走不了。”他说,“一开始跑过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第三次的时候,老板跟我说,再跑就打断腿。他说到做到。”
沈栀看着他垂在桌边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旧疤,颜色很浅了,但能看出来当时伤得不轻。
“后来我就不跑了。”陈野说,“老板看得起我,让我管点事。管着管着,就出不去了。这里面的人越做越大,外面的路越堵越死。等我真想走的时候,发现已经没地方可以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栀:“但你不一样。你家里在找你,外面有人接你。你走得掉。”
沈栀站在月光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野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明天天一亮就走。你现在去睡。”
他回了隔壁。沈栀听见他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寂静。
她回到床边坐下,抱着膝盖,盯着地上的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野刚才那些话——被绑过来的,跑了三次,打断腿,出不去了。她不知道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地方待三年才能说出“没地方可以去”这种话。
她也不知道明天她走了之后,他会怎么样。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栀听见隔壁有动静。她拉开门,看见陈野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色的影子。但目光清亮,跟昨晚那个靠在墙上说醉话的人判若两人。
“走吧。”他说。
沈栀跟着他出了门。天还没全亮,营地里灰蒙蒙的,雾气很低,贴着地面缓缓地淌。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整个营地像是还在沉睡里。
陈野带着她绕过几间木屋,从营地侧面一道隐蔽的小路穿进了林子。路比上次那条还窄,两边的树枝几乎要把路封死,陈野在前面用手拨开枝条,沈栀跟在后面,肩膀上被刮了好几下。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传来水声。
陈野在河边停下来。河面比上次那条窄一些,水流也缓,但水浑得很,带着泥色。对面是一片更密实的林子,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遮得只剩一线亮光。
“过了这条河,沿着对面的土路走三里,有个哨站。”陈野指了指对岸,“哨站的人认识你,报你名字就行。他会带你去镇上。”
沈栀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又转过头看陈野。
“你呢?”
陈野没看她,目光落在河面上。“我在这等半小时再回去。”
“回去之后呢?”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没什么。习惯了。”
沈栀站在原地,晨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的气味。她看着陈野,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侧对着她,下颌绷得很紧。
“你跟我一起走。”沈栀说。
陈野偏过头看她。
“你说你走不了,”沈栀说,“但你现在站在这条河边,对面就是边境。你送我是送,送你也是送。为什么你不一起走?”
陈野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河水流淌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填满了那段沉默。
“我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老板会找人。他知道我从哪来,知道我家里有什么人。”
沈栀愣了一下:“你家里还有人?”
陈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河对面那片密实的林子上。
“所以你走吧。”他说,“别回头。”
沈栀站在原地,攥着衣角。她看着陈野的侧脸,下巴上那道划痕已经结痂了,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道细线。她忽然想起昨晚他靠着墙说“没地方可以去”时候的表情,那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河边走了一步。
然后她停住了。
“那我也不走。”
陈野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走。”沈栀看着他,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昨晚说没地方可以去。那你要不要试试,有个地方能去?”
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河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陈野站在那儿,第一次,沈栀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愣住了,又像是不敢信。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
陈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栀说,“走吧。一起走。”
她朝他伸出手。
晨光从林子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手指照得透亮。
陈野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沈栀伸出来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往沈栀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弯下腰,把裤腿卷上去。沈栀看见他的脚踝上面,靠近小腿的位置,有一圈旧疤——很深,颜色发暗,绕着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勒过。
他没看她,只是把那圈疤重新用裤腿盖住了,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走吧。”他说。
沈栀没有追问那圈疤是怎么回事。她转过身,踩进了河水里。水很凉,没过小腿,浑黄的河水从她膝盖两侧流过。她往前走,身后传来水声——陈野也跟着下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蹚过河。对面岸上的泥地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干,踩上去是实的。
沈栀站在对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林子还是黑压压的,那条河哗哗地流着,像什么都没变。
但陈野站在她身边,湿透的裤腿往下滴水,脸上那副永远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沈栀转回头,沿着土路往前走去。
陈野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脚步踩在泥地上,一前一后。
走了十几步,陈野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沈栀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她忽然想起来,从头到尾,她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的名字。
“沈栀。”
“沈栀。”他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然后他没再说话,跟在她身后,沿着土路往前走去。晨光从东边的林子里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落在他们刚刚走过的泥地上。
前头三里外,哨站的屋顶已经隐约可见了。
哨站越来越近了。土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路边的树渐渐稀疏,露出几间低矮的灰白色屋子,屋顶上支着一根天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字。
沈栀加快脚步,靴子踩在土路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轻响。陈野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那两步远的距离。
她正要转弯往哨站大门走的时候,陈野忽然停住了。
“别动。”他说。
沈栀猛地刹住脚步。她听见了——远处的林子里有引擎声,从营地那个方向传过来的。不止一辆,至少三四辆,发动机的轰鸣隔着林子闷闷地传来,像一群正在逼近的野兽。
沈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转头看陈野,陈野已经转过身去了,面朝来路,下巴绷成一条线。
“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往前跑。别停。”
“你呢?”
“我挡一下。”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陈野。”
他没回头。引擎声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见林子的缝隙里有车灯的光在晃动。
“跑!”他说。
沈栀咬住牙,转身就往哨站的方向冲。脚下的土路被她蹬得碎土飞溅,哨站的灰白色屋子就在前面,不到一百米了。她拼命跑,肺里像塞了一团火。
然后她听见身后的林子里传来刹车声,车门被摔上的声音,然后是喊声——
“野哥!站住!老板说了,谁跑谁死!”
沈栀没有回头。她跑到了哨站门口,一把推开那扇铁皮门,冲了进去。哨站里面只有一个人,就是上次那个穿迷彩外套的中年男人,此刻他站在窗前,正看着外面,脸色很难看。
“有人追过来了。”他说。
沈栀喘着气,撑着膝盖弯着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陈野还在外面。”
中年男人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沈栀直起身往窗外看——土路上,三辆吉普车停在拐弯的地方,车门开着,七八个人已经下了车,正站在路边。陈野站在土路中间,背对着哨站,面朝那些人。
他一个人挡在路中央。
领头的那个是光头。他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烟,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野哥,老板说了,人可以走,你得回去。”
陈野没动:“我要是不回呢?”
光头把烟从嘴边拿开,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老板说了,你要不回去,那就连人带那个妞,一起留下来。你自己选。”
空气像是凝住了。沈栀站在哨站窗户后面,隔着几十米看着陈野的背影,指甲抠进掌心里。
陈野沉默了几秒。沈栀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朝哨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沈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朝哨站这边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在告诉她:别出来。
然后他转回去,声音传过来,不大,但很稳:“行,我回去。但那个妞得走。”
光头笑了一声:“野哥,你不是在跟我谈条件吧?”
“是又怎么样?”
光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又看了看陈野,手里的烟烧了一截,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老板说了,你们俩谁都不准走。”光头把烟扔在地上踩灭,“野哥,别让我为难。”
陈野没动。但沈栀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哨站里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别出去。”
沈栀转过头看着他。
“你出去也没用。”中年男人说,“他留下,你还能活。你要是出去了,两个人都走不了。他挡那么一下,就是为了让你活。”
沈栀站在窗前,看着土路上陈野的背影。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那件深色外套的衣摆被风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对面七八个人站在车旁边,光头在说话,但陈野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插在路中间的木桩。
她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走吧。”中年男人说,“我带你去镇上,你家里人在那边等你。”
沈栀没有立刻动。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好。”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钥匙,朝后门走去。沈栀跟在他身后,迈出后门的那一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土路上,陈野的背影已经被树影挡住了一半,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转回头,跟着中年男人钻进了哨站后面的小路。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什么,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响,被风截断了,听不真切。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中年男人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沈栀攥紧了拳头,跟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走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林子完全安静了,只有风声和鸟叫。小路在前面拐弯,接上了一条柏油路。路尽头,镇子的轮廓已经可以看见了。柏油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车,车门边上站着一个男人,满脸憔悴,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肿得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沈栀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她爸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手抖得厉害,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栀栀、栀栀……没事了、没事了……”
沈栀被她爸搂在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上。她想哭,但眼睛干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她只是拼命地喘气,像是要把肺里那团火全部吐出去。
她爸松开她,上上下下看她:“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打你?你——”
“爸,”沈栀打断他,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回去再说。”
她钻进车里坐下,靠着车窗看着车窗外面的土路渐渐变成了柏油路,镇子的房子一间一间往后退。路两边站着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穿着普普通通的衣服,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果,有小孩追着一只狗在跑。
沈栀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车子开出去很远之后,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土路中间的背影。深色外套,晨光落在肩膀上,面朝七八个人,一步都没有退。
她攥着衣角,把脸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