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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田苏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那本笔记本放在我桌上。
      封面朝上,扉页上多了一行字。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没力气写直,笔画有一点点抖。
      “谢谢,明天之后不用送了,池雨墨会帮我带。”
      应该是池雨墨送来的,她和沈念夏一个小区。
      我怎么这么蠢,叫池雨墨送不就好了吗?到底再无事献殷勤些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桌盒里。
      窗外是秋天,桂花应该快谢了吧。
      早读铃还没有响,教室里人不多。同桌在低头补作业,前排在吃包子,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书页吹动了一下。
      我把书页按平,继续看那行字。
      沈念夏的字不算出众,但我觉得很好看。张扬,像她一样。每一个笔画都拖得很长,笔锋凌厉。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桌盒,翻开语文课本,开始背古诗。背了两遍,一句也没记住,脑子里全是“池雨墨会帮我带”这七个大字。
      一直到沈念夏回班,我都还惦记着着七个字——什么意思?嫌我麻烦吗?那靠我肩算什么,算我像靠枕?
      与此同时,班上开始传我和沈念夏绝交了。
      我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也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
      可能是我和她最近不怎么说话了,可能是有人看到我们没在一起吃饭了,可能是自习课的时候她换了座位——从最后一排换到靠窗那一列,中间隔了七八排。
      任何一个细节,只要有人注意到,就能被串成一件事。
      一直到下一周的周二,我大概能肯定是谁传的了。
      我在食堂吃完饭后回教室,田苏在座位上看书。
      她坐在我后面两排,我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听说了吗?”
      “说什么?”
      “说你跟沈念夏绝交了。”
      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打开课本,翻到下午要上的那一页。
      田苏跟过来,站在我桌子旁边,眼神带着愠色,像在等一个回答。
      “你俩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怎么传成这样了。”
      “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俩分手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翻了一页书。那一页写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只是翻过去了。
      “我们没有谈恋爱,你听谁说的?”我问。
      “我不是傻子,何秋澄。”她说,“大家都在传,说你们分手的也有,说你们绝交的也有。”
      “我上周值日。”
      “那这周呢?”
      我合上课本,放在桌上。
      “你问这么多干嘛。”
      田苏把书放在我桌上,然后在前面一排的椅子上坐下来,侧着身,像要长谈。
      她看着我说:“我不是要问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们最近不太对。”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走。
      她低头把卷着的书角捋平了,又开口了,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决定说。
      “是不是她提的?”
      “嗯。”
      “她提的?”
      “嗯。”
      “为什么?”
      “无非是成绩下滑之类的。”
      田苏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里的书,过了一小会儿才抬头,眼神里带着莫名其妙的期待。
      “那你呢。”
      “什么。”
      “你怎么想的。”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追问,像是知道我不会回答,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书拿回去。
      “知道了。”她说。她转身走回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书。
      我才忽然恍然大悟些什么,沈念夏和田苏一直不对付。也许她是损害沈念夏名誉的好帮手。
      下午课间的时候,我去接水。
      走廊上有几个人站在一起说话,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停了一下。
      我没有看她们。接完水往回走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走廊上很清楚。我没有回头。
      走回教室的时候,田苏在门口站着。她看到我回来,侧身让了一下,等我走过去,她跟在我后面进了教室。
      “你听到她们说话了?”她问。
      “没有。”
      “她们在说你,说你把沈念夏甩了。”她扯出一个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毕竟没人会不喜欢你呢。”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回答。坐下翻开书,书页上的字在眼前晃,一行也没看进去。
      田苏回到位置上坐下了,没再说话,直到上课铃响了。
      那天晚自习,我写了一会儿作业就放下了笔,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点,手支着下巴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灯光,还有我的影子。我低头翻开草稿纸,上面没有字,只有几道之前画的辅助线。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田苏已经在了。她坐在自己座位上看书,看到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
      我回到自己座位,刚把书包放下,她就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
      我低头看那张纸。是一张打印的成绩单,月考的排名。沈念夏的名字在第二十一行。我的名字在更下面,一百二。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我没有问田苏为什么拿给我,因为我知道为什么。
      她成绩压根就没有下滑,假装信了就够了,别真陷阱去了。
      田苏站在我旁边,她本来想问点什么,看到我手里那张纸一直捏着,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出口,低头翻了几页手里的课本,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下。
      翻完才发现那是物理书,她合上了,又重复了一遍翻开的动作,才开口:“你还好吧?”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她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来。我把那张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操场跑道的味道和远处正在修剪草坪的气味。
      天色灰白,桂花树还是香香的,但是离凋谢也不远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也许不是。
      也许我只是想站在那里,站在一个她可能会经过的地方。
      我和沈念夏常常路过太学门。
      门上的字刻得很深,风把边沿的灰尘吹走了,留下一些磨浅的棱角。我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最多只是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然后又扭头听沈念夏叽叽喳喳。
      我不知道它在那里立了多少年,也没问过。它就在那里,有人经过它,有人抬头看一眼,有人不看。
      总有一天它会旧,会泛黄,字迹会被风磨平。
      但那个秋天,我抬头看了它一眼。也是第一次,我真正看清了那四个字。
      仁。实。勇。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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