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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感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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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念夏没来上学。
早读时,池雨墨路过我座位,碰了碰我的肩:“沈念夏流感了,请假了三天。”
我好像能明白她的意思:献殷勤的好机会。
我想了想,最近流感的人好像确实很多。不过最开始班主任袁老师抱着“不拼不博,高三白活”的理论,愣是一个都不给批假。但是随着人数的增加,最终还是全部过了。
没想到沈念夏也中招了啊。
于是花了半天的时间做心理建设,不要去管她,是她先抛下我的。就是池雨墨在这个时候来给我递潜台词,我也要假装听不懂。
最后在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去了她家,书包里装了课本,还有一本新的笔记本。
我的笔记抄了两份,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给她的。字写得很慢,每一行都尽量工整,画图的时候用尺子比着画。
物理的受力分析图画了三遍,第一遍箭头歪了,第二遍力的大小标得不够清楚,第三遍才觉得她能看懂。数学的公式推导也重新写了一遍,步骤比平时多写了两行。化学的方程式配平抄了两遍,确保没有漏掉系数。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十点过了,打算今天回市区的房子得了。绕了那么远,只是为了给她送送书,我也觉得自己够可笑的。
她家楼下正对着马路,还有一棵很大的榕树,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很漂亮。
我站在楼下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决定打个电话。
我熟练地拨出那段号码,一阵铃声响起,沈念夏有些沙哑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穿过我的耳畔。
“喂?干什么?”
其实接通后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已经做好了被拉黑,随后只能悻悻爬楼,把书放在门口就走的准备。
“没事我挂了。”
“等等!沈念夏,我给你送书了。”随后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老师让的。”
“嗯。我下来拿。”
“别,病人还是别折腾了,我给你拿上来。”
她已经挂断了,不知道后面那句话听没听到。好吧,她是病人她最大,等她自己下来吧。于是我又开始站在榕树下面等她。
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碎碎的,风一吹就晃。
我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有点沉。那本新笔记本的边角硌着我的后背,硬硬的。我就安安静静地盯着她那一栋楼看,看着五楼的声控灯亮了又暗,然后是四楼、三楼、二楼......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没扎紧,有几缕散在脸旁边。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
路灯照在她脸上,确实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有一点青。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书呢。”
我从书包里抽出课本和笔记,放在她手上。她接过去,低头翻了翻,看到那本新笔记本,停了一下。
“字比上次好看了。”
“我写得很慢。”
她“嗯”了一声,把书抱在怀里,没有马上走。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把她散在脸旁边的头发吹得动了一下,她没拨。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书已经给了,笔记也抄了,该做的事都做了,可我站在这里,像还有什么东西没完成。她也没有说“那我上去了”。我们就这样站着,隔了两步,风在中间穿过去。
“你站这里多久了?”她问。
“刚来。”
随后想到了什么,我问道:“九九呢?”
九九是她妹妹的小名,我以为她会因为不想见我,而指使小朋友下来帮她拿。
“外婆家。”她说,“她在那儿吃晚饭。”
她翻开第一页。
纸张翻过去的声音很轻,她低着头,翻得很慢。我看不到她的表情——糟,忘记戴眼镜了。——只看到她翻页的手指,指节有一点泛白。
翻到物理那一页,她停了一下,指尖在受力分析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说:“这图画了好几个箭头。”
声音很哑。
“怕你看不懂。”我说。
“嗯。”
随后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数学的公式推导,她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翻到化学的方程式配平,她又停了一下。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封面上那张便签。
“还挺认真的。”
她扬起一个很淡的微笑,带了点冷漠的疏离感。
她的睫毛不算长,但是很翘很密,笑起来时眼睑下会投了一小片阴影。尽管我看不清,但我就是知道。
“你吃药了吗?”我问。
“吃了。”她说。
“晚饭呢。”
“不饿。”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隔着一层校服外套,我能感觉到她额头的温度,有一点烫,应该是还没退完烧。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里,停了几秒钟。她的呼吸很轻,落在我的肩窝里,温热的,像一小团火。我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没有碰我,只是抱着书,额头抵着我的肩膀。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地面上变成一个人。
我几乎不敢动,身体应该很僵硬,站得笔直。我想到了菜市场里被倒挂的鱼,我现在应该和它们区别不大。
“怎么了?”我声音都不敢太大,怕把她震倒了。
“好累啊。靠一下。”她低声呢喃。
“你今天怎么来了?”她问。
“给你送书,看不出来吗?烧傻啦?”我用没被压着的那只手去摸她的额头。
“池雨墨让你来的?”
“不是。”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愣了一下。“忘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没有责备,没有试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完成了一个被定义为“看”的动作,随后就低下头,像在想什么。
“你回去吧,不早了。”她说,“书我收到了,谢谢老师让你跑一趟。”
她把“老师让”这几个字咬得轻,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我低低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的蠢,白跑过来给人家送书,人家甚至不肯让你进家门。随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阿秋。”
我立马顿住脚步。
这个声音很轻,轻得比风柔,比云淡
她很久没有这么叫我了。我站在路灯下,她站在楼梯口,隔了几步路,隔了几十米的安静,隔了一棵缄默的榕树。
“路上慢点。你也不用天天来。”
我说:“那你下次别生病。”
她愣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书送得挺及时。”随后补充道,“谢谢你。”
“咋俩谁跟谁?”
她转身上楼走去。
我站在原地,像等她下楼看声控灯从上往下亮一样,有开始看声控灯从上往下亮。
一直到四楼的灯亮了,又看到窗帘没拉,她的影子从窗前经过,然后走开了。过了一会儿,灯没有关,窗帘也没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刚递书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很凉。
我闻了闻我的指尖,随后在唇上摩挲了一下。
在瞬间意识到我宛如变态的行径后,近乎是跳上自行车,猛蹬了一下踏板。
链条很顺,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
风从身后吹过来,我转回头,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洗完澡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池雨墨发来一条消息。
池雨墨:你去了?
浔夏:嗯。
池雨墨:她跟我说了,还拍照了。
池雨墨:感觉你字比之前好看了。
浔夏:hhh,大书法家谬赞了。
随后关上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