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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九月初九, ...


  •   九月初九,重阳。

      大晟朝的惯例,每年重阳节前后,皇帝会率文武百官前往京西皇家围场举行秋猎。这场围猎不只是一种消遣——北境的鞑靼骑兵常年劫掠边境,秋猎实际上是朝廷向内外展示军事实力的阅兵式。各营精锐竞相表现,亲王勋贵亲自下场,谁射的猎物多、谁带的兵整齐、谁的马术精湛,都关系到朝堂上的脸面和军中的威望。

      萧景琰作为当朝一品亲王、实际上的北境主帅,在这种场合从来都是绝对的主角。往年秋猎他一人猎获的猎物数量,往往是其他亲王加起来的总和。

      今年也不例外。

      天不亮他就起了。换上玄色劲装,外罩护心软甲,腰悬长刀,背负弓箭,站在翊王府前院的马桩旁。晨光未出,火把将院子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韩锋牵着他的坐骑——一匹浑身漆黑、四蹄踏雪的北域名驹“玄云”,在旁边候着。玄云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围猎而兴奋。

      “韩锋。”

      “属下在。”

      “今日围场布防是谁负责?”

      “禁军统领赵大人,加上各府亲兵轮值。翊王府负责西侧围场的外围警戒。”

      萧景琰点了点头,正要翻身上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苏晚晚从内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绾成马尾,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脚蹬小羊皮短靴。整个人收起了平日的温婉闲适,像一把被擦亮了的长剑,忽然从剑鞘里抽了出来。

      萧景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

      他没见过她穿骑装。准确地说,他从没见过她骑马。苏婉嫁进翊王府三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更遑论骑马了。他下意识想问“你会骑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去一个月里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现在的苏婉做什么都不会让他太意外。

      “王爷,”苏晚晚走到他面前,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围猎要一整天,带些点心在身上。”

      萧景琰接过食盒,低头看了一眼。食盒不大,里面整齐码着几块桂花糕和肉脯,旁边还塞了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是温热的姜茶。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身上马,将食盒仔细地挂在马鞍侧边的搭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苏晚晚站在马桩旁,仰头看着他。晨光初破,第一缕金红色的阳光越过王府的屋脊,落在他玄色的护心甲上。他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手——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玄铁指环,指环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王爷。”

      萧景琰低头看她。

      “今天骑马小心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嘱咐一个出门上朝的寻常早晨。但她又加了一句,“回来的时候,我炖红烧肉。”

      萧景琰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红烧肉。上次在她院里吃的那碗红烧肉。她说“回来的时候,我炖红烧肉”——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等你回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双腿一夹马腹,玄云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转眼消失在王府门外的晨光里。

      韩锋跟在后面策马而去,经过苏晚晚身边时,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敌意,也不完全是善意,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观察一场棋局,想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苏晚晚目送他们远去,然后转身回了内院。碧桃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今天她也要去围场——按照规矩,各府女眷可以在围场外的营帐区观礼。往年苏婉都不去,因为王爷不带她。今年也没有人通知她,但她自己准备好了。

      “王妃,”碧桃小声问,“咱们真的要去吗?王爷没让人安排……”

      “我是翊王妃。”苏晚晚系好披风,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围场观礼,我这个正妃不去,难道让侧妃去?”

      碧桃立刻闭上了嘴。

      ***

      皇家围场在京西三十里外,占地极广,方圆数十里都是围猎区域。围场正中搭了一座高台,皇帝和几位重臣在高台上观礼。高台两侧是各府女眷的营帐区,按照品级排列。翊王府的营帐在左侧第一排,紧挨着太子和宁王府的位置。

      苏晚晚到的时候,营帐区已经有不少人了。各府的贵妇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看到翊王府的马车驶过来,都停下交谈,转头去看。她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穿着石榴红骑装的女人从车上下来,身姿笔直,眼神清亮,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的时候,整个人身上有一种安静的锋芒。

      “那是……翊王妃?”有人不确定地问。

      “是她。上次中秋宫宴见过,比那时候又精神了。”

      “听说她前阵子病得不轻,怎么现在看起来比谁都利索?”

      “你没听说吗?中秋宫宴上柳侧妃落水,翊王妃吓得哭了一整晚,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就亲自去给柳侧妃送药。这气度,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落水的事我听说了,不过我听说的版本跟你不太一样……”

      贵妇人们的窃窃私语被一阵马蹄声打断。围场入口方向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策马而来,为首的那个人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劲装,护心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翊王到了。

      萧景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大步走向高台去向皇帝行礼。经过营帐区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看到了翊王府营帐前那个石榴红的身影。

      苏晚晚站在营帐门口,正低头整理手腕上的护腕。她的动作很专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晨风吹起她高高束起的发尾,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她随手把它们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笑了一下,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景琰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跟在他身后的韩锋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家王爷的步伐节奏忽然乱了两拍。

      日上三竿,围猎正式开始。

      第一轮是各府精锐的骑射展示。十个靶子立在百步之外的草场上,骑手要策马飞驰经过靶前,连射十箭,以中靶数量和精准度计分。这是每年秋猎最受瞩目的项目,往年冠军都是萧景琰,今年也不例外。

      萧景琰骑在玄云背上,从箭囊里抽箭、搭弓、拉弦,动作流畅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玄云四蹄如飞,掠过靶前的一瞬间,他的弓弦连响十声,箭矢如流星般射出。远处报靶的小太监举旗高喊:“翊王殿下——十箭十中,七箭正中靶心!”

      高台上响起一片喝彩声。皇帝抚掌大笑,连说了三声“好”。萧景琰翻身下马,面色如常,仿佛十箭十中只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他正要回营帐休息,余光瞥见翊王府营帐前围了一圈人。

      走过去一看,是禁军统领赵大人正在跟苏晚晚说话。赵大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汉子,行伍出身,性格直爽,此刻正满脸惊讶地指着营帐旁的箭靶:“翊王妃这一手箭术,是什么时候学的?三箭连珠,箭箭中红心——这水平放在禁军里都能当个教头了!”

      苏晚晚手里还拿着弓,额头上微微出汗,闻言笑了一下:“赵大人过奖了。小时候跟家兄学过几天,荒废了多年,今天一时技痒试了试,没想到还能射中。”

      萧景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苏晚晚手里的弓。那是一张轻弓,拉力不大,但准确度要求很高。她握弓的姿势、拉弦的角度、放箭的时机——没有一个动作是错的。这绝不是“学过几天”能有的水平。

      围观的贵妇人们已经炸开了锅。

      “翊王妃刚才那三箭你们看见没有?第一箭射出去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箭已经追着第一箭的尾巴飞出去了!”

      “她拉弓的时候那个架势,我还以为是哪个武将家的女公子呢。”

      “苏家不是书香门第吗?怎么会教女儿射箭?”

      苏晚晚把弓还给旁边的侍卫,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三箭连珠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转身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人群外的萧景琰,微微一愣,然后笑道:“王爷比完了?成绩如何?”

      “十箭十中。”旁边有人替他回答了。

      “那比我这三脚猫功夫强多了。”苏晚晚笑得坦荡,完全没有要在丈夫面前炫耀自己箭术的意思。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问:“你会骑射?”

      “会一点。”

      “一点?”

      “就是不会从马上摔下来的程度。”苏晚晚眨了眨眼睛,“王爷要带我一起去围猎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在他们看来,翊王妃射箭已经够让人意外了,骑马围猎那更是天方夜谭——围场里的猎物都是鹿、野猪甚至黑熊,骑射狩猎需要的是高速骑行中的精准射击,连许多武将都做不到,更别提一个深闺妇人。

      萧景琰没有笑。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好。”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苏晚晚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她只是随口一说,想逗逗他而已。

      “王爷——”

      “围场西侧有一片鹿苑,地势平坦,猎物温顺。你骑我的副马去,那匹马性子沉稳,不会惊。”萧景琰已经转过身,对韩锋吩咐道,“把那匹青骓牵过来。再挑一把适合王妃的弓,箭囊备足。”

      韩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晚晚一眼,应声而去。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这对夫妻。翊王带翊王妃一起围猎?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天上下红雨了?满京城谁不知道翊王对正妃冷落了三年,怎么这一个多月忽然转了性?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萧景琰从容不迫地安排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原本只是想玩一玩,在贵妇圈里攒点谈资,为以后社交铺路。但她没想到萧景琰会这么认真——他给她安排马匹、挑选弓箭、甚至亲自确认了鹿苑的地形安全。这已经不是配合她的玩笑了,这是真的要把她带进他的世界里去。

      青骓很快被牵了过来。那是一匹青灰色的牝马,身形比玄云小了一圈,但骨架匀称,眼神温顺。萧景琰亲手检查了马鞍和肚带,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让苏晚晚上马。苏晚晚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左脚踩镫,右手扳鞍,一个翻身就稳稳坐上了马背,连韩锋都微微挑了挑眉。

      萧景琰骑上玄云,与她并辔而行。两人穿过围场中间的草场,朝西侧鹿苑的方向去。身后的营帐区越来越小,贵妇人们的议论声渐渐被风吹散。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原,秋草黄了大半,在风中翻涌如浪。远处的山峦起伏连绵,天高云淡,雁阵南飞。

      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干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只有旷野里才有的广阔。她骑在马上,感受着马匹稳健的步调和迎面吹来的风,整个人都觉得舒展了开来。

      “跟紧本王。”萧景琰在前面说了一句,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玄云开始加速。青骓不用催促,自然而然地跟上了玄云的步调,两匹马一前一后,像两片被风推动的云,掠过金色的草原。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进入了鹿苑的范围。这是一片疏林地带,树木稀疏,视野开阔,最适合骑射练习。几个先行的侍卫已经在林间放了七八头驯养的鹿,见他们过来,都退到了远处,把场地让出来。

      萧景琰勒住缰绳,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递给她:“试试。”

      苏晚晚接过箭,搭在弓上。她低头看了看这张弓——弓身轻巧,弓弦紧实,是一把精心挑选过的轻弓。拉弦的时候她注意到弓身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翊”字,这是翊王府的定制兵器。他把自己的弓给她用。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青骓听话地开始小跑,斜前方约莫五十步的距离有一只鹿正在低头吃草。她稳住呼吸,拉弓,瞄准,放箭——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鹿身。只是偏了半寸,没有射中心脏,鹿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

      “偏了。”她皱了皱眉,“太久没骑射了,手感生疏。”

      萧景琰在旁边看着,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她的姿势、节奏、呼吸都极其标准,偏的那半寸只是因为不熟悉马背上的颠簸。但只要稍加练习,以她的基础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水准。

      “你小时候,是谁教你的?”他问。

      苏晚晚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原主苏婉确实有一个兄长——苏家的大公子苏瑾瑜,从小习武,后来从军去了北境。但苏婉本人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从来没有学过射箭。她说“跟家兄学过几天”是随口编的借口。

      “大哥教的。”她只能继续把谎圆下去,心里默念苏瑾瑜对不住,“他去北境之前教过我一些基本功。后来他走了,我就没再练过。”

      萧景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苏瑾瑜确实是北境军中的一员将领,虽然品级不高,但在军中口碑很好。如果苏婉的箭术是跟他学的,倒也说得通。

      “再来一次。”他指向远处另一只鹿。

      苏晚晚重新搭箭,双腿夹紧马腹,催马上前。这一次她的节奏明显比刚才更顺畅了——青骓的步伐、颠簸的幅度、拉弓的时机,她都在迅速适应。弓弦响,箭矢飞,精准地穿透了鹿的脖颈。那头鹿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萧景琰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意外变成了欣赏。

      “不是‘一点’,”他说,“你的骑射,在王府侍卫里能排进前五。”

      苏晚晚放下弓,转过头看他。阳光从疏林的枝叶间筛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因为运动而微微发亮,脸颊上泛起了一层薄红。“王爷这是在夸我?”

      萧景琰移开目光,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自己弓上。他瞄准远处一头正在奔跑的鹿,拉弓,放箭,一气呵成。箭矢精准地命中鹿的心脏,那头鹿跑了三步就栽倒在地。然后他放下弓,用那种惯常的冷淡语气说:“实话。”

      苏晚晚弯起嘴角。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催马继续前行。身后的侍卫们远远跟着,把猎获的鹿收拢起来。

      他们在鹿苑里骑了小半个时辰,苏晚晚猎了三头鹿,萧景琰猎了两头。这个数字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萧景琰显然在放水,把更多的机会留给了她。但她猎的那三头,箭箭精准,没有一发是侥幸。

      晌午时分,两人在一片开阔的高坡上停了下来。坡上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满树金叶在秋阳下璀璨如金。苏晚晚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树枝上,然后走到坡顶,俯瞰整个鹿苑。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袖,她的衣袍像一片飘动的流霞。

      萧景琰在她身后下马,看着她的背影。他见过很多次她穿红色——石榴红的宫装、石榴红的骑装——但这次不同。她逆光站在高坡上,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金色草原和远处起伏的群山,整个人像是从天地间长出来的一团火。不是那种灼人的烈火,而是一种温和而持久的、不会被风吹灭的光。

      “王爷,”苏晚晚忽然转过身来,指了指坡下的鹿苑,“那只鹿的角上有十六个分叉,你觉得它多大岁数了?”

      萧景琰走上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鹿苑边缘有一只体型巨大的雄鹿,鹿角如树枝般分叉繁复,正警惕地朝这边张望。

      “八岁以上。是这片鹿苑最老的鹿。”

      “放它走吧。”苏晚晚说,“能活到八岁不容易。”

      萧景琰转头看她,她依然看着那头老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对身后的韩锋做了个手势。韩锋会意,带着侍卫们绕开了那头老鹿,从另一个方向驱赶鹿群。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鹿群在草原上奔跑,扬起一片金色的尘土。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们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以前来过秋猎吗?”萧景琰忽然问。

      “来过。”苏晚晚说,“不过以前都是坐在营帐里,远远地看着。从来没有骑过马,更别说射箭了。”

      “为什么不骑?”

      “没有人带我。”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王爷每年都来,每年都是骑射第一。我每年都坐在营帐里,听别人说翊王殿下又猎了多少猎物、又拿了什么彩头。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骑马跟着王爷一起跑一跑,哪怕只跑一小段路,也是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望着远处的草原,声音被风吹散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萧景琰没有回应。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右手握着弓,手指在弓身上慢慢收紧。他想起过去三年的每一个重阳节。她确实每年都来,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坐在哪个营帐里、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下了马就是去高台行礼,然后上马围猎,打完就走。他甚至不知道她会射箭。

      三年。

      她等了他三年,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苏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苏晚晚回过头。

      “明年,”他说,“还带你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那头在远处草原上奔跑的老鹿。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握着弓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苏晚晚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得体的、计算过分寸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意外和惊喜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都因为这个笑容而亮了起来。

      “王爷说话算话?”

      “本王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好。”她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伸出右手,小指翘起,“拉钩。”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愣住了。拉钩?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没有人跟他“拉钩”过。他是翊王,北境统帅,皇长子。圣上跟他说话都是下诏,臣下跟他说话都是跪着。哪怕是小时候,也没有人敢伸手跟他拉钩。

      “你——”他皱起眉头,试图摆出一张冷脸,“幼稚。”

      “王爷要反悔?”苏晚晚的手指依然翘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景琰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右手,僵硬地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在银杏树下的秋风中勾在一起,她的手指温软,他的手指冰凉。

      “一言为定。”苏晚晚晃了晃勾在一起的手指,然后松开,转身走向青骓,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脸上还带着那个收不住的笑容。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刚刚跟人“拉钩”了的小指,表情复杂。韩锋在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假装在检查马鞍——跟了王爷十五年,他太清楚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装没看见,不提不问,烂在肚子里。

      ***

      午后,鹿苑的围猎结束。两人并辔返回围场中心区,马背上挂着猎获的鹿。当他们穿过草场、回到营帐区的时候,整个女眷区都轰动了。

      翊王和翊王妃并辔而行,两匹马挨得很近,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翊王妃的马背上挂着三头鹿,比翊王还多一头。她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红晕,眼睛明亮如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整个人容光焕发,像一柄擦亮的剑。

      太子妃宁王妃站在营帐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端着手里的茶盏,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本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咱们这位翊王爷带女人打猎。你们看看他的脸——那张常年冻着的脸,今天好像化了一点点。”

      旁边几个贵妇人纷纷掩嘴窃笑。

      马队到了营帐区,萧景琰翻身下马,自然而然地走到苏晚晚的马旁,伸手扶她下来。苏晚晚扶着他的手臂下马,落地的时候因为靴底踩到了一块小石子,微微踉跄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动作很轻,只有短短一瞬,但周围至少有一百双眼睛看到了这一幕。

      苏晚晚站稳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促狭。

      “多谢王爷。”她低声说,嘴角带着笑。

      萧景琰迅速松开手,板着脸转过身,大步朝高台走去——他要去向皇帝呈报上午的围猎结果。但他的步伐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耳根处红得像是被人涂了一层朱砂。

      苏晚晚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身回了翊王府的营帐。碧桃已经在营帐里等了一上午,见到自家王妃回来,立刻扑上来替她解护腕、拍灰尘,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妃!您不知道,刚才营帐区都炸锅了!所有人都在说您跟王爷去围猎的事!宁王妃还说王爷的脸化了——奴婢没听懂,脸怎么能化?是王爷的妆花了吗?”

      “王爷不化妆。”

      “那宁王妃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苏晚晚坐下来,接过碧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就一点点。”

      “那还不是因为王妃您!”碧桃骄傲得像是自己猎了三头鹿,“您不知道,刚才那些贵妇人看您的眼神全变了。以前她们看您是可怜,是同情,是‘瞧那个不得宠的正妃’。今天是‘瞧那个女人居然能跟王爷一起骑马打猎’。她们说完您以后,看自家夫君的眼神都带着怨气。”

      苏晚晚笑了一声,没说话。她知道碧桃说的是实情。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丈夫对她的态度。萧景琰今天带她围猎,不只是让她骑了一次马、射了几头鹿,更是向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翊王妃在翊王府里,是有地位的。

      这个信号一旦发出去,她在京城贵妇圈里的处境就会彻底改变。没有人再敢当众给她难堪,没有人再敢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地提柳如烟。今天这场围猎,表面上是她跟着萧景琰玩了半天,实际上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社会地位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

      而萧景琰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未必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他大概只是看到她射箭还不错,觉得带她出来转转也无妨。但他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有政治意义。他带她围猎,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正妃,翊王府的女主人,你们给我放尊重点。

      苏晚晚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笨拙的方式还挺可爱的。

      ***

      下午是围猎的重头戏——合围。各营的精锐骑兵从四面合围,将猎物驱赶到中央的开阔地带,然后亲王勋贵们入场狩猎。这是展示个人武艺的舞台,也是各府之间无声的较量。今年的猎物中有一头黑熊——是禁军从西山里捕获的,体格巨大,爪牙锋利,被放入了合围区域作为“压轴猎物”。

      萧景琰换了一把更重的弓,对苏晚晚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便策马冲入了合围区。

      苏晚晚站在营帐前的高台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紧跟着那个玄色的身影。合围区里烟尘滚滚,马嘶人喊,猎物四散奔逃。萧景琰的身影在烟尘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弓弦响起,都有一只猎物倒地。他的箭法精准到了让人心惊的程度——他在高速移动的马上射出的每一支箭,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稳稳地命中猎物要害。

      当那头黑熊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全场一片惊呼。黑熊的肩高超过五尺,体重至少四五百斤,浑身黑毛倒竖,獠牙外翻,双眼血红。它被驱赶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带,围猎的队伍自动散开,给它留出了空间——按照规矩,这种级别的猎物应该由身份最尊贵的人来猎杀。

      萧景琰翻身下马,换了一把步战用的长弓。黑熊看到有人靠近,咆哮一声,朝他冲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四五百斤的躯体奔跑起来震得地面都在抖动。

      苏晚晚端着茶盏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萧景琰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他拉弓,瞄准,屏息——黑熊离他只有不到二十步的时候,他松开了弓弦。

      箭矢带着破风的尖啸声,精准地从黑熊的左眼射入,贯穿了颅骨。黑熊庞大的身躯在奔跑中轰然倒地,在地上滑出了一丈多远,尘土飞扬,然后彻底不动了。

      全场寂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萧景琰放下弓,脸上依然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走到黑熊的尸体旁,弯下腰,从熊的左眼中拔出了那支箭。箭头沾着血,箭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微微裂开。他把箭扔给旁边的侍卫,转身往回走。

      苏晚晚站在高台上,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瞬间,黑熊离他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如果那一箭偏了一寸,如果黑熊在最后关头偏了一下头——她用力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萧景琰回到翊王府营帐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战场上那股肃杀的气息。他的护心甲上溅了几滴血,右手虎口因为在高速中连续拉弓而微微发红。他走到苏晚晚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晚放下茶盏,声音平稳,“王爷刚才那一箭,很漂亮。”

      萧景琰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说:“你的脸色不好。”

      “可能是太阳晒的。”苏晚晚对他笑了一下,“王爷去更衣吧,身上的血要擦一擦。待会儿还要去高台上领赏呢。”

      萧景琰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去了旁边的营帐更衣。苏晚晚目送他走进去,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她看过足够多的大场面,不会被一头熊吓到。她发抖的原因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刚才她在担心他。

      不是计算好的、作为攻略手段的“关心”,而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真正的担心。这个发现让她沉默了很久。她来这个世界是来做任务的,是把萧景琰当做一个需要被“攻略”的目标。她每一步都在计算,每一句话都在设计。但她算不到自己的心。刚才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她的心跳停了整整一拍。

      ***

      合围结束后,皇帝在高台上当众赏赐了各府的猎获。萧景琰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除了一头黑熊之外,他还猎了三头野猪、两头鹿、一只狐狸。皇帝赐了他一把御用的雕弓,弓身上镶着金丝和宝石,价值连城。

      萧景琰接过弓,单膝跪地谢恩,然后退下。他回到翊王府营帐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御赐的雕弓,走到苏晚晚面前,忽然把弓递给她。

      “给你。”

      苏晚晚愣住了。旁边的碧桃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魔术。

      “王爷,这是圣上赐的……”

      “本王用不上。你那张轻弓拉力太小,射不了远距离。这把弓拉力适中,适合你。”他把弓塞到她手里,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晚晚低头看着怀里这把镶金嵌玉的雕弓。弓身上刻着“御制”二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赐翊王萧景琰,大晟承平十五年秋”。这是皇帝御赐的礼物,象征的是皇恩浩荡、身份尊荣。全京城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就这么塞给她了,还说是“本王用不上”。

      她忽然想起之前他说过的那句话——“你是翊王妃。翊王府的女主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你的痕迹。”

      原来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觉得她有资格用最好的弓,他觉得她应该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坐在营帐里远远看着,他觉得她配得上御赐的雕弓。这种逻辑对他来说也许是天经地义的——你是我的正妃,我的就是你的。但他不知道,对于苏婉来说,哪怕只是一句“明年还带你来”,就已经是三年等待里最大的奢侈。

      “多谢王爷。”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语调里那些平时挥洒自如的从容和狡黠忽然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安静。

      萧景琰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回府,”他说,“你说今晚炖红烧肉。”

      苏晚晚抱着那把雕弓,弯起嘴角:“好。”

      ***

      回程的路上,苏晚晚没有坐马车,而是和萧景琰并辔而行。两人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翊王府的车马和侍卫。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秋山,山上的枫叶已经开始泛红,夕阳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

      苏晚晚骑在青骓上,怀里抱着那把雕弓,忽然开口:“王爷,那把御赐的弓,圣上问起来你怎么说?”

      “照实说。”

      “那就是说王爷把御赐之物转赠给了妻子?”

      “有什么问题吗?”

      苏晚晚想了想,笑了:“没有。就是觉得王爷这个人——比我想的任性。”

      萧景琰转过头看她,眉头微皱:“任性?”

      “为了自己的喜好可以不顾规矩,不叫任性吗?”

      “本王没有不顾规矩。”

      “那把弓呢?”

      萧景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给你的东西,不算不顾规矩。那是家事。”

      家事。苏晚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他说把御赐之物给她是“家事”——也就是说,在他心里她不是“翊王妃”这个身份,而是“翊王府的家里人”。区别在于,一个身份可以被替代,但家里人不会。

      苏晚晚夹了一下马腹,催马快走了几步,让秋天的凉风吹在脸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觉得脸有点热,大概是今天太阳晒的。碧桃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前面并辔而行的两个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晚霞落在她家王妃的石榴红骑装上,跟王爷的玄色劲装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红一黑,在金色的官道上并肩前行。远处是西山层层叠叠的秋色,近处是两匹骏马不紧不慢的步伐。

      这幅画面太美了。美得让人几乎忘了,就在一个月前,王爷还是那个三个月不来正妃院的人。

      ***

      回到翊王府已经是日落时分。苏晚晚兑现承诺,下厨炖了一大锅红烧肉。这一回她做得分量足——因为不光是萧景琰吃,她还让碧桃给韩锋和几个贴身侍卫都盛了一份。韩锋端着一碗红烧肉,坐在侍卫房门口的台阶上,沉默地吃了三块,然后说了一句:“怪不得。”

      旁边的侍卫问:“怪不得什么?”

      韩锋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吃肉。

      正妃院里,苏晚晚和萧景琰又在花厅里面对面吃晚饭。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饭桌上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苏晚晚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围猎的见闻——哪家的马跑得最快、哪家的箭术最差、谁在合围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被踩了一脚。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像在讲一个好笑的段子。萧景琰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是安静地听她说,然后不知不觉吃掉了三碗饭。

      “王爷今天的饭量比平时大了一倍。”苏晚晚看着见底的饭盆,颇为满意。

      “饿了。”萧景琰简短地回答,耳根微红。

      饭后,两人又坐在廊下喝茶。今晚的月亮不如中秋时圆,但更加清亮,将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枝影分明。苏晚晚抱着那把御赐雕弓,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弓身上的刻字和纹路,手指轻轻抚过那行“赐翊王萧景琰”,然后忽然抬头。

      “王爷,如果你没有娶我,你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萧景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说:“没有想过。”

      “现在想呢?”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能跟我并辔骑马的人。”

      苏晚晚抱着弓的手微微收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她的心脏却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听懂了。他不是在说一个假设,他是在说他身边那个位置,现在已经被填上了。

      “那如果,”她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过独木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现在的我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我有很多你不知道的秘密,我做过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你会怎么想?”

      萧景琰转过头来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认真而明亮,跟平时那种从容淡定的神情不太一样——更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坦白什么。他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本王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一个月你说我变了很多,其实我没有变。我还是以前那个脾气差、话少、不近人情的萧景琰。变的人是你。你从一个躲在院子里哭的苏婉,变成了一个能在围场上骑射的女人。你有秘密也好,做过什么事也好,那都是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而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说:“更愿意跟现在这个苏婉待在一起。”

      这句话说完,他又端起茶盏,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脸。但月光太亮了,苏晚晚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耳根处蔓延开来的红色——不是一点点,而是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一个在战场上面对黑熊不动如山的男人,在说完这段话之后,连脖子都红了。

      苏晚晚把弓放在膝上,右手缓缓地、试探性地覆上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他的手背冰凉,指节粗粝,布满了常年拉弓握刀磨出来的茧子。当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背时,那只手僵了一瞬,然后——没有抽开。

      他任由她覆着,虽然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确实没有抽开。

      桂花香从院子里漫过来,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落在她膝头那把御赐的雕弓上。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王爷。”

      “嗯。”

      “红烧肉吃完了。明天想吃什么?”

      “肘子。”

      “好。”

      就一个字。但苏晚晚弯起嘴角,因为她知道,对于萧景琰来说,说“肘子”的意思和说“来”是一样的——意味着他默认了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来。他已经把在她院里吃晚饭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而一个男人把到一个女人院里吃饭当成理所当然,离把那个女人当成理所当然,也就不远了。

      夜色渐深。萧景琰起身告辞的时候,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月光下她的身影坐在廊下,膝上横着那把御赐的弓,身后的烛火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光。她没有起身送他,只是对他挥了挥手,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送一个每天都会回来的人。

      “明天见。”她说。

      萧景琰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离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因为他需要尽快回到书房,在没有人的地方好好想一想——想一想刚才她手指覆上来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抽开。以及为什么他已经在想明天的肘子该配什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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