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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她忽然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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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扬州
萧景琰已经连续半个月在正妃院吃晚饭了。
这件事在翊王府里引起的震动,远比中秋宫宴和秋猎围场加起来还要大。因为宫宴和围场都是外面的事,下人们只能听个热闹;但王爷每天傍晚跨进正妃院的门、每天在花厅里坐上半个时辰、每天吃王妃亲手做的菜——这是发生在他们眼皮底下的事。
厨房的王嫂子最先感受到了变化。以前王爷的晚膳都在书房用,柳侧妃偶尔会送汤过去,王妃那边则从来不需要准备王爷的份。现在倒好,每天下午王妃的丫鬟碧桃都会来厨房报菜名,有时候是红烧肘子,有时候是清蒸鲈鱼,有时候是糖醋排骨。王嫂子发现一个规律——王妃报的菜名,十次里有八次是王爷爱吃的。她在翊王府做了五年饭,自然知道王爷的口味,但她更惊讶的是王妃居然也知道。
“王妃怎么知道王爷爱吃糖醋排骨?”有一次她忍不住问碧桃。
碧桃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我家王妃什么都知道。”
这话传到其他下人耳朵里,又引发了一轮新的议论。有人说王妃病了一场之后开了天眼,有人说王妃其实一直都很聪明只是以前懒得表现,还有人说王爷和王妃是被月老重新牵了红线。最后这种说法虽然最不靠谱,但在丫鬟中间流传最广——因为她们实在找不出更浪漫的解释了。
苏晚晚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最近的心思分成了三份:一份用在萧景琰身上,继续推进“破冰计划”;一份用在书坊筹备上,《风月奇谭》的初稿已经写了三万字;还有一份用在即将到来的扬州之行上。
去扬州这件事,她是在围猎回来的第二天跟萧景琰提的。
“扬州?”萧景琰当时正在吃早饭,筷子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去扬州做什么?”
“看铺子。”苏晚晚夹了一块酱菜放进他碗里,“我的嫁妆里有两间绸缎庄在扬州,上次季账房查账发现那边的账目也有不少问题。与其在京城等着他们报账,不如我亲自去一趟。顺便看看扬州的书坊市场,为以后开书坊做准备。”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把酱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苏晚晚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一方面,他觉得妻子独自出远门不太合适;另一方面,他已经领教过了,现在的苏婉不是一个会接受“不合适”这种理由的人。
“去多久?”
“来回加上办事,大概半个月。”
“带多少人?”
“碧桃肯定要带,再带两个护卫。到了扬州有苏家的老宅可以住,我姑母也在那边,安全不成问题。”
萧景琰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韩锋跟你去。”
苏晚晚愣了一下。韩锋是他的贴身侍卫,跟了他十五年,从来都是寸步不离的。他把韩锋派给她,等于是把自己最信任的人分了一半出来。“王爷,韩侍卫是你的贴身护卫,跟我去扬州了,你这边怎么办?”
“本王在京里不需要护卫。”萧景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你在路上需要。”
苏晚晚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确实很特别。他不会说“我担心你”,不会说“路上小心”,甚至连一句“早点回来”都说不出口。他只会默默地把自己最得力的护卫派给你,然后用喝粥来掩饰脸上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
“好,”她没有推辞,“那我就不客气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八,也就是三天后。
苏晚晚用这三天时间做了充分的准备。她把嫁妆账册重新整理了一份,把需要现场核查的项目全部列成清单,又写了一封给扬州苏家老宅管事的信,交代了住宿和行程安排。她还特意去了一趟清雅斋,跟掌柜的聊了聊江南书坊的行情。掌柜的听说她要去扬州考察书坊,颇为意外,但还是热心地给了她几个扬州当地书坊的地址和老闆的名字,又推荐了几家刻印作坊。
出发前一天晚上,苏晚晚在花厅里摆了一桌比平时稍微丰盛一点的晚饭——四个菜加一个汤,还有一小壶温过的黄酒。
萧景琰进门看到桌上的酒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明天就走了,算是给我自己饯行。”苏晚晚给他斟了一杯酒,“王爷不用担心,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不在的时候,厨房那边我交代过了,王爷想吃什么直接让韩锋去说一声就行。”
“韩锋跟你去。”
“哦,对。那王爷自己让人去说。”苏晚晚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王爷一个人在府里,也要好好吃饭。”
萧景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黄酒微温,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开一片。他放下酒杯,忽然说了一句:“不是一个人。”
苏晚晚看着他。
“府里还有很多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苏晚晚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不是在说府里的下人,他是在说,她走了以后,正妃院就空了。没有人在廊下对账本,没有人在书房里写话本,没有人咬着笔杆皱眉算数。没有人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没有人跟他并辔骑马。那盏亮了半个月的灯火,暂时要熄了。
“我会写信回来的。”苏晚晚说,“每到一个驿站都写一封。”
“不用。路上专心赶路。”
“那到了扬州写。”
“嗯。”
这顿晚饭吃得比平时安静。饭后苏晚晚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他在廊下喝茶——她还要收拾行李。萧景琰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转身回屋的背影,站了片刻,然后大步离去。
第二天一早,马车在翊王府门口停好。韩锋骑着一匹枣红马,腰悬长刀,马鞍后面绑着行囊,已经整装待发。两个护卫骑马跟在后面,碧桃在马车旁检查行李。
苏晚晚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深青色骑装,头发简单绾起,用那支在街边小摊上买的素银簪子固定。她没有带太多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一叠稿纸、一本《浮生录》,还有那把御赐雕弓。碧桃看到她把弓也带上了,忍不住问了一句:“王妃,咱们是去看铺子,您带弓干什么?”
“万一路上遇到野味呢。”苏晚晚随口答了一句,把弓放进马车里。
萧景琰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看着苏晚晚检查行李、吩咐碧桃、跟护卫交代路线,忙碌而从容。晨光落在她的深青色骑装上,将那支素银簪子映得微微发光。
“王爷,”苏晚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走了。”
“嗯。”
“半个月。”
“嗯。”
“王爷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给她。匕首不长,刃身约莫五寸,刀鞘是黑色的鲨鱼皮,上面镶着一颗拇指大的墨色玉石。苏晚晚接过匕首,拔出半寸——刃口寒光凛冽,刀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翊”字。
“这把匕首跟了本王十年,”萧景琰说,“路上带着。”
苏晚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匕首,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擅长表达,她也已经习惯了他用行动代替语言——派韩锋保护她、给她御赐的弓、现在又把自己用了十年的匕首交给她。这些行为背后是什么意思,她比谁都清楚。但她还是想听他说出来。哪怕只是“保重”两个字,哪怕只是“路上小心”这一句普普通通的叮嘱。
算了,不强求。她握紧匕首,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翊王府门口的巷子。苏晚晚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还站在门口,身形笔直如松。秋风吹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他就那么站着,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目送马车越走越远。
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拐角,他依然站在门口。
韩锋策马跟在马车旁,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王爷立在门口的身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太了解王爷了。这个男人宁愿被黑熊撕成碎片,也不会说一句“我会想你”。但他会把跟了自己十年的匕首解下来,塞到一个人手里,然后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站到她消失在视线尽头。
***
从京城到扬州,走官道大约需要五天。
苏晚晚把这段路程利用到了极致。她在马车上写了两章《风月奇谭》的新稿子,又把扬州绸缎庄的账册重新核算了一遍。路过驿站的时候,她真的写了一封信——不是一封,是两封。一封是给萧景琰的,内容简简单单,就几行字:“已过沧州,一切平安。驿站伙食一般,不如府里的红烧肉。秋深天凉,王爷加衣。”另一封是给季账房的,交代了一些账目上的后续事项。
碧桃看到她写的那封家书,忍不住笑了一声:“王妃,您这信写得跟流水账似的。”
“那不然写什么?写诗?”苏晚晚把信封好交给驿丞,“对他来说,知道我平安就够了。写多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回。”
碧桃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让王爷回一封情意绵绵的家书,那画面简直无法想象。
第三天傍晚,车队进入了山东地界。官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秋色已深,满山的树叶红黄相间,在夕阳下煞是好看。韩锋在前面引路,忽然放慢了马速,目光警惕地扫向路边的树林。
“王妃,”他压低声音,“前面林子里有人。”
苏晚晚掀开车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路边的树林里隐约能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数量不少,至少七八个。看装束不像是官兵,也不像是普通路人。
“土匪?”碧桃的脸一下子白了。
“未必。这里是官道,离最近的驿站不到十里,土匪不会在这种地方设伏。”苏晚晚放下车帘,迅速思考,“但也有可能是冲着别的来的——比如某个路过此地的商队,或者某个带着嫁妆出远门的王妃。”
韩锋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两个护卫也抽出了佩刀,一左一右护住马车。正在这时,树林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紧接着七八个人从树后冲了出来,个个手持刀棍,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手持一把开山斧。
“站住!此路是我开——”
“开你个头。”苏晚晚掀开车帘,从马车里站了出来。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马车里会站出来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个衣着体面、神情镇定的女人。他随即狞笑一声,提着斧子往马车这边走:“小娘子胆子不小啊,敢跟你爷爷顶嘴?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爷心情好,留你一条——”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因为苏晚晚拉开了手里那把御赐雕弓的弓弦,箭尖正对着他的喉咙。她的姿势稳如磐石,拉弓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瞄一个靶子。
“这把弓是御赐的,”苏晚晚不紧不慢地说,“上面刻着圣上的年号。你劫持御赐之物,按律当斩。你的兄弟们也一样——劫持翊王妃,夷三族。”
络腮胡子的脸色变了。他不太确定“夷三族”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御赐”和“翊王妃”这两个词。御赐,意味着这女人跟皇帝有关系。翊王妃,意味着这女人是翊王的正妻。翊王。北境统帅。十箭十中的那个翊王。杀熊的那个翊王。
韩锋策马上前一步,拔出长刀,刀刃在夕阳下反射出森冷的光。“在下翊王府侍卫统领韩锋。这位是我们王妃。诸位若是现在放下兵器跪地求饶,尚可免一死。若是再往前一步——”
他没有说完,但也不需要说完。络腮胡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兄弟们,发现他们脸上的凶悍之色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犹豫和恐惧。劫道劫到翊王头上,这不是找死吗?
“撤!”络腮胡子当机立断,把斧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他的兄弟们愣了一秒,也跟着扔下兵器四散而逃。
苏晚晚收起弓,重新坐回马车里。碧桃在旁边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王、王妃,您刚才太……太……”
“太什么?”
“太帅了!”碧桃终于把话憋了出来,眼睛里的恐惧瞬间被崇拜取代,“您拿弓的那个姿势!说‘夷三族’的那个语气!那个土匪头子腿都在抖!”
苏晚晚笑了一声,把弓放回身旁。韩锋在马车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隔着车帘问了一句:“王妃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真正的土匪?”
“真正的土匪不会在离驿站这么近的官道上设伏。”苏晚晚说,“他们劫完人往哪跑?驿站有官兵,顺着官道追,跑不出一刻钟就会被追上。这伙人应该是附近的流民,临时起意想捞一票。看他们走路的样子就知道——拿斧子的那个走路是外八字,这是长期挑担子的人才会有的步态。他们是附近的挑夫或者佃户,不是惯匪。”
韩锋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说:“王爷说得对。”
“王爷说什么了?”
“王爷说,您不是‘一点’会骑射。您是什么都会。”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靠在车壁上,嘴角慢慢弯起来。原来萧景琰在背后是这样跟韩锋说她的。
第四天傍晚,车队抵达了扬州城外的运河码头。
扬州比京城要暖和几分。运河两岸遍植杨柳,虽然已是深秋,柳叶黄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春夏时“绿杨城郭”的盛景。码头上的船舶鳞次栉比,漕船、客船、货船挤挤挨挨地泊在岸边,桅杆如林。岸上的街市更是热闹——卖菱角的、卖糖人的、卖绣品的、卖茶叶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运河水汽和甜食摊上飘来的桂花糯米藕的香气。
苏晚晚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扬州的气息。这里比京城湿润,比京城温柔,也比京城更有烟火气。如果说京城是高大威严的亲王,那扬州就是挽着袖子在河边洗菜的俏丽少妇。两个地方的气质完全不同,而苏晚晚发自内心地更喜欢扬州。
苏家的老宅在扬州城东,是一座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苏婉的姑母——苏老夫人的妹妹、如今苏家在扬州唯一的长辈——就住在这里。苏姑母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看到苏晚晚的第一眼就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婉儿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上回见你还是三年前你出嫁的时候,那时候脸上还有肉,现在这张脸就剩巴掌大了!”苏姑母说着就要掉眼泪,“你在京城过得好不好?王爷对你好不好?你怎么一个人跑扬州来了?是不是在王府受了委屈?”
苏晚晚被她一连串的问题轰炸得哭笑不得,只能一个一个回答:“姑母放心,我身体好多了,王爷对我也很好,我是来扬州处理嫁妆铺子的事,不是受了委屈。”
苏姑母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韩锋和两个护卫,最后目光落在碧桃身上。碧桃连忙福了一礼:“老夫人安好。奴婢可以作证,王爷现在对王妃可好了,天天来正妃院吃晚饭,一顿能吃三碗饭呢。”
苏姑母瞪大了眼睛,显然对“王爷一顿能吃三碗饭”这个信息感到难以置信。但她看碧桃一脸真诚不像说谎的样子,也就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当天晚上,苏姑母做了一大桌子扬州本地菜——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拆烩鲢鱼头、扬州炒饭,还特意蒸了一笼翡翠烧卖。苏晚晚吃得心满意足,觉得这一路上的颠簸都值了。韩锋和碧桃也坐在旁边一起吃了,韩锋吃了一口蟹粉狮子头之后,面无表情地夹了第二个,然后又夹了第三个。苏晚晚觉得他自从跟了自己出这趟差,面瘫的毛病似乎也传染上了一点——不是不爱说话,而是在用吃来表达感情。
第二天一早,苏晚晚就开始了工作。她先去了东关街上的“苏记绸缎庄”。这是苏婉嫁妆里最大的一间铺子,位于扬州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按理说应该生意兴隆才对。但苏晚晚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刻钟,发现进店的客人寥寥无几,而街对面的另一家绸缎庄却门庭若市。
她走进铺子,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姓吴。吴掌柜显然没想到东家会亲自登门,慌得差点从柜台后面摔出来,手忙脚乱地给她让座倒茶。
“吴掌柜,你不用忙。我就是来看看铺子的经营情况。”苏晚晚坐下来,把带来的账册摊在桌上,“过去三年,苏记绸缎庄每年的营收都在下降。第一年盈利一千二百两,第二年八百两,第三年只有四百两。而街对面的周记绸缎庄,同样是卖绸缎,人家门口排着队。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原因吗?”
吴掌柜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什么“今年行情不好”、“苏杭的丝价涨了”、“对面周记是百年老字号我们拼不过”之类的理由。苏晚晚安静地听完,然后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吴掌柜,你自己也是穿绸缎的人。你身上这件袍子,料子不错,做工也好。但你看看你店里的货——这些绸缎的颜色都是三年前流行的暗色系,花型也是老款。现在扬州流行什么?你去对面周记看看就知道了。”
吴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苏晚晚翻开账册的其中一页,“你进货的渠道全是苏州一家中间商。那家中间商的报价比杭州源头厂家高出三成。你连续三年都从同一个中间商进货,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吴掌柜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没有要追究你责任的意思,”苏晚晚合上账册,语气平淡,“过去的事,是以前的我不闻不问,也有责任。但从今天起,苏记绸缎庄的经营方式要全部改变。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后,如果铺子的盈利还没有起色,我就换人。”
吴掌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保证一定改。苏晚晚没有再说什么,带着碧桃和韩锋离开了铺子。走出门口的时候,碧桃小声问:“王妃,您怎么知道扬州流行什么绸缎?您才来了一天。”
“昨天路过东关街的时候,我数了数路过女人衣服的颜色。”苏晚晚说,“三十七个女人,穿亮色的占了二十五个,穿暗色的只有六个。三年前的审美早就过去了。”
碧桃目瞪口呆。韩锋在旁边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以后在王妃面前,最好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
接下来的三天,苏晚晚高效地处理了一系列事务。她去看了另一间铺子“苏记茶行”,茶行的经营状况比绸缎庄好一些,但账目同样有问题。她把两个铺子的掌柜都换成了从当地公开招聘的新人——选人的标准不是资历,而是头脑。她让所有应聘者当场分析铺子经营的问题并给出改进方案,然后从中挑了两个思维最活跃的年轻人。这个做法在扬州商界引起了不少议论,有人说翊王妃这是在胡闹,放着老掌柜不用,偏偏用年轻人;也有人说这个做法很新鲜,想看看效果如何。
她还去考察了扬州的书坊行业。扬州的书坊集中在北门外一带,大大小小十几家,形成了京城所没有的一条“书坊街”。苏晚晚花了一整天时间,一家一家地走,看他们的刻印工艺、纸张品质、装帧风格,还跟几家书坊的老闆聊了发行渠道和定价策略。她发现扬州的书坊虽然数量多,但大部分都是小作坊式的经营,没有统一的行业标准,也没有成熟的发行网络。有的书坊刻印质量很高,但只做高端定制;有的书坊发行量大,但内容粗糙、纸张低劣,只走低价路线。市场上缺少一个中间档位——质量中上、价格亲民、内容既有文学性又有可读性的品牌。
这恰恰是苏晚晚想要切入的市场空白。
在扬州期间,苏晚晚还给萧景琰写了第二封信。这封信比第一封长一些,写的是她在扬州的见闻——绸缎庄的吴掌柜被她说得汗流浃背当场跪地,茶行的新掌柜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一上来就提了三条改进意见,扬州书坊街的规模让她对未来的事业充满了信心。信的最后她问了一句:“王爷这几天吃了什么?”
她把信交给驿丞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笑着写的。不是因为算计,不是因为任务,就是单纯地想把这些有趣的见闻告诉他,想知道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把信寄出去以后,站在驿站的屋檐下,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任务有朝一日真的完成了,幸福值到达一百,系统让她离开这个世界去下一个——她会走得干脆吗?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
在扬州的第四天,苏晚晚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北门外的书坊街逛最后几家店,韩锋忽然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王妃,有人在跟踪我们。从东关街一路跟过来的,身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
苏晚晚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页,嘴里随意地问:“几个人?”
“就一个。”
“抓活的。”
韩锋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旁边的小巷。一盏茶之后,小巷里传来一阵短暂而激烈的打斗声,然后归于平静。苏晚晚放下手里的书,带着碧桃走进小巷。
韩锋已经将跟踪者制服在地。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形精瘦,面容刚毅,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短褐。他的左臂被韩锋反拧在背后,右膝跪地,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或慌乱的神色。
“你是谁的人?”苏晚晚问。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稳,然后说了一句让她瞳孔微缩的话。
“北境军情报营,第七队。代号‘鹞鹰’。奉命潜伏扬州,监视鞑靼奸细的动向。”
苏晚晚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的直接上级是谁?”
“北境军情报营统领——苏瑾瑜。”
苏晚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苏瑾瑜。苏婉的兄长。三年前赴北境从军,之后几乎没有消息传回家里。苏姑母每年过年都要念叨一遍“瑾瑜怎么还不写信回来”,苏婉在出嫁前也是跟这个大哥感情最好的。
“苏瑾瑜在扬州?”她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能不能透露这个级别的信息。
“回答她。”韩锋的手上加了一分力。
“苏统领不在扬州,”那人咬了咬牙,“他在北境军总部。但他三天前收到了一封京城发来的急报,让他派人保护一个从京城来扬州的女人。急报上盖的是翊王府的印信。”
苏晚晚愣在原地。
盖的是翊王府的印信。也就是说——萧景琰让苏瑾瑜派人保护她。他没有告诉她,他默默调用了北境军情报营的资源,在北境军和鞑靼对峙的紧要关头,让人家抽出人手来暗中保护一个去扬州看铺子的王妃。他甚至联系了她三年没见面的大哥,让大哥知道自己的妹妹来了扬州,让他派人护着她。
碧桃在旁边已经完全听傻了。韩锋松开了那人的手臂,将他扶起来,面无表情地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回去告诉苏统领,”苏晚晚说,“就说我一切平安,让他在北境多保重。他的妹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妹妹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迅速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
苏晚晚站在小巷里,秋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开心,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什么都没说。在她面前一个字都没提。每天傍晚来吃饭,问她今天写了多少字,听她讲书坊的筹备计划,面无表情地吃掉三碗饭然后说“明天吃肘子”。她还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以为他还在笨拙地学习怎么跟人相处,以为她还在推进“破冰计划”的第二阶段。结果他已经在暗中联络了她三年没见的大哥,调动了北境军的情报网络,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铺了一张保护网。
“韩锋,”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你们家王爷是不是从来不会当面说人话?”
韩锋沉默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属下跟了王爷十五年,可以确定——他不会。”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小巷。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铺子的事还没完,书坊的事还没定,今晚还约了一个刻印作坊的老闆谈生意。但她决定先把这些事都放一放,回苏家老宅写一封信。不是那种“已到扬州一切平安”的流水账,而是一封真正的信。
当晚,苏晚晚在苏家老宅的书房里坐了很久。烛台上的蜡烛烧了大半,面前摊开的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又被她揉掉了好几张。她写过几百万字的小说,什么情话都信手拈来,但面对这张信纸,她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头。
最后她只写了三句话:
“你的人找到了我。大哥的人也是你的人。”
“你做的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下次不要用军报传家事。北境在打仗,军报是用来传军情的。”
她把信折好,封上火漆。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算计的、运筹帷幄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软的笑。这个男人啊,连关心人都是这种硬邦邦的风格。不声不响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后继续板着脸问你明天吃什么。如果没有人发现,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碧桃进来催她睡觉的时候,看到她家王妃正对着蜡烛傻笑,忍不住问了一句:“王妃,您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晚站起身,把信放在桌上,“明天一早把这封信寄出去。”
***
在扬州的最后两天,苏晚晚终于把书坊的初步框架敲定了下来。
她在书坊街上租下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位置不在正街上,但紧挨着一家生意不错的茶楼,人流足够。她雇了两个刻印师傅和一个校对先生,又跟苏州的一家纸坊签了长期供货协议——她的书要用比市面上更好的纸张,这一点她在做竞品分析的时候已经确定了。铺子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叫“墨香阁”。
她唯一还没定的是第一本书的内容。《风月奇谭》的稿子已经写了五万字,但她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那天晚上她坐在苏家老宅的院子里,借着月光翻看自己写的稿子,忽然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她的故事里,所有的主角都在为别人活着。花妖为书生研墨五十年,将军为公主守城至死,绣娘为负心汉绣了整整十年的嫁衣。这些故事的结局虽然美好,但本质上还是传统话本的套路——一个人的幸福,要通过另一个人的回应来实现。
这跟她想要传达的东西不一样。她要的是一个人可以自己成全自己。
她回到书房,铺开稿纸,在《风月奇谭》的目录上又添了一篇——《女掌柜》。写的是一个年轻寡妇,在丈夫死后接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绸缎庄。所有人都劝她把铺子卖了改嫁,她偏不。她剪掉长发,换上男装,亲自跑码头进货,跟老奸巨猾的供应商谈判,用了三年时间把铺子做成了整条街上最赚钱的生意。故事的结尾,不是她遇到了一个好男人,而是她站在自己亲手翻修的铺子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客人,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店。我一个人的。”
这篇写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苏晚晚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她写的不只是故事。她写的是她自己,也是原主苏婉,也是这个世界上所有被困在后院里的女人。
碧桃半夜醒来,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一看,她家王妃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碧桃轻手轻脚地拿了一件披风给她盖上,然后把蜡烛吹灭。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上。最上面那一页的末尾写着——“这是我的店。我一个人的。”
***
九月二十八,苏晚晚结束了在扬州的所有事务,踏上了回京的路程。临行前苏姑母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塞了一大包扬州特产给她——牛皮糖、酱菜、三和四美的豆腐乳,还有两罐蟹粉。
“给王爷带一罐,”苏姑母把东西往她手里塞,“就说是我这个老太婆的一点心意。”
苏晚晚把东西收好,跟苏姑母道了别。碧桃在旁边偷笑着想,苏姑母要是知道这罐蟹粉最后大半进了韩锋的肚子,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回程走得比来时要快,只用了四天就进了京城地界。韩锋催促赶路,苏晚晚也没有反对——她确实想回去了。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翊王府门前的巷子。秋深了,巷子两旁的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金色的叶片铺了一地,被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碧桃掀开车帘,忽然“咦”了一声。
“王妃,您看!”
苏晚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翊王府门口站了一个人。玄色常服,身形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巷子中间。
是萧景琰。他站在门口等。
苏晚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等他通报,没有让碧桃扶她下车,而是直接掀开车帘跳了下去。深青色的骑装裙摆在秋风中扬起一个弧度,靴底踩在铺满落叶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半个月不见,他的脸还是那张冷硬的脸,眉头还是那道深深的竖纹,薄唇还是抿成一条直线。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王爷,我回来了。”
“嗯。”
“路上遇到了土匪。”
萧景琰的眉头猛地皱紧。
“被我吓跑了。”苏晚晚补充道,“一箭没发,就亮了亮弓。”
萧景琰的眉头慢慢松开,然后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确认完之后,他说了两个字。
“吃饭。”
苏晚晚愣了一下:“现在?”
“嗯。”
“王爷还没吃晚饭?”
“没有。”
“是在等我?”
萧景琰没有回答,但他转身往里走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说:“肘子。你说回来炖肘子。”
苏晚晚站在翊王府门口的台阶下,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大步跨进门槛,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出门半个月,做了多少事——整顿了两间铺子,考察了整个扬州书坊行业,写完了半本书,遇到了大哥派来的人,知道了他在背后做的一切。她有千言万语想跟他说。而他只关心一件事。
肘子。她说回来炖肘子,他就真的一直等着。
苏晚晚大步跟上他的步伐,跨进翊王府的门槛。院子里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暖黄的光铺在青石地面上,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她看着那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忽然觉得幸福值其实不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它也是秋风里的一盏灯,是门口等你的那个人,是一锅炖了两个时辰的红烧肘子。
进了正妃院,苏晚晚让碧桃先把行李放下,自己换了身家常衣裳就去厨房。萧景琰坐在廊下的老位置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锅铲翻炒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葱姜爆锅的香气,有五花肉在热油里吱吱作响的声音,有她一边炒菜一边跟碧桃说话的模糊嗓音。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这半个月翊王府里缺少的那一部分。
半个时辰后,红烧肘子上桌了。肘子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化,酱汁浓郁咸甜适中。苏晚晚坐在他对面,一边看他吃一边讲扬州的事——苏姑母做的蟹粉狮子头、运河码头上的热闹景象、绸缎庄那个被她一句话吓得跪地的吴掌柜、书坊街上的十几个作坊。
萧景琰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你找了新掌柜?”、“书坊叫什么名字?”、“你写了新故事?”——然后就继续埋头吃饭。
直到苏晚晚讲到那个跟踪她的北境军情报营的人,讲到苏瑾瑜,讲到那封盖着翊王府印信的急报。
萧景琰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语气平淡:“他找你了?”
“没有。他只派了人暗中保护。”
“嗯。”
“王爷,”苏晚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联系了我大哥。你让北境军派人保护我。你做了这么多事,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萧景琰嚼完嘴里的肉,咽下去,然后说:“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你做你的事。我做的事跟你无关。”
苏晚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跟他无关。他把她当成自己的责任,自己的分内之事,理所当然到不需要任何解释。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心动。
她没有再追问,而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饭后她又坐到了廊下,萧景琰坐在她旁边。半个月没坐这个位置了,石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碧桃端了茶过来,又把苏姑母给的扬州特产拿了一些出来摆在碟子里。月光清亮,将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辉。
“给你。”苏晚晚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那是一把折扇,扇骨是乌木的,扇面上用工笔小楷写了一首诗。萧景琰接过扇子展开,月光下可以看到扇面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是她自己写的。
“这是《北疆风土志》里收录的一首北境民歌,”苏晚晚说,“我在扬州一家书坊里看到有人把它题在扇面上,觉得写得很好,就自己写了一把。送给你。”
萧景琰低头看着扇面上的诗句,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征人离家时,妻子在门口种了一棵枣树,说枣树结果的时候你就该回来了。征人走后,枣树年年结果,征人年年未归。最后一句是:“莫问归期未有期,枣花落尽子满枝。”
他合上扇子,握在手里,指尖在乌木扇骨上缓缓摩挲。
“扇骨是乌木的,我在书坊街上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挑到这一把。”苏晚晚说,“掌柜说乌木不怕虫蛀,放多久都不会坏。我觉得适合你——反正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心意都憋在心里,跟乌木一样放不坏。”
萧景琰握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看”,只是把扇子小心地收进了袖中。然后他做了一件苏晚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她手心里。
玉佩不大,圆形,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玉质温润,握在手里能感到一股微微的暖意。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萧景琰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她去世前留给我的。说是要给将来的儿媳。”
苏晚晚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佩,手指微微颤抖。她来这个世界两个月了,一步步布局、一句句说话,从来没有真正慌乱过。但现在她慌了。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击中了胸腔的震动。他母亲的遗物。留给儿媳的。三年前他没有给苏婉,现在他给了她。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太贵重了。”
“给你。”萧景琰站起身,背对着她,耳根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本来就是你的。”
然后他大步穿过院子,消失在了月亮门外。步伐快得像是在逃,但他攥着折扇的那只手,指节握得发白。
苏晚晚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在月光下独自坐了很久。桂花落了满阶,月亮升到了中天。她的心里很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那句“本来就是你的”。这是从她认识他以来,他说过的最接近表白的一句话。而他说话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现在让她离开这个世界,她会舍得吗?
答案已经不需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