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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萧景琰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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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已经连续三天傍晚“路过”正妃院了。
第一天下值回来,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今天身体怎么样”。苏晚晚回答说“好多了,多谢王爷关心”,然后两个人相对无言地站了片刻,他就走了。
第二天傍晚,他让韩锋送了一筐时令水果过来。橘子、柚子、秋梨,满满当当装了一篮子。碧桃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在翊王府当了三年丫鬟,从没见过王爷给王妃送东西。
第三天傍晚,他亲自来了。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苏晚晚请他进来坐,他犹豫了一下,真的进来了。然后在石凳上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喝了半杯茶,说了三句话——“今天天气不错”、“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好”、“茶不错”。说完起身就走了。
碧桃追在苏晚晚身后问了半天:“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苏晚晚正在整理书坊的筹备计划,头也不抬:“意思就是他想来,但不知道来了以后该干什么。”
“那您为什么不留他多坐一会儿?”
“急什么。”苏晚晚翻过一页纸,拿笔在某个数字上画了个圈,“他现在就像一只野猫,你伸手去抓,他肯定跑。但你放着不管,他又会自己凑过来闻一闻。等他闻够了,觉得安全了,自然就会蹭你的手。”
碧桃瞪大了眼睛:“王妃,您把王爷比作猫?”
“怎么,不像吗?”苏晚晚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警惕、傲娇、嘴硬心软——猫有的毛病,你们家王爷一样不少。”
碧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只能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第四天傍晚,萧景琰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站在门口,也没有在石凳上干坐着喝茶。他进门的时候,苏晚晚正趴在书案上,面前摊了一大片纸张——田契、铺面契、账册、手绘的表格,还有几页写满数字和注释的草稿。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浅青色的衣袖上,将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她正咬着笔杆皱眉盯着账册上的某一行数字,连他进门都没察觉。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出声。他见过她许多模样——哭泣的、沉默的、苍白的、温顺的,却从没见过她咬笔杆的样子。那支毛笔的笔杆上沾了一点墨,蹭到了她的嘴角,她浑然不觉,只是皱着眉,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这笔账对不上……三百二十两加一百四十七两,应该是四百六十七两,账上写的却是四百九十七两。差了三十两,去哪了?”
她说着又低头在纸上算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一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个人,吓了一跳。
“王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萧景琰走进来,目光在满桌的纸张上扫了一圈,“你这是在做什么?”
“对账。”苏晚晚站起来行了个礼,然后重新坐下,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拿起来给他看,“我嫁妆里的几个田庄和铺子,之前一直交给王府的管事打理。我最近想把账目理清楚,就让人把这三年的账册都搬过来了。结果对着对着发现,有好几笔账都对不上。”
萧景琰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眼。他虽然是武将出身,但亲王府的产业庞大,看账本是基本功。他很快看出了问题所在。
“这几笔都是虚账。”他指着纸上几个画了圈的数目说,“数目不对,但做账的人手法很老练,把差额分散在十几个条目里,单看每一笔都看不出来,只有拉通算总账才会发现。”
“王爷的意思是,有人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管事的老手段了。”萧景琰放下纸,语气淡淡的,“你以前不看账本,他们自然有恃无恐。”
苏晚晚沉默了一下。原主确实从来不看账本,把嫁妆全权交给王府管事打理,三年下来不知道被贪了多少银子。她穿越过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账册全部调出来核查,果然一查就查出了问题。
“多谢王爷指点。”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标注了几笔,“明天我让人去把管事叫来,当面把这些账目对清楚。”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忽然在旁边坐了下来。
苏晚晚有些意外地抬头。石凳在院子里,他之前来都是坐在那里喝茶。但书案在廊下,只有一把椅子——就是她现在坐的这一把。萧景琰环顾四周,最后从屋里搬了一张圆凳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继续,”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属呈报军务,“本王看看。”
苏晚晚:“……”
这位王爷今天是转性了?不光来了,还主动搬凳子坐下来看她对账?
但她没有把惊讶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埋头算账。萧景琰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一笔一笔地核对数字。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字迹清秀但不拘谨,带着一种流畅的洒脱感——不像一般闺阁女子写的那种刻意工整的簪花小楷,更像是一个常年伏案写字的人自然而然形成的笔体。
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院子里越来越暗。碧桃端了两盏茶出来,又悄悄退了下去。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台阶上,被风一吹,碎成一地流动的金斑。
苏晚晚终于对完了最后一笔账,把笔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三年下来,总共短了七百三十两。”她把核算结果写在账册的最后一页上,语气倒没有多少愤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算太多,但也够在扬州买一栋临街的铺面了。”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管事?”
“先让他把钱吐出来,然后换人。”苏晚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不过换人的事不急,我得先找到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王府的账房都是王爷的人,我用着不方便。我想从外面招一个,最好是那种有经验的、背景干净的老账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坦率,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萧景琰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本王给你找。”
苏晚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夕阳已经快要沉到院墙下面去了,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苏晚晚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在看她,而是看着桌上那堆凌乱的账册,像是在研究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这是他避免与她对视时的小动作。她已经观察到了好几次——每次他说了一些稍微带点温度的话,目光就会不自觉地偏开,像是怕被她逮到似的。
“那就多谢王爷了。”苏晚晚收回目光,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天色不早了,王爷是在这里用晚膳,还是回书房?”
这句话说得随意而自然,像是妻子问丈夫今晚吃什么一样的日常。萧景琰似乎被这种自然而然的态度触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在这里。”
苏晚晚手上收拾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语气不变:“那我让厨房加几个菜。王爷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
“那就听我的了。”
她站起身,把账册和草稿纸叠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然后去厨房吩咐晚膳。萧景琰坐在廊下,看着她利落地系上披帛、穿过院子出门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在安排事情的时候,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感,而是一种“我知道该怎么做,你跟着我就好”的从容。这种感觉很陌生。因为以前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定——下人们等他吩咐,柳如烟等他首肯,苏婉等他来爱。但苏婉现在不等了。她自己做决定,自己安排事情,自己解决账目上的窟窿。
他只是坐在旁边看,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就被告知“今晚在这里吃饭”。他也不反感。
晚膳摆在了正妃院的小花厅里。
说是小花厅,其实就是正屋旁边一间朝南的屋子,不大,但很敞亮。苏晚晚让人把窗户都打开了,月光和桂花香一起涌进来,比在萧景琰那个沉闷的大书房里吃饭舒服得多。
菜色不奢侈,四菜一汤——一盘清蒸鲈鱼、一碗红烧肉、一碟炒时蔬、一盘凉拌木耳,外加一锅莲藕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萧景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顿住了。
“怎么了?”苏晚晚问,“不合胃口?”
“不是。”他又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看着她,“这肉是谁做的?”
“我做的。”苏晚晚夹了一块木耳放进自己碗里,语气随意,“上次听韩锋说王爷最近胃口不太好,我在书上看到红烧肉有开胃的功效,就让厨房买了五花肉来试试。不过好久没做了,手有点生,咸淡还行吧?”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酱汁收得恰到好处,咸中带甜,甜中有鲜。他忽然想起以前苏婉给他炖的那些汤——要么太淡要么太腻,他说过一次“不必费心”之后她就再也没送过。但那时候她送到书房来的汤,真的是她亲手炖的吗?还是她让厨房炖好了端过来,他只是根本没在意过?
萧景琰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以前那些汤,”他忽然开口,“也是你炖的?”
苏晚晚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以前的汤当然是原主炖的——每一碗都是原主亲手下厨,从选材到火候都费尽了心思。但原主去世前,连一句“汤好喝”都没有等到。
“是我炖的。”她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不过那时候王爷说不用费心,我就没再送了。”
萧景琰低下头,又夹了一块肉。
“比从前好。”他说。
苏晚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说以前的汤不好,而是在说今天的肉比从前好。这句话从萧景琰嘴里说出来,已经等同于“很好吃”了。毕竟这个男人连夸奖都不会好好说,能承认一道菜“比从前好”,基本相当于普通人竖起大拇指说“绝了”。
“那王爷多吃几块。”苏晚晚拿公筷给他又夹了两块放进碗里,“锅里还有,不够再盛。”
萧景琰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肉,沉默了一瞬,然后默不作声地继续吃。
碧桃站在旁边伺候,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她在翊王府当了三年丫鬟,从没见过王爷和王妃坐在一起吃饭——不是那种正式宴席上的“坐在一起”,而是像寻常夫妻一样,面对面坐在一张小饭桌前,吃几道家常菜,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桂花的香气。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有人告诉碧桃她家王妃会和王爷一起在正妃院里吃晚饭,她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但现在这件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发生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
饭后,苏晚晚让碧桃收了碗筷,重新沏了一壶茶。两个人又回到了廊下,月光已经升到了院子正上方,将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斑驳如画。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盏,语气随意地问:“王爷平时在兵部都忙些什么?”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以前没有人问他这种问题——朝堂上的事,女眷们既不懂也不关心。柳如烟偶尔会问他“今天忙不忙”,但他知道那只是客套,她并不真的想听答案。但苏婉问的时候,语气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自然得让人没法拒绝回答。
“巡营、练兵、看军报、调配粮草。”他简略地说了几样,“入秋之后北境不太平,需要提前做防备。”
“北境?”苏晚晚想了想,“是鞑靼那边?”
萧景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有些意外她知道这个。“嗯。鞑靼今年草原上遭了旱灾,牛羊饿死不少。按惯例,入冬前他们会在边境劫掠一波,抢粮草过冬。兵部正在调配北境的驻防兵力,至少要增派两万人。”
“两万人够吗?”
萧景琰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他的目光不只是意外,还带上了一丝审视。
“你觉得不够?”
“我不懂军事,”苏晚晚坦然道,“但我看过几本讲北境地理的杂书。鞑靼骑兵的机动性很强,他们的战术是分散成小股骑兵,从十几个不同的关口同时突入。如果我们的兵力集中在几个主要关隘,他们就会绕过防线攻击后方的村镇。所以光靠人数优势可能不够,更重要的是布防的灵活性。”
萧景琰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盯着苏晚晚看了好几秒,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越来越浓。这些话从一个深闺妇人口中说出来,简直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不可思议。但她说得又完全正确——鞑靼骑兵的战术确实是分散突袭,布防的机动性确实是比纯粹的人数更重要的问题。
“你看的是什么杂书?”他问。
“《北疆风土志》和《塞外纪略》,都是扬州那边刻印的地理类书籍。”苏晚晚随口报出两个书名,“这两本书虽然是游记体,但里面详细记载了北境的关隘分布和草原部落的游牧路线。作者大概是跟过军的,对鞑靼骑兵的战术描写得很详细。”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两本书本王也看过。在兵部的档案室里。”
“兵部也存游记类的书?”
“知己知彼。游记里往往藏着军报里没有的信息——当地的地形、水源、人口分布,这些对军事部署都有参考价值。”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女眷看这类书的不多。”
“王爷这是夸我?”苏晚晚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景琰没有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脸上的表情。但苏晚晚注意到他放下茶盏的时候,耳根处又有了一点微红。她在心里默默更新了对萧景琰的评估——以前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典型的冰块脸霸总,但现在她开始觉得,这块冰比她想的有内容。他读兵书也读游记,看军报也看杂学,他不是那种只会打仗的武夫,而是一个有着完整知识体系的精英将领。而这样的男人,苏晚晚碰巧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王爷,”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萧景琰皱了一下眉,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如果只做一件事,会不会太亏了?”苏晚晚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月光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将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映得几乎透明,“比如我,以前只做一件事——等你。每天从早等到晚,从春等到冬,等一个不会来的人。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等得够久,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我一眼。”
萧景琰的眉心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来我病了一场,差点死掉。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忽然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我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她把茶盏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答案是什么都没做。我所有的意义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并不需要我。如果我就那么死了,我的墓碑上只会写‘翊王正妃苏氏’,连名字都没有。没有人在乎苏婉是谁,没有人记得苏婉做过什么。就好像苏婉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说完,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而坦荡,没有怨怼,也没有委屈,只是一个曾经深陷泥潭的人站在岸上,回头看那片泥潭时的平静。
“所以我想通了。我不想再做那个等在家里的人了。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开一家书坊,印几本话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不管那份痕迹有多小——至少那是我苏婉自己留下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桂花被夜风吹落,扑簌簌地掉在石阶上,像一场细碎的金色雪。
萧景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你不会只留下一点痕迹。”
苏晚晚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茶盏里的半盏残茶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你是翊王妃。翊王府的女主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你的痕迹。”
苏晚晚微微睁大了眼睛。这大概是萧景琰有史以来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一句话——虽然他还是用那种冷硬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出来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苏晚晚知道,对于这个男人来说,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破天荒的柔软了。
“王爷的意思是,”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慢,“我在这个家里是有位置的?”
“你一直是正妃。”
“正妃只是一个名分。我要的不是名分。”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要的是存在感。是被看见、被听见、被记住。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知道她是谁,而不是只知道她是你名义上的妻子。”
萧景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存在感”是什么意思。她是在说,她不想只做一个身份的附庸,她想被他真正地看见——看见她这个人,而不仅仅是“翊王妃”这三个字。而他忽然发现,这一个月来他看见的苏婉,确实和以前完全不同。他看见了她对下人的用心,看见了她对账目的一丝不苟,看见了她对商业计划的头脑清晰,看见了她炖红烧肉时系围裙的样子,看见了她咬笔杆皱眉算账的样子,看见了她说到北境布防时眼睛里那种聪慧的光。
他看见的这些东西,拼凑出了一个他以前从未认识过的人。这个人比从前的苏婉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而他发现自己想看见更多。
“苏婉。”他叫她的名字。这是他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王妃”,不是“翊王妃”,而是她的名字。
苏晚晚轻轻应了一声:“嗯?”
萧景琰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放下了茶盏,站起身。
“明天账房先生会过来。姓季,以前在户部做过主事,告老后在京城给人做账房。底细干净,你可以放心用。”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完成了什么艰难的任务一样,转身大步往外走。
苏晚晚看着他快要走出院门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王爷。”
萧景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还来吃饭吗?”
月光照在他玄色的背影上,将他肩头的金线绣纹映得微微发光。他没有回头,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说:“来。”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碧桃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王妃,您刚才是在调戏王爷吗?”
“怎么说话呢。”苏晚晚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我这叫夫妻间的正常交流。”
“夫、夫妻间的正常交流?”碧桃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您和王爷之间什么时候有过正常交流了?”
“从今天开始。”苏晚晚放下茶盏,从廊下起身,走到桂花树旁,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花香沁人心脾,她弯起嘴角,把那一小枝桂花插在了书案上的笔筒里。
“他明天还会来。”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笃定的陈述。
碧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了一句:“王妃,您现在……是真的开始在意王爷了吗?”
苏晚晚的手指在桂花枝上顿了顿。她在意他吗?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很多次。起初她只是把萧景琰当做一个任务目标,一个需要被“攻略”的对象。她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计算的,目的是推进幸福值那个冰冷的数字。但刚才在月光下,当他说出“你不会只留下一点痕迹”的时候,她的心跳确实快了一拍。那不是计算,那是本能。
也许是因为他在某些方面确实是她会欣赏的类型——沉默、实干、不擅长表达但会在细节处用心。也许是因为他笨拙地搬凳子坐在她身边看她对账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讨厌。也许只是今晚的月色太好,桂花太香,红烧肉太成功。
“也许吧,”她回答碧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意味,“但还差得远。”
碧桃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上午,季账房准时来了。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明而不失温和。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手上提着一个旧算盘,算盘珠子被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苏晚晚在正厅见了他,把嫁妆的账册和田契铺面契全部摆出来,又把自己整理的那份问题清单递给他。季账房接过清单,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王妃这份清单,是您自己整理的?”
“是我整理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季账房连忙摇头,“只是老朽在京城做了十几年账房,经手的府邸少说也有二三十家,还是头一回见到主人家能把账目理得这么清楚的。王妃这三年的账目问题,不仅标明了每一笔差额,还推算了差额产生的可能原因——这份心思,放在户部都能当个主事了。”
苏晚晚笑了笑:“季先生过奖。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家底弄清楚。之前的管事我打算换掉,但在找到合适的人之前,账目上的事就拜托先生了。”
季账房连声应下,当场就开始核对账册。苏晚晚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发现这个老头确实有两把刷子——他的算盘打得飞快,一目十行地扫过账册,手指在算盘珠上翻飞如电,不一会儿就找出了好几处她之前没发现的虚账。
“这几笔做得更隐蔽,”季账房指着账册上的几行数字说,“用的是‘移花接木’的手法——把一笔真实的支出记了两次,然后把其中一次的记录转移到另一个条目下面。这样做的好处是总账始终是平的,不拉通三年的流水根本看不出来。”
苏晚晚凑过去看了看,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人才啊。这种手段用在贪墨上,可惜了。”
季账房闻言笑了一声,颇有同感地点头:“王妃说得是。做账做得好的人,心思都细,可惜有人把心思用在了歪处。”
两个人又讨论了半个时辰,把当前最紧急的几项账目问题理清楚了。季账房告辞的时候,苏晚晚让碧桃封了十两银子的见面礼,又嘱咐他以后每月来两次,月钱从她的嫁妆收益里出。
送走季账房,苏晚晚回到书房,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下午的东西。碧桃进去送茶的时候,看到她面前摊了一大堆纸张——有她之前写的商业计划书,有从清雅斋带回来的话本样书,还有一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新文稿。
“王妃,您这是写什么呢?”
“创业计划书的升级版。”苏晚晚头也不抬,“季账房说我的账目分析放在户部都能当主事,那我这份商业计划也不能太寒碜。我要把市场分析、竞争策略、财务预测、风险评估全部写清楚。这样以后跟别人谈合作的时候,拿出来的东西才有说服力。”
碧桃听得云里雾里,唯一听懂的是“跟别人谈合作”。她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您真的要开书坊啊?”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在开玩笑?”苏晚晚终于抬起头,指了指桌上那一大堆东西,“你看,我连第一本要出版的书都开始写了。”
碧桃凑过去看了一眼最上面的那页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几个大字——《风月奇谭》。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章节目录,已经列出了十几个小标题。
“这是什么?”
“一部短篇故事集。跟市面上那些虐恋情深的话本不一样,这本书的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不是什么大团圆的俗套,而是每个角色都在故事的最后得到了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不一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一定是各得其所。”
碧桃似懂非懂:“可是上次清雅斋的掌柜不是说,京城的人就爱看虐心的吗?”
“因为市面上只有虐心的。读者不是只爱看虐的,而是只有虐的可选。如果有甜的可选,你觉得她们会选哪个?”
碧桃认真想了想:“甜的。”
“所以我要做的事很简单——在这个满世界都是悲剧话本的时代,做第一个写出好故事的人。不是为虐而虐,也不为甜而甜,只是写一些让人觉得看完之后心里暖暖的故事。”苏晚晚说着,拿起笔又在纸上添了几行字,“不过这只是第一步。等《风月奇谭》打开市场之后,我还要做更多的事——引进江南的刻印技术,用更好的纸张和装帧,甚至可以做带插图的精装版。到时候不只是京城和江南,我要让整个大晟朝的书铺里都有我苏婉刻印的书。”
碧桃看着她家王妃眼睛里那种光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以前的王妃眼里从来没有这种光。那时候的王妃眼睛也是好看的,但那好看是温顺的、黯然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而现在这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烈火,而是一种温和而持久的光——像是一盏被重新添了灯油的灯,稳稳地亮着,不会再轻易熄灭。
“王妃,”碧桃认真地说,“您一定能做到。”
苏晚晚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跟平时的笑容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技巧,只是一个做着自己喜欢的事的人发自内心的愉悦。
***
当天傍晚,萧景琰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在门口站,也没有在石凳上坐,而是直接走进了苏晚晚的书房。书房里比昨天更乱——桌上摊的纸张比昨天多了两倍,地上还铺了一张巨大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树状的图,枝枝杈杈写满了字。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满地面的巨纸,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思维导图。就是把脑子里所有跟书坊相关的内容——市场、内容、渠道、资金——画在一张图上,理清楚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苏晚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一条分支上添字,“这样看全局比写在纸上清晰。”
萧景琰绕过那张巨大的纸,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那页写着“风月奇谭”的稿纸。他低头看了几行,然后越看越认真,竟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苏晚晚在地上画完最后一条线,抬起头看见他正在看她的稿子,心里忽然有点忐忑。虽然她在现代写过几百万字的小说,在这个世界写话本应该不算什么难事,但这毕竟是她在这个世界写的第一部作品。而萧景琰这个人,她现在已经摸清了他的阅读品味——他喜欢看《北疆风土志》和《塞外纪略》这类有干货的杂书,未必会喜欢看小情小爱的故事。
“王爷,”她试探着问,“写得怎么样?”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上那几页稿纸翻完,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你以前写过这类东西?”
“没有。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萧景琰放下稿纸,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这个开篇的故事——书生和花妖——是你想出来的?”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故事确实是她精心设计的开篇——书生在赶考路上遇到一株快要枯死的花,顺手浇了一瓢水,然后继续赶路。花修炼成精以后,花了几十年时间找到已经转世的书生,在书生的书斋里当了一个洒扫丫鬟,每天给他研墨、沏茶、浇水,就这么默默地报答了一辈子。故事的结尾不是花妖和书生在一起,而是书生垂垂老矣时,在书斋里对那个几十年容颜未变的丫鬟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谁了。谢谢你。”
“是我写的。”她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萧景琰把稿纸放回桌上,“只是不像一个从来没有写过话本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苏晚晚暗暗松了口气,又有点想笑——她确实不是“第一次”写。上辈子写了十几年,笔力早就练出来了。但在萧景琰面前她只能装新手,这种感觉还挺微妙的。
“王爷觉得好看吗?”她问。
萧景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书生太傻。花妖等了他几十年,他就说了一句谢谢你。”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萧景琰看完之后的评价是“书生太傻”——这人关注的重点居然是男主不够主动?不过仔细一想,萧景琰的性格是行动派,他大概是觉得书生应该在被照顾了几十年之后,早点意识到花妖的身份然后给出回应,而不是等到快死了才说一句“谢谢你”。
“所以王爷觉得,那个花妖应该得到更多?”她问。
“她为他花了一辈子。”
“也许对她来说,能在他身边研墨沏茶就已经够了呢?”
“不够。”萧景琰的语气很笃定,“她只是知道自己得不到,才说够了。”
苏晚晚忽然安静下来。她没想到萧景琰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句话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是一个常年面瘫冰块脸能说出来的东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惯常的冷淡,但他说的内容却透露出一种对情感的理解——一种出乎她意料的理解。
“王爷,”她轻声说,“你比我想的细腻。”
萧景琰的耳根又开始发红。他偏过头,重新拿起桌上那几页稿纸,假装在看第二遍,嘴里却说了一句跟稿纸毫无关系的话:“昨天你说,你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嗯。”
“这个——你写的东西——就是你的痕迹。”他把稿纸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口。然后他又停下来,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内心挣扎,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写得很好。”他说。
然后他跨出门槛,大步穿过院子,消失在了月亮门外。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苏晚晚蹲在地上,看着那张铺了一地的“思维导图”,慢慢弯起了嘴角。他说明天还来吃饭,但今天才是“明天”。而他今天不仅来了,还看了她的稿子,还给了评价——虽然从头到尾只有一句“写得很好”,但对于萧景琰这个人来说,这四个字的价值已经超过普通人一万字的彩虹屁。
碧桃端了茶进来,发现自家王妃正蹲在地上,对着满地的草稿纸傻笑。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王妃,王爷呢?”
“走了。”
“他今天说什么了?”
“他说我写得好。”
碧桃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她端着茶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稿纸,悄悄又把茶收了回去——王妃这会儿大概不需要喝茶,她需要的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傻笑一会儿。
苏晚晚在地上又蹲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尘,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她翻开新的一页稿纸,在顶端写下两个字——花妖。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注:
“花妖用了五十年等一句谢谢。某人用了三年才发现妻子不是透明人。进度已经比花妖快了,再接再厉。”
她写完这行字,自己看了两秒,忍不住又笑了一声。然后把那页纸折好,夹进《浮生录》的书页里,继续埋头写稿。
窗外桂花簌簌落了一地。月光如练,铺满了整个院子。远处书房的灯也还亮着,两盏灯火隔着花园遥遥相望,像是这偌大的翊王府里两只终于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