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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受难 做奴隶是很 ...

  •   这些人当真是心机深重,表面上要将她卖去皋县,实则改道去了江都,若是寻她的人来了,又是要被这障眼法耽误许多功夫的。
      几经辗转,谢璆被卖到了江都的一处庄园做奴隶。
      这是座典型的坞堡庄园,高墙环绕,墙垣上有塔楼,有人在此持械看守,内外隔绝,自成一方天地,说它是圈禁生民的小小王国也不为过。
      刚入庄门就被搜了身,不仅镯子被拿了去,贴身衣物也被收走。换了一身粗麻旧褐,汗渍味直冲鼻腔,衣上四处是破损的孔洞,露出稀薄的芦花,根本无法抵御寒风。还不等她适应,她的足踝、手腕便扣上了铁链,行动间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做奴隶是很悲惨的。
      依照律法,奴隶是主人私产,可随意转送、转卖,主杀奴只到官府报备一句,可奴杀主不论缘由都是死罪。这里所说的奴还是正经签了卖身契、官府登记在册的,她这种被人掳掠来的黑户,更是半点人权都没有,起码暴力是少不了的。
      引路的仆从扬手就是一鞭子,谢璆的后背瞬间灼出一道火辣辣的疼,“磨磨蹭蹭做什么!特地绕路来接你,耽误了我吃饭。”
      谢璆接连几日辗转水路陆路,滴水未进,只在船上吃过半块干饼,本就头晕目眩,此时挨了这一鞭子,胸腹突然翻涌出一阵恶心,再也克制不住踉跄扑到墙边干呕。
      那仆从见状火气更盛,一口浓重江都方言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抬手又是几鞭,落在肩头、脊背,力道半点不留情。
      谢璆死死压下喉间的腥甜,强撑起身体,跟在那人身后挪动脚步。
      男人侧过头,睥睨着她垂落的脑袋,冷声道:“记牢了,往后你便叫芦苇奴。从前你叫什么、是么身份,半个字都不许再提。但凡被我听见半句旧名,鞭子棍棒少不了你的。”
      那人指着一间低矮夯土屋,“你就住这,既然进了庄子就安分干活,这数九寒天的,外头多少饿死冻死的,庄子里能赏你一口糠饭吃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谢璆此时劳身伤体,浑身虚软得连站都要勉强,点点头,问道:“何时能吃饭?”
      他嗤笑一声,“吃饭?今天的饭已经没了,要等明日清晨上工前才有。”
      谢璆此时连失望都提不起精神了。她扶着墙挪进屋里,屋内空荡荡,半片木板、草席都无,仅墙角处堆着一捆干草。寒风顺着墙上缝隙不断灌进来,混杂着霉腐味、牲畜粪便的刺鼻臭气,熏得人头脑发昏。
      但身体已然达到了极限,什么也顾不得了,倒在干草上就睡了起来。
      夜半,外头忽然传来重物拖拽的闷响,紧接着一声重重磕碰,有个人被狠狠掼在她身侧干草堆上。不等谢璆反应,木棍接连落下,紧跟着沉重的拳脚轮番往那人身上踹踏。巡卫粗哑的声音怒骂道:“还敢逃跑,老子差点被你害死!”
      那人只能蜷缩在干草堆上任由殴打,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巡卫打够了火气,啐了一口污言,重重甩上门离去。
      谢璆爬去查看那人的情况,是一个小女娘,此时双目紧闭,唇角不断渗出血来,衣下遍布淤青。她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身体冰得吓人。
      谢璆费力把她拖到干草上,自己则侧身躺下,紧紧抱着她。
      望着紧锁的木门,她此时也在思索对策。逃跑是个下下策,庄园昼夜有人巡守,难以逃脱,就算逃出去了,这地界她陌生得很,难免不会遇上流民、歹人,再次陷入危险,要是再被抓回来,只会得到更狠的惩罚。最好是阿父阿母真的能找到她救她出来,可这谈何容易。现代技术发达走失孩童尚且难以寻回,更何况是信息闭塞的古代,这坞堡封闭,与世隔绝,想找到她有如大海捞针。
      得先适应庄园生活,之后再找机会向外递消息。
      于是又倒在草上,逼着自己摒除杂念,阖眼睡觉。身侧挨着重伤昏睡的小姑娘,她的身子在轻颤,谢璆轻轻收拢手臂,将人搂得更紧,心底默默为她祈祷,盼她能熬过去,说不定日后二人还可一同逃出去。
      可饥饿感始终无法忽视,腹部一阵阵绞痛。好在庄子要起很早干活,门没多久便开了。
      早上扒完一碗麦饭填饱肚子,就要去干活了。
      谢璆被分去洗衣服。
      此时的水如寒冰,仿佛密密麻麻的针扎进肉里,顺着骨头往里钻。粗麻衣浸水之后沉如石块,每一件都要反复揉搓、捶打,再拼尽全力拧绞沥干,单单一件便耗去大半力气。谢璆一天要洗几百件衣服。半天下来手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紫红的皮肉肿得老高,被锁链碰着都疼。她垂着麻木发胀的双手,郁郁地想,原来水也是能伤人的。
      洗净的衣服要在室外木架上晾晒,凛冽的寒风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吹透了。
      晌午放饭,她偷偷去到了厨房。
      此时士族高门非常讲究饮食的烹制,所谓“五世长者知饮食”,各家烹制菜肴的法子、调味配比是可以作为家族传承的。
      谢璆是好吃之人,还会自己钻研吃食,自然也知晓这些方法。管奴隶粗食的是两个婶子,谢璆以“若是懂了这些烹调方法,便可调到负责主家吃食的内厨当差,月钱可翻不少”的说辞打动了她们,准许她守在灶边帮忙添柴打杂,借炉火取暖,偶尔还能匀出一点残饭。
      谢璆用剩下的些许麦饭熬出一碗热粥,小心送回土屋。昨夜挨过毒打的小女孩已然醒转,无力地靠在干草堆上,面色惨白得吓人。为惩罚她逃跑,不许她吃饭,谢璆只能偷偷给她送。
      庄子里她们这个年纪的奴隶有许多,在厨房吃饭时能遇上,在灶下挤作一团,大都发如枯草,身体弯得像一张弓,嶙峋的骨头清晰可见。
      大家埋头吃饭时,忽然响起一阵剧烈咳嗽,那人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咳出血来。周遭奴婢慌忙往旁躲闪,瞬间空出一大片空地,管厨的厉声呵斥,赶她到屋外进食,生怕这寒症传染了人。
      谢璆正好吃完饭,起身在柴火旁煮了一碗姜水,用袖子遮着端出门去,“喝点姜水驱驱寒吧。”小女孩缓缓抬眼,眼底满是茫然呆愣,许久才伸手接过陶碗,声音细弱发颤:“我染了风寒,会过给你的,你离我远些,庄里不给生病的奴婢治病。”
      谢璆摇头,毫不在意,“风寒让你的喉咙里积了不少致病的浊物,咳嗽能帮你把这些东西排出来。不算什么重病,别害怕怕,多喝点温水,等体内这些都排干净,身子自然就痊愈了。”又低声催促:“快趁热喝完,碗我还要送回灶房,不能久留。”
      芦花闻言,仰头将姜水一饮而尽。
      谢璆伸手接过空碗,便要转身离开。
      “我是芦花,在这已经有一个年头了。”
      谢璆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往后一段时日,谢璆行事愈发沉敛安分。寒冬洗衣、清扫臭气熏天的畜棚这样的脏活累活也是埋头苦干,没有一点躲懒。管事见她温顺听话,于是取下了束缚她手脚的锁链。婶子通过菜谱得了奖赏,待她宽厚了许多,也准许她出入厨房,每日都会悄悄匀出些食物让她带回去。谢璆有了余粮,也会接济庄上年老体弱、或是身形瘦小的奴童。喂牲畜时,她顺手收拢些干燥柔软的干草,每日攒上一捆,土屋的地面逐渐厚实起来。
      她屋子的那个女孩据说是芜人,说的是她们民族的语言,虽然语言不通,二人却分外投契。白日各做各的活,夜里挤在干草堆上相伴取暖。在这样的地方,有人陪着确实带来了很大的慰藉。
      庄子里有一技之长的奴隶地位要高得多,谢璆能够认字,也会算数,白日里做庄子里的活,入夜便去粮坊帮管事核对账目,顺带还教她的孩子识文断字,于是她也换了个轻松的活。在此期间她也不忘照拂芦花,日日分热食给她,风寒没几日便好了,芦花与她愈发亲近。
      谢璆做事细致周全,又与人为善,但凡旁人有难处,她从不会袖手旁观,能搭把手的都愿意相助,半分不吝惜。模样又生得格外讨喜,庄子里的人待她都很和善。近日有主家的孩子来此玩,在一行人里选中了她随行作伴,谢璆常常妙语连珠,言辞灵动有趣,一来二去,这几个孩子都很是喜欢她。
      只是还没安稳个一两天,她又列于清淤的奴工之中了。
      此前因为战乱,人口大减,许多“半丁”也被征去服役,还被弹劾劳役幼童,如今在这庄园里,她这般年纪竟然也要去,除了恶意刁难,她实在想不道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待天光初亮,一众奴工便被驱着动身。水渠远在数里之外,单单赶到渠边就耗费了不少时间。她借了几件破旧麻衣层层裹在身上。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淤泥,她踩着烂泥踏入渠中,手中木锨几乎与她身量齐平,沉甸甸压在单薄肩头。一下下掘起淤泥往岸边抛掷,不过片刻功夫,腰腹便酸麻难忍,脊背僵得再也直不起来。内里一身衣衫被劳作闷出燥热,浑身发烫似有烈火灼烧,外头却是寒风凛冽,一冷一热来回撕扯身子。汗水逐渐浸透衣料,眼前景象渐渐发昏,胸口闷胀恶心,整个人摇摇欲坠,险些一头栽进淤泥里。
      谢璆拖着一身泥污与剧痛回到屋子,瘫在干草堆上半点动弹不得。入夜粮坊管事迟迟不见她,知晓白日清淤重活几乎将这六岁孩童耗垮,心中不忍,便到大管事跟前替她说情。
      “那芦苇奴生得一副好相貌,声音清越婉转,若是收去内院教习歌舞做家伎,来日自有一番用处,扔去水渠做苦役,日日磋磨,平白糟蹋了。”
      大管事闻言扬声大笑,眼底却凉得很,“你这话不假,凭她的样貌灵气,若是做家伎必能得贵人青睐。可你不知晓她的真面目,她心思深,手段狠,真要哪天被贵人看中,第一个便是清算我们。”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冷意:“你今日这番话点醒了我。这副皮囊的确能迷惑人,府里几位小郎君日日向我要她,连你素来只看重钱粮、冷心冷情的人,如今都主动来替她求情,这般能笼络人心,不得不提防。”
      谢璆正躺在阿婶送来的被子上休息,木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几名庄丁横冲直撞闯进来,目光死死锁着她。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猛地摁进冰冷地泥地里,谢璆手脚拼命蹬踏挣扎,可小孩的力气是比不过一个成年人的。
      眼前寒光一闪,那把短刀径直划向她的脸颊。利刃在脸上划开深长创口,皮肉的剧痛在各处传来,浓烈的血腥气充斥着鼻腔,整张脸宛如割裂一般的疼。同住的芜人女孩见状疯了一般扑上来想要阻拦,却被外头守着的庄丁一把推搡出去。
      庄丁又扯住她的长发,刀锋胡乱切割,乌黑发丝散落一地,满头长发被割得参差不齐,狼狈不堪。
      至此,一行人才离去。
      谢璆躺倒在地,只觉得脸上都是血,整张脸宛若割裂一般地疼。疼得她止不住流下眼泪来,泪水淌过伤口,灼伤更甚。
      芦花拉着那位芜族姑娘快步冲进屋内,二人看清眼前景象,瞬间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发颤。
      三人抱在一起流起泪来,芦花说:“我听说,他们明天要把你送到矿区去,那地方比坞堡苦上数倍,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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