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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逃离前夜 外面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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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里打骂苛责是常事,可将这样残忍的手段施加在一个六岁孩童身上,实在是骇人听闻。不单是芦花和芜女哭得双眼红肿,浑身发抖,庄子里看见她模样的,无不大惊失色,面露不忍。
痛斥道:“什么人这么狠毒,竟然对一个小娃娃下这样的毒手。”
“多好看的孩子,如今被糟蹋成了这副样子。”
“划伤脸还不够,还要送去矿上那种地方。”
......
尤其是田坊的罗管事,她小心翼翼地为谢璆清理脸上的伤口,看见她脸上翻卷的皮肉,不由得抹起了眼泪,暗怪自己不该多嘴,好心却办成了坏事。
谢璆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做任何表情都会撕裂伤口,况且眼泪早就流尽了,心中如今只烧着一团火,恨不得将所有事物都烧干殆尽。
自己沦落至此是别人有意为之,徐徐图之是行不通的,稍有起色就会被打落下去。去往矿区看着是条死路,却也是逃离的机会。
罗管事给她送来几件厚实些的冬衣,又塞了一串铜钱,叮嘱她到矿上后拿去打点监工,可以少受些苛待。厨房的婶娘烙了些干饼,让她贴身藏好充饥。
明日就要去矿上了,她必须早作准备。
她向芦花打听过,进庄子前搜刮她的老妇是一个管事的舅母,她贴身的衣物由于料子上乘,早已被变卖,而那镯子不起眼,被她随手赏给了底下奴婢。芦花用亲手织的绢布连夜将镯子换了回来,交还于她。
谢璆握着镯子轻声问:“芦花,你想离开这座庄子吗?”
芦花茫然眨眼:“我早已被家人卖掉,出去也无处可去。”
“若我能寻到归家之路,你愿意同我一道回家吗?”
芦花用力点头,眼底泛起光亮,“愿意。”
谢璆心一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次日天大寒,簌簌落起雪来。
谢璆将镯子牢牢捆在小臂处,收好众人相赠的物件,被两人带上牛车。
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道瘦小身影,死死抱住她不肯松开。
押送的庄丁厉声呵斥:“哪来的疯奴,别耽误我们办事!”
旁人出声提醒:“是那个芜女。”
两名庄丁面露不耐,嫌她言语不通胡搅蛮缠,拉扯无果,竟抬脚往她身上猛踹。
谢璆急忙开口阻拦:“她力气大,和我也分不开,把我们一并带去矿上干活吧。”
庄丁闻言停下拳脚,粗暴推搡着两个小姑娘进牛车。瞥见谢璆身上揣着个布包,一把抢过翻找起来,搜出里面的铜钱尽数揣进自己怀中,随手将包裹扔在地面,笑嘻嘻道:“没想到这趟还能捞到几个钱。”
车轱辘撵着积雪,已经驶出数里,进入了山道。
金线很容易便割开了二人手上的束缚,谢璆松了松手腕,静静靠在车壁上,等待脱身的机会。
不多时,牛车骤然停下。外头一名庄丁说是内急要去出恭,脚步声渐远,只留一人守在车头。
谢璆立刻故作痛苦地呻吟,嚷嚷着肚痛,留守的庄丁本就冻得心烦,怒气冲冲地探头钻进车内,正要呵斥,刹那间便被谢璆用金线勒住了脖颈。庄丁身体剧烈翻滚,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挠挣脱。谢璆侧身避开,脚踏在他的背上,加重手上力道。
一旁的芜女见状立刻上前接应,伸手攥住金线另一端,二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力狠狠收紧。纤细坚韧的金线深深嵌入皮肉,割断脖颈血管,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庄丁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片刻后彻底没了气息。
谢璆将他的尸体摆成靠在车上小憩的模样,静静等候另一名庄丁归来。
过了好一会,那庄丁才悠悠折返,刚靠近车头,便察觉同伴的不对劲。
他心中生疑,立刻钻进车内查看。被谢璆故技重施,一同死在了车中。
看着面前的两具尸体,谢璆在他们脸上狠狠地踹了几脚,这些坞堡的爪牙平日在庄子里作威作福,对弱小奴婢动辄打骂施暴,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这般轻易死去,实在是便宜了他们。
翻出二人身上的有用物件,又扒下他们身上厚实的外衣,接着便将他们推下了车,漫天大雪很快将两具尸身掩埋。
谢璆深吸一口扑面而来的凉雪,稳住心神,接着爬到车前,驾起车来。
谢璆并不清楚方向,只旁敲侧击了那矿区的位置,在深山腹地,离官道远,于是只是调转车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可这雪越落越急,层层叠叠,彻底模糊了路径。
远处山林间忽然行来几道人影,身着厚实兽皮袄,手中挽着弓,身侧还牵着一条凶悍的黑色猎犬,看起来是进山狩猎的猎户。
谢璆生出些许戒备,可眼下前路不明,还是跳下车去,顶着风雪,上前问询官道大路的方向。
为首的那人紧盯着她,见她脸上一副可怖的模样,深色冬衣上有几块暗色痕迹,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再看远处的牛车,脸上大骇,厉声呵道:“这是庄子上的逃奴,快抓住她!”
谢璆二话不说转身便跑。身后猎人几步上来,死死揪住她身后的衣摆。情急之下,她猛地挣开臂膀,将外衣彻底褪下,全力朝着牛车奔去。
不等众人追近,那条凶悍的猎犬张着血盆大口朝她迅速逼近。
不过瞬息,猎犬纵身一跃,她整个人被死死按压在地,动弹不得。滴着涎水的嘴朝着她的脑袋啃下来。谢璆扯出金线,抵在恶犬咬合的嘴巴上,尖锐的刺痛刺激得恶犬愈发狂躁,獠牙不停开合。
一块大石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在恶犬头颅上,砸得它嗷嗷直叫。
谢璆趁机爬上车,扬起手中缰绳,驱使着牛车拼命往前。那猎户见她要逃走,一箭射中牛,牛哀嚎一声,疯了似地向前狂奔,车轮在山道上飞速滚动,速度越来越快,将吠叫不止的猎犬远远甩在身后,虽摆脱了追击。可车已然控制不住,顺着陡坡一路俯冲,直直冲进了茫茫密林之中。轰然一声巨响,车头狠狠撞在粗壮的树干上。
谢璆摔落在地上,右腿剧痛不已,在这猛烈的撞击下,脸上布条开始往外渗血。
撑着酸痛的身体,从破损的车板下把芜女扶出来。两人并肩坐在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周遭只剩风雪簌簌落枝的声响。
如今路没了,车子也毁了,还多了一帮追兵。
冷风钻进单薄的衣服里,冻得骨头都在疼。这一刻,谢璆终于忍不住泄了气。
为什么这世界的坏人都让她碰见了......她们真的能逃出去吗?谢璆此时也不确定了。
芜女似是察觉了她的低落,默默钻到车底,翻出仅剩的一件厚冬衣,裹在了谢璆身上。
谢璆看着她的模样,也生不出消极的想法了。若是孤身一人,她或许还能放任自己颓丧,可如今是她把芜女带出坞堡的,这般自暴自弃,难道要害她被抓回去、再挨一顿毒打吗?
她已打定主意,不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护着她脱身。
天色渐暗,入夜之后寒气陡增,谢璆用搜刮到的火折子燃起了火堆,二人依偎在车旁取暖。
朦胧欲睡之际,嘈杂的人声穿透夜色,紧接着是几声尖锐凶狠的犬吠。
谢璆瞬间惊醒,远远望见数十支火把穿梭在林间。
不好。谢璆将芜女摇醒,迅速收拾好车上的包袱,随手抓起一根燃得正旺的柴火,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狂奔。
林间枝桠交错,灌木密集,又看不清路径,二人走得十分艰难,尤其谢璆的右腿还没好利索,跑步时更是钻心地疼。
身后的脚步声逼近,谢璆转头看,竟有十几人,身侧猎犬五六条。手上正拿着从她身上拽落的外衣。
真是白日里那些人,不由得在心中骂道:阴魂不散。
“我们分开跑。”比出分头逃离的手势,不等芜女反应,便独自朝着道路上去,果然引得人往她这来。
手上的柴火烫得握不住,早被她丢至一旁,如今几乎是在抹黑跑。
看不清路是很危险的,毫无征兆地,谢璆脚下一空,直直坠入冰冷的水域之中。
刺骨的冰水浸透皮肉,钻入骨髓之中,让她几乎失去知觉。
谢璆滑动着手臂要往岸上爬,可身后已传来了犬吠声。她咬紧牙关,调转方向朝着水域对岸游去。
寒夜的湖水冰彻入骨,像是无数根针穿刺躯体,四肢冻得恍惚,仿佛灵魂出窍。可这种时候,稍有停顿身体便会冻得僵直,只能机械地划动四肢。
触碰到对岸湿滑的泥土,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去,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没想到两辈子都是早亡……巨大的疲惫与绝望吞没了她,双眼缓缓闭拢,等待生命消散。
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传进耳朵,谢璆艰难抬眼。
是芜女。
她迅速褪下谢璆身上紧贴的湿衣,把自己的衣衫裹在她身上,俯身将人稳稳背了起来。
谢璆贴着芜女微凉近乎赤裸的后背,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别管我,自己跑。”
可又想起她听不懂,只能虚弱地伏在她背上默默流泪。
明明该是自己护着她,到头来却是自己在依赖她。
可她实在是太冷了,冷到恍惚间觉得,就算冻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面前仿佛又响起人声,谢璆抬头。
只见一支火把晃动,几个半大孩童冒出头来,几个小娃凑在一处低声嘀咕,转头朝她们问道:“你们是从坞堡里逃出来的?可认得谢璆?”
谢璆声音紧绷,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找她做什么?”
领头的孩童举了举手中火把,如实答道:“我们拿了悬赏,专程过来寻她,救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