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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屡陷危途 求生 ...

  •   谢璆是被痛醒的。
      最先是从腰背传来猛烈剧痛,接着蔓延到四肢,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位了。
      睁开眼,周遭一片阴冷黑暗,腥气混着潮湿的霉味。身下是凹凸不平的夯土地面,摸着尽是些枯枝腐泥。她的手腕与足踝被牢牢捆住,嘴里被不知道什么布堵着,一丁点声响都发不出。
      这是一处地窖。
      她是被扔下来的,扔她那人半句话没说,只盖上石板,留给她一条细缝透气,便离开了。
      从小缝看,夜色依旧,天幕上缀着几点微弱星子。
      究竟是谁把她捉来的。昨夜驿舍之内,这群歹徒行事干脆利落,是有备而来。莫非是专门打家劫舍的贼寇?若只是劫财还好,就怕碰上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谢璆咬了咬牙,这群歹人偏偏挑选夜半就寝时动手,不仅全无防备,此刻身上唯有一身薄绵寝襦,脚上一双填充了丝绵的绢袜。地窖寒气上侵,冷得她瑟瑟发抖。幸好手上的镯子还在。可手被勒得紧实,任凭她如何尝试,都难以动弹。
      她叹了口气,慢慢挪动身躯,在阴冷地窖中四下摸索。地面散落不少碎石,她指尖摸索到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将碎石嵌入身后夯土墙的缝隙固定住,再将捆缚手腕的麻绳抵在石上来回摩擦。粗糙的麻绳亦在磨蹭皮肉,腕间火辣辣的。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石板忽然传来轻微响动。一道人影伏在缝隙处朝下窥探。
      谢璆口中塞着破布,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响,拼命晃动身子试图引起对方注意。可那人仅仅静静观望片刻,好似是看她有没有死,见她能动便立即离去了。
      谢璆彻底打消了交涉的念头。对方只在意她的死活,并不管她衣衫单薄在这寒夜的地窖里受冻。
      她收敛杂念,重新专注手下动作。这麻绳并不算坚韧,依靠这块碎石,一下一下持续摩擦,不知过去多久,才感受到手腕处的松动,外层麻缕陆续断开。谢璆心中一振,灵活地转动腕部,才终于将双手解放出来。她扯出口中的麻布,牙框手腕僵硬酸痛得不像话。
      四周只有些枯枝落叶,想出去只能依靠腕上的镯子,这镯子是魏家阿姊送与她的,外表普通内里却另有乾坤,镯子上有一暗扣,打开便可将里头藏着的金丝软线抽出来。这线极细长,边缘锋利,可轻易割伤人的肌肤。
      抽到丝线牢牢固定在镯子上不动,谢璆望向头顶石板那道狭长弧形缝隙,抬手奋力抛去,镯子砸在石板内壁,发出沉闷一声响,随即落了下来。谢璆并不气馁,知晓不可能一次成功,微微调整身姿,屈膝借力,再次抬手抛镯。一次、两次、三次……反复数次,镯子终于穿过缝隙,落至石板外侧的地面。第一步成了,轻轻扯动金线,让外头的镯子死死卡在弧形缝隙的边角之处,借力向下轻拽,镯身牢牢抵住石板,纹丝不动。
      可要抓着这如同刀具的线爬上去,还是不易。她取下袜子,紧紧包裹在掌心处,又将金线在缠好布帛的手上稳稳缠绕几圈,掌心紧握细线,手沿着线向上攀爬,纤细的金丝承受着她全身重量,绷得笔直。双脚抵住坑洼粗糙的夯土墙壁,一点点借力蹬踏。
      地窖不算深,很快便到了头,可头顶的石板却是一个大难题。
      她单手握紧细线,另一手试图推动石板,可石板依旧纹丝不动。
      谢璆此时整个人悬在空中,掌心裹着的绢袜早已被金线割破,嵌进肉里,不断渗出的血珠将金线染红,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仿佛没有了知觉,头顶的石板仿佛一座千斤大山镇压着她。
      她知道,一旦力竭坠落,自己或许就难以生出尝试之心了。
      谢璆深吸一口冷气,双手死死扣住地窖口老旧的木沿,稳住身形,随即双腿抬起抵住石板,屈膝蓄力,奋力向上蹬顶。
      腿部力道比手臂大得多,几番蹬顶之下,沉沉的石面缓缓挪开缝隙。最终向旁滑移大半,露出可供通行的洞口。
      谢璆借着洞口空隙,撑着木沿、蹬着土壁,终于从阴冷地窖中爬出。
      浑身酸软脱力,谢璆躺落在地面,打量着周遭。这是一处民家院落,屋门紧合,不知屋内是否是掳掠她的歹人。
      眼下顾不得想太多,唯一的念头便是尽快逃出去。
      她将破碎的袜子穿上,拢紧身上单薄衣衫,不敢有片刻停留,头也不回朝院外狂奔而去。
      此处向外是荒僻郊野,人烟断绝,只看得见黑压压的连绵的树林。
      她从前从未设想过,自己竟会孤身一人在夜色浓黑的荒野仓皇奔逃,周遭浓黑似墨,仿佛蛰伏着无数未知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飞扑出来,令人心中惶惶。野道上遍布碎石与杂乱枝丫,隔着单薄衣料划伤双脚,凛冽夜风如同冰刃,狠狠灌进衣襟,冻得四肢发麻僵硬。
      可她如今都顾不上了,只一味向前狂奔。
      不知奔逃多久,谢璆的胸腔仿佛被火灼烧,呼吸都是带血的。她此时已是气力耗尽,寻了一处高草躺倒,朝着手心哈了哈气,扯过长草层层裹在身上。耳边风声萧萧似呜咽声,谢璆茫然地瞪大眼睛,偌大天地,她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蜷紧四肢,心中暗暗祈祷:天快些亮吧。
      朦胧间,忽然仿佛看见了淡淡天光,于是又挣扎着起身,循着道路往前走。
      终于,远方隐隐显露出村庄的轮廓。
      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谢璆赶忙用冻僵的手背拭干。
      她找寻了一会,瞧见一户院落收拾得干净齐整,踉跄上前叩响木门。拂晓时分寒气蚀骨,她早已冻得支撑不住,蹲在门槛旁簌簌发抖。
      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是谁家的娃娃,怎么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开门的是位妇人,看到她后眼中瞬间盛满了怜惜,连忙抱着她往屋里去,“你是哪家的小女郎,天寒地冻的怎么独自在外。”
      谢璆强忍住泪水,哽咽着说道:“多...多谢阿婶。”
      葛梅端详着眼前女娃,肤白如玉,粉雪似的奶团子,一看便是出生在富贵人家,此刻却是衣衫单薄,沾满泥土草屑,还有明显的血迹。谢璆在锅边烤火,她从锅中打来一盆温水,沾湿布擦拭谢璆手上的泥土和干涸的血渍,问道:“怎么弄得这般狼狈,可是遇到了什么祸事?”
      谢璆点头,“璆原是要前往外祖家探亲,昨夜暂住驿舍,不料被歹人盯上掳走,趁其不备一路奔逃,才到此处。”
      葛梅神色一凝,“这村中还有没有其他人瞧见你?”
      谢璆微怔,“璆一路并没有瞧见人,但不敢笃定有无人瞧见我。阿婶何故这样问?”
      葛梅叹了口气,“如今劫掠孩童猖獗,村里好几户人家暗中与人贩子互通消息,你若是被瞧见,定会被那些人通风报信。”
      话音未落,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粗暴的叩门声,一道男声隔着门传进来:“葛家婶子,清早可有个小女娃往你院里来了?”
      葛梅心头一紧,当即转身翻出自家孩儿的旧衣给她穿上,又寻来一双鞋,低声道:“你从后门出去,顺着小径一直往前,村里最阔绰的那户人家每日有牛车往县城去,你躲到牛车上,到县城报官去。”
      “阿婶,这是哪里?等我回到家中定要报答于你。”
      “此处是奉郡徐庄,你若平安归家,不必报答。快走吧。”
      谢璆郑重颔首,“阿婶,家父是固阳县令。若是往后迟迟不见我前来报平安,烦请阿婶设法往县衙递个消息,家中定有厚礼相谢。”说完,将身上的衣衫紧紧裹住,转身顺着后门小路去了。
      她寻到牛车,钻进车上干草堆里,一路颠簸着往县城行去。
      奔逃一夜早已耗尽她全部气力,困意如山压倒,可心底的警觉使得她不敢有半点松懈。直至耳边传来喧闹人声,知晓已然入城,应当安全了,她才翻身跳下牛车。身子虚软无力,落地后踉跄着在地上滚了两圈。
      谢璆强撑着酸软四肢立刻爬起,伸手拽住身旁路人询问:“劳驾,请问县衙该往哪处走?”那人抬手为她指明方向,她咬牙起身,朝着那条路走去。却不知暗处街角已有数道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才刚拐过巷口,一双粗糙大手骤然从旁伸出,力道蛮横地将她拖拽进幽深窄巷。街边过路行人远远看见这一幕,却个个目不斜视,仿佛司空见惯一般。谢璆心中寒意骤生,强压心底恐慌,试着同几人周旋:“诸位想要什么只管说,若是求财,我父母绝不吝惜金银珠宝,只要放我离开。”领头汉子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扬手重重往她身上捶了数拳,痛得她蜷缩起身子,“安分些!少拿这些话糊弄人。”
      此番她并未被关入阴冷地窖,而是被押至码头一间低矮屋舍。屋内挤着十数名同她一般被掳来的孩童,各自瑟缩在角落,等候歹人分派,不知将要被发往何处。一位老妇人走上前,细细打量一番谢璆的面孔,“这一副皮囊生得绝佳,单独送往景京去。”
      谢璆闻言心底微松,去到景京至少和谢氏有些亲缘关系,依旧有机会脱身。心念及此,她扫视屋内,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即将登船离岸,数名长相凶悍之人上前拦住了她们,为首之人俯身端详谢璆的面容,二话不说挥拳打了婆子。
      “你个老糊涂,这人是要送去皋县的,你竟敢弄错去处!”
      那婆子捂着肚子狼狈后退,指着谢璆道:“她,她怎么会是......”那婆子猛地捂住嘴,“她这身形,看着不似六岁。”
      “少废话!要是把她送去景京,我们都完了。”
      谢璆目睹这番争执,心中大骇。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幸遭遇劫掠孩童。可如今一看,这群人认得她,清楚她的长相和身份,也知道她的年岁样貌,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拐卖。本想将她送去皋县,因她连夜奔逃,又换了一身普通衣衫,自幼身形修长,看着似八九岁的模样,才让这婆子将她错认,险些送去景京。
      她能想到和她结下仇怨,且能这么快知道她行踪的,只有那几人。心中顿感不妙,那群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呵,她该庆幸那些人没直接杀了她么,不过这可不是他们大发善心,而是留着她还有别的价值。
      她唯一能寄予希望的,便是自己一路奔逃闹出的诸多动静能留下些线索。
      谢璆与三四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被一同关在密闭昏暗的船舱之中,她与同舱女孩交谈打探,方才得知那出错弄错去处的婆子,是奉郡一位老牙人。明面上做着寻常人口买卖的营生,暗地里却这做这种见不得光的拐卖转运勾当。在本朝劫掠良人是重罪,更何况她还是官宦之后,幕后之人冒了不小的风险。
      皋县一地民风剽悍、民生粗砺,被送去那边的孩童,大多只会被买去做粗重苦力。
      做苦力便做苦力吧,只要活着,就还有归家的机会,谢璆宽慰自己。
      却没想到,抵达皋县之后,其余孩童尽数留在皋县,唯有她一人,再度辗转回船上,被载着去了另一处——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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