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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场雨 失业的高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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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这一行,于璐当然是了解的。
但她当时草草看了一眼,觉得与自己关系不大。她有医学背景,正经的名校毕业,完全符合从业准入门槛。至于什么销售指标,那是公司决定的,她一个小小管培生,又能决定什么?
【于璐】:看了。他犯了哪条?
这个问题比她面试时吕良有问她的面试题还要尖锐。那时候吕良有坐在咖啡店,身体微微前倾:假如你拜访的主任要你做一些踩着法律红线的事,你的销售任务又绕不开他,你会怎么做?
现在于璐大概可以回答他:我会守住底线,守不住的会怎样,您已经清楚了。
目前他们几个的处境,于璐大概已经明了——一群无家可归、没人接手的流浪儿。
她想起了自己那封辞职信,所以,有人收到吗?
赵晴山透露了一些消息,她的一个关系很好的学姐貌似也在这所公司,所以知道的比他们几个早一些。
吕良有大概是出不来了。他们几个怎么安置,公司还在考量,最大的可能是,直接裁掉,毕竟刚入职一个月,赔偿寥寥,这是最简便安全的办法。
这次于璐反应过来了。吕良有有了案底,谁也不知道他手底下的人是不是干净,为了防止被牵扯,没人愿意接手他们这些烫手山芋。
都一样的。于璐本来就是要离职,被裁更难看一点而已。
于璐给自己煮了个红烧味的方便面,捧着碗看天际翻涌的云层。
她的视线逐渐不再聚焦,恍惚地盯着某一个方向而已。
看的久了,眼球有点儿干涩。于璐眨了下眼,回神。
有只像是刚长大的小麻雀还没找到窝,只得暂时伫立在门前的刺槐树上。刺槐树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有四五十年的树龄,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避难所。
可树大也招风,那些细枝末叶被风卷的簌簌抖动,断折了不少。麻雀不得已,又迎着风往远处飞去。
下一个抵达的地方就安全吗?
下一个停驻的地方就可以长久地栖息吗?
于璐不知道。
可能只有它的窝是安全的久留之地。
天色明明灭灭,昏昏沉沉。
于璐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她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再醒来竟然是晚上十二点多。
她看到徐修林发来的消息。
——姐姐,明天还上课吗?
——明早雨会停一阵,可以出门。
不知怎的,于璐竟然从他字里行间看出了急迫的意味。于璐一头雾水,回复了好的。
要是雨声稍小一点,或许她就能听到隔壁的争吵。
陈淑英气得晚饭都没吃,躺在主屋炕上,默默掉眼泪。
那件事过了太久,时间能冲淡很多东西,应该已经很少人谈论了,可这是消息闭塞、一年见不到几个生人的红湾。
徐修林父亲去世那年,她三十六岁,不算年轻,但也称不上老的年纪。在这个小地方,能够生育就是女人最大的价值。恰好她样貌出众,恰好她勤劳能干……
简直是灭顶之灾。
徐父下葬那几天,张大勇就常来帮忙。他是徐父的发小,从前感情不错,他这个人为人还算仗义,可他嗜酒、好色,赚点钱都扔在了这上面,一直孤寡到年近四十。
谁都没想到,他能打着这样的算盘。娶个女人不仅要花钱,四里八乡都知道他的名声,根本没人肯嫁他。可陈淑英新寡,他们又常来往,徐父留下了餐馆生意还有几间大房,简直是他的大运。
他留宿在陈淑英屋里这件事一夜间人尽皆知。
陈淑英几天没有下床,滴水不进。她想报警,亲姐劝她:闹到那个地步你名声还要不要了?修林还小,你得想想他……
从那以后,陈淑英就不再和人来往,别人任何视线落在她身上,她都觉得是刀子割她的肉。
餐馆不开,家长会不去,家里少的针头线脑都让徐修林出去买。
她看起来每天眉开眼笑,可徐修林知道,不过是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这样的争吵爆发了无数次。
——你是我妈,难道你这辈子都不见我身边的人吗?
——你和老师同学好好相处,我去不去的,有什么要紧。
徐修林这边,床头灯开着,书本摊开,他的视线落在纸叶上,但没看得进去任何字。
过了很久,房间里传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皮肉砸在硬物上的声音。
次日一早,果然安静了一段时间。
只是天以后低沉,气压低到人喘不上气来。
徐修林要走时,陈淑英没事人一样在后面叮嘱他:“中午叫着小于来吃饭啊,我做个红烧茄子,再放就不新鲜了。”
徐修林脸绷的很紧,没应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呼啸的狂风卷起他的衣摆,迎面而来的气流冲的衣料紧贴在他身上,那劲瘦的身形显露。他走的沉稳,没有丝毫摇曳。
陈淑英看着他的背影,在它消失的一刻红了眼眶。
于璐准备的语文资料是两大张提纲,什么散文、议论文、说明文、记叙文……种种体裁的答题模版都包括在内。
应试教育下的教育模式早就扭曲,什么寓教于乐、快乐教育都是空话,快乐了还能拿分吗?学习本来就是痛苦的。背就完了。
徐修林拿到那几张纸,沉默了几秒。
“这些我背过了,可什么是中心?我看不出来,也不知道题目在问什么。”
于璐没想到还有这种奇才,“那这文章是什么体裁你能看出来吧?”
徐修林缓缓地摇摇头。
于璐认命地从头开始给他介绍。
看得出这位同学大概课上听的也不多,似乎是准备放弃这一科。可于璐觉得这个做法太过冒险。
于璐这边喋喋不休地讲,她偶尔视线落在徐修林脸上,能感觉到他时不时走神,情绪也不好。
“先这样吧。”再讲下去也没有意义。
徐修林立刻站起来收拾东西,“我妈做了午饭,走吧。”
钟表挂在墙上,秒针缓缓地转。时针分明都还没走到11那个数字。
“小徐。”于璐鲜少认真地叫住他。
“我不知道你对未来是怎么打算,但看得出陈姨对你有很高的期望。她付了报酬,我就要对她负责,如果你有困难,我可以帮助你。可你没有想学的意志,那么在这里浪费时间和你妈辛苦赚的金钱,是不值得的。”
想学和不想学,区别是很大的。她自己就没有了求学的动力,所以她不考研,硬逼着她上考场,也是那个结果。
徐修林卸力般跌坐回椅子,双手交叉着抵在额头。
“对不起,姐姐。我和我妈吵架了,没什么心情。”
于璐很严厉:“可学习并不是一件能任由心情主导的事。”
徐修林重新翻开习题册,不再为自己辩解,看似凝神地扫过一行行文字。
静不下心,硬逼着学习,也没什么意义。
于璐叹了口气,把书合上。
徐修林疑惑地抬头看她,那视线软软的,像是好学的学生渴望地等待老师指导。
“今天上午不学了,休息吧。”
尽管只有两天接触,于璐觉得,从徐修林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装模作样地学习,靠着聪明的脑袋应付完老师,又糊弄家长。
一张说得过去的成绩单,日子得过且过。
“以前我也像你一样骄傲,别人花十分力完成的任务,我花个五六分就可以了。成绩看起来不错,就这样应付了一天又一天,中考考的不错,读的最好的高中,进的最好的班级;高考考的也不错,考的A大,选了算是王牌大专业。”于璐忽然开口。
徐修林微愣,抬头呆呆地看她。于璐坐在窗口,身后是那棵剧烈摇晃的刺槐树,她像是坐在风口,过于纤细的身体随时要被吹走,但她坐的四平八稳。
A大真是个不错的名头,他都听说过这所学校的厉害。徐修林第一次从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女生身上感受到力量。
“然而事实上,得过且过的人不会一直得过且过。我兴许要失业了,我最近过的也很糟糕。”于璐没什么感情地微微一笑。
“啊?”
“你很震惊?A大就不会失业,A大就都是高材生?”
“难道不是吗?”
“聪明的人数不胜数,只有拼尽全力生活的人,才能生活。”像她这样的,充其量算得上生存,等过一段时间,或许生存都是问题。
今天发生的事给徐修林的冲击太大,不管是看起来笑眼盈盈的于璐也会冷下脸严厉地批评人,还是来这个小地方艰难工作的于璐竟然是A大的,或者是A大高材生也会失业,他都想不到。
徐修林张了下口,却又不知道先认错还是先安慰于璐,最终,他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所以你要走了吗?”
于璐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暂时不会。”她还没有找好下家。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徐修林反思自己,是否过于自负,是否轻视未来,是否不管多厉害的人,都没法完全称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