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喜雨》豆芽大王

17、第十七场雨 辞职信

　　　　对方回复很及时，说明会复核一遍。
　　于璐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次复核上，虽然这种事情上财务犯错的可能性很小，银行更是不可能出错。可她两千块的工资更荒谬啊。
　　她从没想过，自己连月薪三千都达不到，抛开学历，能力，所有的东西，她作为一个健全的成年劳动力，怎么都不可能一个月赚两千吧？
　　得到财务的回复她勉强算是吃下一颗定心丸，起码公司没有死活不认账，毫不客气地讲，对她这种外派的人员来讲，就算要回公司理论，那差旅的费用对现在的于璐来讲，都拿不出来。
　　于璐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回复刘志峰：“不好意思，我正跟领导汇报工作，您需要什么直接发我一份清单就好。”
　　刘志峰就好像守在手机前，“哦哦，那你什么时候结束？”
　　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或者说听懂了，只是厚着脸皮假装听不懂。
　　这次于璐直接没有回复他。她已经看出来了，刘志峰的小药店规模不大，他本人服务态度也恶劣，可以直接先从她的拜访清单里剔除了。
　　手上的事一件压一件，心里的苦一层叠一层。
　　把刘志峰免打扰后，于璐又顺便返回办公软件，在部门里挨个翻找，把疑似是负责配送的人都挑了出来，挨个发信息问药品配送情况。
　　康健大药房的货迟迟没有消息，高店长已经不问她了，反而让于璐心里更慌。这是她第一个单子，她心里也是焦急万分，这样的失误太影响客户对她以及对公司的观感，不利于长远合作。
　　但公司显然看不上这样一个偏远乡镇的小药店。
　　消息发了很多个人，基本上都在推诿，反正推来推去都说不是自己负责，最后还是一个用着懒羊羊头像的女生回复她。
　　徐秋秋：你的药品数量太少了，位置又太远，需要等最近的公立医院那一批一起送。
　　于璐心里窝着火：那大概需要多久？
　　徐秋秋：不太清楚，销售还在谈。
　　那就是都还没定下！
　　于璐拧开冰镇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半瓶。矿泉水两块，她平时都从家里接水带出来，但现在她真的忍不住了。
　　红湾的闷热天气像是给人故意添堵一样，那么大的太阳，永远晒不干空气里的水蒸气，一到阴天洗完的衣服一定是腐臭的。
　　吕良有终于出现了，却没有回复她，而是在群里催促大家提交工作报告，截止时间到今天下午6点。
　　那个下午的烦躁，愤怒，无力，疲惫还有怨憎是怎么也形容不完的。直到后来于璐和同事坐在灯光闪烁的酒吧里，还常常像烧烤店的那些醉酒中年男人一样，讲讲自己年轻打拼时的不容易。
　　于璐是在几天后一个静谧的午后收到的噩耗。
　　那天周六，她躺在家里的床上睡午觉，不知怎的，竟然越睡越困，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硬是醒不了来，连睁眼都费劲。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钻进她的鼓膜。
　　那铃声把她从熟睡中猛的惊醒，于璐坐起来时表情呆滞，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心脏像是要炸开，心肌细胞兴奋得她觉得氧气不够用。
　　财务在电话那头告诉她，她的工资没有任何问题，就是那么多钱，因为她没有达到业绩要求。
　　于璐不可置信：“说好的底薪呢？”
　　对方回答地很简洁，很硬气，对于员工的薪酬，公司有明确的规定，当初发offer时，附件应该已经写明了。
　　于璐神情恍惚地打开当初的邮件，这才看到，offer通知的下面还有一个附件，她抖着手打开。
　　薪酬结构那一栏上清楚地写着，当月业绩完成率未达60%，按照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发放，2530元每月。
　　她的工资无误。
　　于璐把手机摔在床上。
　　她打开电脑，写了一份辞职报告。
　　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自己还在这个地方空耗青春还有什么意义。她的心气也好，她的反骨也好，她的理想也好，都在这里磨没了。
　　她想在这个行业里长远的发展下去，可这个行业似乎是容不下她。
　　晚上，屋里没有开灯。
　　于璐坐在书桌前，眼神直直地看着前面，脸上是一行又一行的清泪。
　　那通打给家里的电话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的存款，大概只够她把行礼发快递，再买一张车票回到家。回家之后呢，她又要过那种手心向上的日子，再被孙文芳喋喋不休地教训。
　　再往后呢？
　　老老实实听家里的安排，再备考一年，也许考上了，读完研再回医院，也许考不上，那就直接进医院。
　　于璐搓了把脸。她怎么就走到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呢？
　　她还没想明白的时候，陈淑英先来了。
　　“小于？你睡了没？”
　　她喊得声音不算大，末了还自己嘀咕了一句，“灯没亮，今天睡这么早？”
　　于璐擦擦脸，大声地应：“我没睡。”
　　她打开门，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了一句：“刚才在里面看电影，就没开灯。”这样她通红的双眼也就说得通了。
　　陈淑英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睡了呢。”
　　“进来坐吧，陈姨，我还早着睡呢。”
　　“我就不进去了，那个……小于，有个事想麻烦你。”陈淑英试探地开口，脸上有几分局促。
　　如果说现在于璐还有什么留恋这里的，那一定就是这位房东阿姨。陈淑英给她的善意和关照是红湾仅有的，甚至对她的关心程度都要超过孙文芳。
　　于璐绽开一个笑容，“什么事阿姨，我能帮的上忙你尽管说。”
　　“嗐，是徐修林的事。”
　　于璐愣了一下，没想到徐修林有什么事要自己帮忙。
　　“徐修林周一要开家长会，开完就放假了。这不下半年就读高三了，学校特别重视，说有关乎高考的事交待……我大字不识，去了坐那也听不明白。”陈淑英脸上还是笑着的，仿佛这个评价她已经习惯了。
　　“阿姨……”
　　于璐还没想好怎么安慰，陈淑英就不在乎地摆摆手。
　　“我就是个睁眼瞎。小于，你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去听听，我怕真有什么事情我记不住，耽误了徐修林高考。”
　　最后一句话落下，陈淑英眼神不自在地看向别处，那种生怕亏欠了孩子，耽误了孩子的愧疚于璐已经感知到了。
　　她跟着心头闷闷的。
　　陈淑英是个非常伟大的母亲。独自一人抚养孩子，尽自己所能给孩子创造条件，对待徐修林虽然嘴上都是嫌弃，可徐修林一回到家，水果零嘴就没断过。她很少去超市买什么膨化食品，但她会默默记住包装袋上的样式，回家笨拙地复刻。
　　于璐重重地点头，“我有时间去，这只是一件小事，陈姨。你把徐修林养的很好。”
　　“哎哟，他那混小子，看你把他夸奖的！”陈淑英谦虚地贬低自己儿子，眼睛笑的弯起来。
　　她很不好意思地低头啪啪拍了几只蚊子，忙不迭说：“行了行了，快进去吧。这些毒蚊子，咬人那叫一个狠。”
　　于璐送了她几步，在门外等陈淑英进家门。
　　“快回去快回去，这几步路的事。”
　　大门缓缓阂上，灯光被门板遮住，路边没有路灯。
　　黑暗就那样慢慢把于璐又重新吞噬。
　　又过了几分钟，院子里的灯也被人关上。她听到徐修林压低声音说了什么，但听不清。
　　于璐转身，一步步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回到家，她把灯打开。
　　白炽灯泡已经有了年头，昏昏黄黄。她原本打算发工资后，把光线昏暗的灯泡换掉，再把破洞的纱窗修理，还有发霉的屋顶，得铲掉重新粉刷。
　　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她仅有的两千多块钱，得精打细算着花，一朝失业，她怕自己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
　　离职报告在邮箱里，于璐设置了定时发送，周一早上的九点整。她不希望周末有人来打扰她。
　　这是于璐最放松的一个周末。
　　她自己也觉得可笑，明明头悬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下，但是不想起来的时候，竟然觉得这日子舒服极了！
　　她总算有了空闲，跟着陈淑英去菜园子里搭把手。
　　一大早，隔壁的电动三轮一响，于璐就带着遮阳帽和花露水冲出去。
　　“陈姨，要去地里忙活？我去给你打个下手。”
　　于璐父母生活在城里，爷爷奶奶还在乡下。寒暑假她学业不忙的时候会被送回去，对务农并非全然陌生。
　　她一天跟在陈淑英后面，独立做事有些磕磕绊绊，但有陈淑英指导着，还真大大小小帮了不少忙。
　　傍晚，陈淑英留她吃饭，于璐委婉地拒绝了。
　　她下了包挂面，用今天自己摘的豆角当卤子。
　　那味道格外鲜美，带着红湾的土地气息。
　　吃完随手洗了碗，于璐一个人溜溜达达去了海边。
　　海边依旧是没有半分人声喧嚣，只余海浪拍打礁石。
　　凉风习习，从于璐的鬓角拂过，她舒服地仰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