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喜雨》豆芽大王

16、第十六场雨 2530块

　　　　他多说的这一句让于璐心底的怪异又涌起，她草草说了几句收尾的话，带上东西离开了。

　　从当天晚上十点开始，那个姓刘的老板就开始给她发消息，开头总是借着药品让于璐不得不回复，等于璐一开口，他就又把话题绕到关于于璐的私事上去。

　　“你入职多久了？看你年纪不大哈哈。”

　　“老家不是这的吧，打算定居在红湾吗？我们这很快就开发起来了，不比上海差。”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我有个朋友也想做这个。”

　　于璐时不时回复几句，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死，对方依然不放弃。

　　这次的由头很难拒绝：“小于啊，你有空吗你，要不你来一趟吧，我刚好店里的药卖完了，之前那家太贵了，打算换一家试试。”

　　平心而论，于璐手上的药是个没什么竞争力的普药，用药的范围很广泛，但竞品更是多如牛毛。假如药代圈子里有鄙视链，那她一定是最底端。

　　于璐很想把这当作自己的机会，但她骗不了自己。她想了想，返回家里，带着宣传手册和一把水果刀一起出的门。

　　姓刘的老板全名刘志峰，他店里有人，是个年纪看起来不小的大姐，说话声音隔着大门都能听见，店里开了空调，冷气很足，但难掩一股霉味。

　　空气里的味道非常复杂，有中成药的草药味，阴雨天造成的发霉的味道，还有不知是谁散发出来的汗臭的味道。

　　刘志峰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大姐不知问了一句什么，他翘着二郎腿随便一指，“就在那，自己拿吧。”

　　和面对于璐时的热情判若两人。于璐更加坚定了心底的猜测。

　　看到于璐推门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你们公司招人的时候卡颜吗？”

　　于璐没理会他的玩笑，装作听错了回答，“对，我们公司招人挺严的。”说完她立刻转移话题，拿出自己的折页。

　　那张折页交到刘志峰的手上，又被轻飘飘地放在一边，自始至终没有人看它一眼。于璐扯了扯嘴角。

　　那个大姐还在犹豫着，拿起那瓶止咳糖浆又放下，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眼睛直往价格上瞟，却又不肯走。

　　诊所里剩下三个人，称得上是各怀鬼胎，于璐假笑：“我们这个药品的用法和剂量我大约也讲清楚了，您可以再看看。”

　　“哎，别急着走啊，小于！”刘志峰在身后呼喊。

　　于璐佯装没有听到，屏住呼吸大步迈出门。

　　屋里的臭味终于远去，于璐深吸几口新鲜空气，缺氧的大脑终于回归运转。她已经知道那阵臭味是从哪里飘散出来的，一靠近老板，那味道就直冲天灵盖。

　　边走路边掏出手机，于璐从系统里找到自己的审批记录，配送的那一栏上迟迟没有人审批。于璐不得已，又敲进吕良有的对话框。

　　“吕总，咱们用的是哪家配送公司？”

　　“我这个提交的申请还没有通过，已经超过24小时的处理时间了，请问什么时候可以配送到位？”

　　她低着头没看路，身后传来悠长的一声“滴——”。

　　面包车司机光着膀子，摇下车窗，有一根手指点点于璐，嘴里说的话被喇叭声掩盖住了，单看那表情就知道骂得很脏。

　　于璐这才看见，红灯亮了。心知是自己理亏，于璐没有敢反驳。她走回人行道上，站在路边等红灯变绿灯。

　　梧桐树偏爱招知了，那东西在县城和镇上都卖得贵，有人拿着钓鱼竿专门出来粘了卖钱。天气热，蚊子也多，那人时不时抹把脸上的汗，在身上不断抓挠。那些花花草草里的蚊子身上带着花纹，隔着衣服都能叮到皮肉，于璐很想捉几只放到吕良有家里。

　　他迟迟没有回消息。

　　绿灯亮起，于璐抬步往路对面走去。

　　周边的诊所和药店她大约都走过一遍，有的店直截了当的拒绝，有的敷衍地答应有需要再联系她，然而再无后续。

　　于璐盯着公交车站牌看了一会，902路公交车到路线几乎是直来直去的从南到北，南边是于璐现在的位置，而往北靠近镇上，还有几个发展不错的大村。

　　北边的区域一大片在修路，不知道要规划什么。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于璐祝红湾能发展起来，像本地人说的那样，早日追上海城吧。

　　公交车上没有空调，司机头顶有个风扇嗡嗡转，但人依旧是满头大汗。车厢里里面热的人喘不上气，只有车子开起来才能好些。

　　公交车晃晃悠悠走了很久，于璐眼前出现一片很新的高楼层住宅区，洋气得和周边的配套设施格格不入。

　　有住宅的地方大多都有药店和诊所。于璐在这个叫“博望家园”的小区下了车。小区外面的临街商铺清一色的“旺铺招租”，几乎没有开业的。

　　她不信邪，按理说住宅周围诊所和卫生室应该比较密集。她沿着这小区外围转了一圈，走了半个小时，晒得脸上皮细胞要脱落下好几层，才有一个宠物诊所写着“开业筹备中”。

　　于璐又渴又热，嗓子干得发咳，她找到小区门口的喷泉水池，顾不得被太阳晒的能烫熟鸡蛋的大理石，把斜挎包垫在身下，赶紧放松坐下。

　　屁股挨到实处的那一刻，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终于能休息了。

　　于璐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便利店，离她最近的一家也有823米，直线距离，打开步行导航，路程1.3公里，预计耗时27分钟，

　　小区前的这一段在修路，她想要去到对面必须要顺着一直走到前面的红绿灯，再折回来。于璐万念俱灰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路边有一只流浪狗吐着舌头跑过来，于璐看它可怜，从包里翻找了一遍，拿出一个小香肠，“来，和我玩一会，我就给你吃。”

　　那小狗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站在于璐一米外看着它，叫了两声。

　　“让我摸摸。”

　　那只土黄色中华田园犬没有动，从绿化带里又钻出一只小白狗，身上灰扑扑的，还粘着菜叶。

　　小白狗颠颠地跑向小黄狗，舔了舔它的鼻子。两只小狗互相咬着尾巴，欢快地跑开了。

　　于璐举着小香肠被留在原地。

　　连小狗都有好朋狗。可她的好朋友已经走了。

　　孤独让她变得格外脆弱。接连而来的变故让她眼眶发涩，于璐不敢抬头，怕被人察觉她的异样，可低着头眼泪更容易掉下来。

　　“嗡”的一声，和聊天软件的声音截然不同，带着震动，是短信的提醒。于璐心想八成又是什么垃圾广告，随手要把红点点掉。

　　更糟糕的消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正瑞医疗集团有限公司向您尾号*821账户他行汇入，收入金额2530元，余额……”

　　于璐不可置信地点进自己的账户看了下余额，脑袋嗡的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坐直。

　　2530元，这和她谈好的薪资天差地别，这点钱根本都难以维系她基本的生活，更别说攒钱。

　　越烦越乱，于璐正为自己这笔可怜的工资焦头烂额，偏偏刘志峰阴魂不散地给她发消息。

　　“你走了没？”

　　“走远了？（捂脸哭）”

　　“还想跟你聊两句呢，没事，你现在回来一趟呗。”

　　于璐像赶苍蝇一样把他恶心的消息不断划上去，免得遮挡住她联系财务的页面，可偏偏她手上全是汗，一个断触，页面跳转到了连天软件。

　　“你他妈能不能滚啊！”于璐崩溃地站在大街上爆了句粗口。

　　骂完她愈加觉得烦躁，赌气似的用力坐在地上。于璐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气得极短地笑了一下，扔下手机看向马路边的梧桐树。

　　她不知道是人活着就是这么操蛋，还是她于璐格外的倒霉。二十多年，好事从来没有落在她头上，看到彩票她都绕着走，游戏抽卡次次大保底，连上个班都是一波三折。

　　我又不是想一夜暴富，我就是想活着啊，想不靠别人活着啊，老天爷！

　　于璐把头埋进膝盖，无声地掉了很多眼泪。

　　有行人经过，被水池边蹲着个人吓了一跳，“哎哟，姑娘你去阴凉地坐啊，你没事吧？”

　　于璐不出声，只想那人赶紧走开。

　　大爷又热心地要命，一口本地方言严肃地朝她比划，手心向上往上挥动，“起来，起来！”

　　于璐终于忍不住忍不住抬头，两眼一闭带着哭腔说：“我知道了大爷，我被人骗了，骗钱！你就让我在这坐会不行吗？”

　　大爷脖子一梗，立在原地不往前走了，看了于璐几秒，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等大爷走了，于璐的情绪被这一打岔，逐渐平静下来，她一抽一抽地爬起来，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机。

　　从公司部门人员总览点进去，找到带着财务标签的同事。

　　语气非常公事公办，又带着学生思维：“您好，我的工资和入职前谈好的有很大出入，可以核实一下吗？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