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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全国赛闭幕 ...

  •   全国赛闭幕式的第二天,苏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几十条消息挤在锁屏上,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最上面是周小萌发来的一连串感叹号,长度惊人,苏晚眯着眼睛往下滑了两屏都没滑到底。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靠在酒店床头,花了三秒钟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颁奖典礼、银奖、方砚的金奖,然后她在高铁上睡着了,好像靠着什么东西,很暖。

      她点开周小萌的消息,从最上面开始看。

      “苏晚!!!!!你醒了没有!!!!!”
      “方砚用你的手机给我回消息了!!!”
      “他说什么你知道吗?!”
      “他说‘在一起了。我是方砚。’”
      “六个字!!就六个字!!!但我要死了!!!!”
      “全校都传疯了!!!”
      “不对,是全年级!!也不对,反正就是所有人!!都在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快回我!!!!”

      苏晚盯着屏幕上那六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她完全没有印象——高铁上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根本不知道方砚拿她的手机做了什么。她翻开微信对话框,看到自己账号发出的那条消息,白底绿框,简洁到不像是一个回答,更像是一份声明。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表情包,甚至连标点都只有句号。“在一起了。我是方砚。”——这完全就是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

      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她幻想过很多种公开关系的方式——周小萌发现之后大喊大叫、同学们看到他们牵手之后窃窃私语、或者是她自己某天不小心说漏嘴。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种方式。方砚趁她睡着,用她的手指解锁了手机,亲自发了公告。

      “宿主,早上好。”甜柚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一种微妙的、憋着笑的感觉,“昨晚您睡着之后发生了一件——呃,一件比较有趣的事,需要我为您复述一下吗?”

      “不用了,”苏晚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我已经看到了。”

      “那您不生气吧?毕竟他是未经允许使用您的通讯设备——”

      “甜柚,”苏晚打断她,语气认真,“你觉得一个物理竞赛拿过省一等奖、全国赛拿金奖的人,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手稳得跟做实验一样,我打赌。”

      甜柚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了然的感叹:“懂了。他不是手滑,他是故意的。”

      苏晚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里面笑了好一会儿。等她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手机上又多了好几条消息。她翻了一下,有赵嘉宁发来的:“姐妹!!!我听说你跟方砚在一起了?我就知道!冬令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有陈屿发来的:“恭喜。顺便问一下,方砚的全国赛笔记能不能分享一下?”甚至还有王老师在竞赛群里发的一条消息,含蓄而意味深长:“苏晚同学和方砚同学在全国赛中表现优异,分别斩获银奖和金奖,为我校争光。两位同学在备赛过程中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值得表扬。”

      苏晚盯着王老师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她第一次发现这两个词可以这么意味深长。

      她正想着怎么回复这些消息,房门被敲响了。她下床穿上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方砚。他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领子。他的脖子上围着她织的那条深蓝色围巾,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小笼包。看到苏晚还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样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把豆浆递过去。

      “早。”

      苏晚接过豆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方砚,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动我手机了?”

      方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嗯。”

      “你发了什么?”

      “实话。”

      苏晚喝了一口豆浆,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看着方砚站在走廊里的样子——逆着晨光,表情平静,好像用她的手机发了一条官宣消息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和那条深蓝色围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发的时候,心跳多少?”苏晚问。

      方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杀了个措手不及。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苏晚会从生理指标的角度来拆穿他的镇定,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把手里的那袋小笼包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八点半大堂集合,别迟到。”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走廊越走越远,步速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她低头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程的高铁是上午十点。王老师坐在前排闭目养神,苏晚和方砚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个扶手。苏晚把扶手抬起来,把自己的座椅往方砚那边挪了挪,然后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方砚的身体微微一僵——这种僵不是排斥,而是像一台精密仪器突然接收到超出量程的信号,需要短暂地重新校准。然后他把自己的肩膀放低了一点,让苏晚靠得更舒服。

      “昨天晚上王老师在群里说咱俩‘互帮互助、共同进步’,”苏晚闭着眼睛说,“你知道吗?”

      “知道。”

      “你觉得他这个评价怎么样?”

      方砚沉默了片刻:“客观。”

      苏晚笑出了声。她早就摸清了他的表达习惯——用“客观”这个词来表达“说得对”,用“嗯”来表达“我同意”,用沉默来表达“这件事不需要说,做就行了”。

      高铁驶出上海站,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渐渐变成郊区低矮的建筑群,又变成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苏晚靠在方砚的肩膀上,把银牌从领口掏出来,和土星项链一起放在手心里。两块奖牌和一个星球,金属在阳光下闪着不同层次的光泽。她想到半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连物理公式都记不全,坐在图书馆里翻书翻到手忙脚乱,方砚从她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现在他的呼吸就在她的头顶,平稳而均匀,每一下都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的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两个人的小指几乎要碰到一起。

      苏晚把自己的小指伸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方砚的手指尖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小指微微弯曲,回勾住了她的。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挂在座位边缘,被苏晚的外套下摆遮住。前面的王老师在打鼾,过道对面的赵嘉宁在塞着耳机看电影,没有人注意到后排这两个手指之间的秘密。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春天终于从南到北地赶过来了。苏晚和方砚在校门口被王老师叫住拍了一张合影——两个人都挂着奖牌,苏晚站在左边笑得灿烂,方砚站在右边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他站得比平时离苏晚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拍完照之后王老师拍了拍方砚的肩膀说了句“下学期继续努力”,又转头对苏晚说了句“你也是,争取明年冲金牌”。苏晚笑着说好,然后和方砚一起往教学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周小萌朝她跑来,两只手在空气中疯狂挥舞,像一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风筝。苏晚还没来得及准备,就被她一把抱住了。

      “苏晚!!!”周小萌的声音又尖又响,方圆五十米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你跟方砚在一起了!!!是真的!!!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差点从上铺滚下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苏晚被她晃得脑袋发晕,忍不住笑着去掰她的手:“你先放开我,我要被你勒死了。”

      周小萌松开她,但马上又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她上下打量着苏晚,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土星项链和外套领口露出来的银牌上来回扫射,最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是他先表白的还是你先表白的?他表白的时候说了什么?是不是那种特别霸气的?‘苏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不对不对,方砚不是那种风格。那是不是‘经过长期观察和数据积累,我认为我们之间存在显著的正相关’?”

      苏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为什么能把方砚的语气模仿得这么像?”

      “因为我是你们的头号CP粉!”周小萌理直气壮,“从他在图书馆给你讲题那天起,我就站定你们了!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有多少人说你配不上他?现在呢?银奖!全国银奖!谁再说你不配,你把奖牌甩她脸上!”

      苏晚看着周小萌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谢谢你,小萌。”

      周小萌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回抱了她,声音忽然没那么夸张了,变得有点软:“谢什么啊,看到你变好,我比谁都高兴。”

      苏晚松开她的时候,发现方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大概是觉得女生之间的对话他不便参与,就默默地先回了教室。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和方砚在一起之后,日子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苏晚曾经以为恋爱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周小萌给她描述的那些小说桥段里,男女主角在一起之后总要经历一番波澜壮阔的浪漫。但方砚不是那种人,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送花、不是写情书、不是在人前牵手,而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家楼下,车把上挂着热豆浆和小笼包。苏晚问他为什么不在食堂等她一起吃,他说食堂人多,你吃不完会被周小萌抢走。苏晚想了想,确实,食堂里周小萌坐在旁边,她一半的早餐都会被对方以“尝一口”为名吃掉。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上课、刷题、去图书馆。方砚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物理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唯一的区别是,现在苏晚可以理所当然地坐在他旁边,把椅子拉近,肩膀挨着肩膀,遇到不会的题就把书推过去,方砚会停下来,低头看她的问题,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讲题的方式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么简洁、严谨、不留情面。唯一的区别是,讲完之后,他会问一句“懂了吗”,如果苏晚说懂了,他会轻轻碰一下她的手指;如果她说没懂,他会重新讲一遍,然后在讲完之后碰两下。

      苏晚花了一周时间才搞明白这个规律。然后她开始频繁地说“没懂”,每次都换来方砚不厌其烦地重讲和两次手指触碰。方砚大概也发现了她的伎俩,但从来没有戳穿,只是在第三次讲同一道题的时候,会在写完最后一步之后多碰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平静地说一句“这次该懂了”。苏晚笑着把题抄进错题本里,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幼稚的恋爱中的人,但她一点都不想改。

      四月中旬,学校举办了一场“优秀学生经验分享会”,让全国赛的获奖者给高一高二的同学讲讲学习方法。苏晚和方砚都被安排上台发言。苏晚的发言稿是提前写好的,改了三个版本,周小萌帮她润色了好几处措辞。方砚没有写稿,王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写,他说“想说的都在脑子里了”,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到了他平时刻板的性格,没再坚持。

      分享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台下坐了四五百人,连过道里都加了椅子。苏晚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到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开始冒汗。方砚站在她旁边,看到她攥紧的拳头,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塞了一颗草莓糖进去。

      “你已经在全国赛的领奖台上站过了,”他说,“下面这些人不会比那里的评委更可怕。”苏晚把糖塞进嘴里,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她先上台。她的发言讲了她的逆袭经历——从物理中游到全国银奖,从替身剧本到自己的人生剧本。她没有回避自己曾经的低谷,也没有夸大努力的艰辛,只是平实地讲述了一个关于改变的故事。台下有人认真记笔记,有人在她讲到省赛的时候小声惊叹,也有人在她讲到冬令营的时候默默地攥紧了拳头。最后她说:“我以前总觉得,人是被环境定义的。别人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但这半年的经历让我明白,人不是被环境定义的,是被自己的选择定义的。你选择往哪个方向走,你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如雷。苏晚在掌声中鞠了一躬,往侧台走的时候,和准备上场的方砚擦肩而过。方砚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说得比我好。”苏晚差点当场破功。方砚的发言更简短,上台之后先感谢了指导老师和队友,然后说学习方法的精髓就三个字——“想清楚”。想清楚这道题到底在考什么,想清楚自己为什么错,想清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不要用刷题的数量来麻痹自己,要用思考的质量来提升自己。

      有人举手问他怎么平衡竞赛和日常学习,方砚想了想说不用平衡,把每一件事都当成物理题来做——学习是力学,生活是热力学,时间是相对论。你投入的精力是功,你的效率是功率,你浪费的时间是熵增。所有的公式都是通的,关键是你愿不愿意花时间把它们联系起来。

      台下有人在笑,也有人在飞快地记笔记。苏晚站在侧台听着,忍不住弯起嘴角。把生活当成物理题来做——这确实是方砚会说的话。

      分享会结束后有一个自由交流环节,学生们可以走到台前和获奖者面对面提问。方砚身边围了一群人,大部分是问竞赛题目的,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女生试图把话题往个人方向上引。方砚像一台精准的防火墙,把所有的非学术问题一一拦截下来,礼貌但冷淡地回答“这个不在分享范围之内”。

      苏晚在旁边接受另一拨人的提问,余光瞥见一个女生挤到方砚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苏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信封——和上次那个高一的学妹拿的是同款,连心形贴纸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方砚看到信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晚身上,然后收回,对那个女生说了一句话。苏晚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到那个女生顺着方砚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红着脸把信封收了回去,鞠了一躬跑开了。

      周小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趴在苏晚耳边小声说:“刚才那个女生问我方砚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有,然后指了你。她不信,非要自己去问。现在信了。”苏晚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但没踢中。

      分享会结束后,苏晚和方砚留下来帮王老师收拾场地。王老师一边收易拉宝一边感慨地说今天讲得不错,尤其是苏晚的演讲,下面好几个学弟学妹都在问她的联系方式,说要跟她学物理。方砚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展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但苏晚注意到他把那个展架摆正了两次——第一次摆好了,又转过去重新摆了一遍,似乎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饰什么。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四月的晚风带着花香,不知是谁在校园里种了几棵丁香,紫色的花穗在路灯下摇曳。苏晚和方砚并肩走在通往校门口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晚还在回味下午的分享会,想起刚才王老师说有好几个学弟学妹想加她微信学物理,忍不住想逗逗方砚。

      “今天那个来要联系方式的学弟,”苏晚说,“长得还挺帅的。”

      方砚的脚步没有停,但苏晚注意到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收紧了。

      “哪个?”他问,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就是最后提问的那个,问我怎么短时间内提高物理成绩的。”

      “哦。”方砚顿了顿,“他问的问题质量不高。短期内提高成绩需要的是基础知识的系统性梳理和针对性训练,他连自己的薄弱环节都没说清楚,说明课前准备不充分。”

      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笑弯了眼睛:“方砚,你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

      “那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方砚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向路边的丁香花丛,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在做客观评价。”苏晚笑出了声,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嘴唇触到他脸颊皮肤的那一瞬,温度微凉,带着晚风的凉意和丁香的清香。然后那片皮肤迅速变热,像是某种化学反应被瞬间催化。方砚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耳朵红透了,连脖子都开始泛红。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晚退回来,双手背在身后,笑着说:“这个也是客观评价。”

      方砚在原地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伸出手,把苏晚的手从背后拉过来,握在手里。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握法,而是把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是握住了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珍贵样本。他低下头,在苏晚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嘴唇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松开。轮到苏晚僵住了。

      “走吧,”方砚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送你回家。”

      苏晚被他牵着手走在路灯下,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她偷偷看了一眼方砚的侧脸——他的表情平静得好像在解一道已经做过无数遍的题,但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比她跳得还快。

      四月底,全国赛的后续消息陆续传来。方砚因为全国赛第三名的成绩,自动获得了国家集训队的选拔资格。这是通往国际奥林匹克竞赛的最后一关,如果能通过选拔进入国家队,就有机会代表中国参加国际物理奥赛。学校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比全国赛更高,校长亲自找方砚谈了话,说学校会全力支持他的集训,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方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之后,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找到了苏晚。他把校长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苏晚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应该高兴才对——国家集训队是每个竞赛生的终极梦想,他离那个目标只差最后一步了。但他的表情里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犹豫。

      “你怎么了?”苏晚问。

      方砚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集训要去北京,封闭式训练两个月。暑假。”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两个月——整个暑假。这意味着他们整个暑假都不能见面,不能一起去图书馆,不能一起刷题,不能周末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不能傍晚沿着操场散步。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个暑假,本来以为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但现在要被这两个月吞掉了。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她看到方砚的眼睛里,那个犹豫的底色是期待——他真的很想去。那个在银杏道上说“想把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统一起来”的少年,那个在高能物理研究所的隧道外面眼睛发光的少年,那个在她睡着时偷偷用她的手机发“在一起了”的少年,他的梦想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不会做任何阻拦他的手。

      “你去啊。”苏晚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个月而已,又不是两年。而且你去了之后可以把你学到的东西记下来,回来教我。这可是国家集训队的内部资料,市面上买不到的。”

      方砚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的轻松是真的还是装的。苏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嘴角弯弯地笑着。方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里。是一把钥匙——实验楼的钥匙,王老师给他的那把。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自己练。”他说,“实验操作不能断。我已经跟王老师说好了,实验室随时对你开放。”

      苏晚攥紧了钥匙,金属的齿痕硌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把实验室留给了她。他把他的梦想之路上的每一份资源都分了一半给她。这个人不会说“我会想你”,但会提前安排好一切,确保他不在的时候她也能继续往前走。

      “我会的。”苏晚说,“等你回来,我的实验操作速度说不定已经超过你了。”

      方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只有她能识别的弧度。“拭目以待。”他说。

      五月初,方砚出发去北京的前一天。那天是周日,苏晚陪他去学校收拾要带走的资料。实验楼里没什么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道明亮的金色。方砚在实验室里整理他这半年来的笔记和实验报告,准备挑一部分带去集训。苏晚坐在实验台旁边,把那副防静电手套拿出来把玩——手套的指尖位置已经有些起球了,防滑颗粒被磨掉了好几颗,但她一直舍不得换新的。

      方砚从资料堆里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手套,问她还留着。苏晚说当然,这是她用过的最好用的手套。方砚没有接话,但苏晚看到他从资料堆里抽出一页纸,夹进了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苏晚”,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她这半年来的错题、试卷和实验报告。

      “你那个文件夹里都装了什么?”苏晚问。

      方砚把文件夹的扣子扣好,放进行李箱里,语气平淡地回答:“资料。”

      “什么资料?”

      “有用的资料。”

      苏晚凑过去想偷看,方砚把行李箱合上了。她没看到内容,但看到了文件夹侧面的标签上,除了“苏晚”两个字之外,还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日期——从去年第一次在图书馆帮她解题的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每一天,只要和她有关的内容,他都留着。

      苏晚坐回实验台旁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方砚把最后几本资料装进箱子,把拉链拉上。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和半年前在图书馆三楼那个午后一模一样——他低着头,眉眼专注,手指修长而稳,每一道动作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她忽然有一个冲动,想把这一刻永远定格下来,装进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打开的记忆库里,等哪天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放一遍。

      方砚拉好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子,发现苏晚正直直地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好像比刚认识的时候更好看了。”

      方砚的耳朵又开始发红。他移开目光,拎起行李箱:“走吧,去吃晚饭。”

      晚饭在校门口那家火锅店。苏晚记得上次来这里吃还是冬令营回来之后,那时候她刚拿下最佳实验设计奖,方砚请她吃饭,被红汤辣得满头大汗还在坚持吃她夹的每一片肉。这次苏晚点了鸳鸯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方砚看了她一眼,她理直气壮地说红汤是我的,清汤是你的。方砚没说谢谢,但他把那盘肥牛大半都涮进了红汤里,然后把涮好的肉夹到苏晚碗里。苏晚看着自己碗里越堆越高的肉,不得不叫停:“你自己也吃啊,别光给我夹。”方砚嗯了一声,给自己夹了一片,然后继续给苏晚夹。

      吃完饭,方砚送苏晚回家。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苏晚停下脚步。两个人在路灯下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五月的夜风很温柔,带着槐花的甜香,小区里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传来一首老歌的旋律。

      “明天什么时候走?”苏晚问。

      “早上七点,学校派车送。”

      “我去送你。”

      “不用。”方砚说,“太早了,你多睡一会儿。”

      苏晚摇了摇头:“我想送你。”

      方砚没有再说“不用”。他低头看着苏晚,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半年过去了,她剪短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垂在肩头,刘海下的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神态和半年前判若两人——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不自信的神情,而是笃定的、明亮的、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的。

      “那就来吧。”他说。

      苏晚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脸颊,是嘴角,嘴唇碰到他唇角的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按在她的后背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这个吻停留的时间不长,也许只有两秒。但苏晚觉得那两秒里,她听到了这个世界所有美好的声音——晚风、槐花、远处的音乐、还有两个人的心跳。

      她退回来,笑着说:“这是明天的份,提前给你。”

      方砚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深沉而明亮的情绪。然后他也笑了——不是那个单位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连眼角都带上了细纹的笑。他说:“那明天的明天呢?”

      苏晚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跟她要未来的份额。这个人,平时嘴硬得像一块花岗岩,但到了关键时刻,他总是比她更勇敢。

      “等你回来一起算。”苏晚说。

      方砚点了点头,把这个答案认真地收下了。他松开按在她后背上的手,后退了一步。“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苏晚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方砚还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安静地铺在水泥地上,深蓝色的围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苏晚忽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雨天他背她蹚过积水,雪天他把围巾留给她,除夕他骑着单车送来妈妈包的饺子。每一次他送她回家,都是这样站在楼下,直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才离开。

      她推开窗户,冲下面喊了一声:“方砚!”

      他抬起头。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方砚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个手势和除夕那天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跨上单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拐角。

      苏晚关上窗户,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方砚留给她的“暑假训练计划”——一份手写的、长达二十页的文档,详细规划了从五月到七月每周的学习内容、实验安排和模拟测试时间。旁边还放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如果遇到不会的题,随时拍给我。集训期间手机不能常用,但我每天会集中回复一次。”

      苏晚把便签拿起来,看着上面清隽有力的字迹,笑了一下。她从笔筒里抽出红笔,在便签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收到。保证完成任务。”然后她把便签贴在台灯底座上,翻开计划的第一页,开始做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五月的圆月挂在槐树梢上,把窗台上的土星项链照得闪闪发光。苏晚写了一会儿题,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忽然想到方砚说过的那个天文数据——伽利略号探测器拍摄的土星照片里,光环的倾斜角度在三月十五号的夜空是可见的。现在是五月,土星的位置应该又变了。但没关系,光环还在,星球还在,那个送她星球的人也还在,只是暂时去追他自己的星辰了。

      她低下头继续刷题,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笃定的笑。她知道两个月之后,当暑假结束,槐花落尽,秋天再回来的时候,方砚会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她。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口袋里装着新的草莓糖。然后他们会一起去图书馆,和上个学期一样,和上上个学期一样,和以后的每一个学期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方砚发来了一条消息:“明天的明天的份额,我先记在本子上了。”

      苏晚噗嗤笑出声,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那个带着光环的银色星球在她胸前轻轻晃动,把月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她正在写的习题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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