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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寒假的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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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后半段,苏晚的作息几乎和方砚同步了。
每天早上七点,她会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叫醒——不是闹钟,是方砚发来的一道“晨练题”。题目难度不大,但很刁钻,通常是一道需要换个角度思考的经典题型,做对了神清气爽,做错了能让人一整天都惦记着。苏晚怀疑他是故意挑这种题来帮她醒脑的,效果比咖啡好。
上午是自主学习时间,她按照方砚给的进度表刷全国赛真题,每做完一套就拍照发给他。方砚的批改速度依然快得惊人,有时候她刚发过去,去厨房倒杯水的工夫,手机就响了。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整天守在手机旁边等她发题,后来在周小萌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到,方砚寒假哪都没去,每天就在家做题、看书、给她批注。周小萌的原话是:“我妈说他妈说他把所有社交邀约都推了,连他外婆叫他去吃年夜饭的预演都差点忘了。你说他在忙什么?”
苏晚心虚地转移了话题。
除夕那天,她是在刷题中度过的。原主的父母照例没有回来过年——他们今年在南方某个城市忙一个新项目,除夕当天才打了个电话,说“明年一定回”。苏晚倒不觉得失落,毕竟她和原主的父母本来就没有真实的感情基础。但挂了电话之后,她还是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电视里播着春晚预热节目,茶几上摆着一碗她自己煮的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吃起来有点咸。
她觉得没什么,一个人过年也挺清静的。但方砚不这么想。
晚上八点多,苏晚刚洗完碗,手机响了。方砚发来一条消息,破天荒地不是题目也不是笔记,而是一句在她看来完全不像他会说的话:“你在家吗?”
“在啊。”
“下楼。”
苏晚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跑下楼。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方砚站在路灯下面,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灰色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显然骑了一段路的车,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小小的云。
“你怎么来了?”苏晚惊讶地看着他,“今天除夕,你不跟家里人吃饭?”
“吃完了。”方砚把保温袋塞到她手里,“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苏晚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不锈钢保温盒,打开盒子,热气扑面而来。是饺子,手工包的,褶子捏得很细致,每个都圆鼓鼓的,旁边还挤着几颗卤蛋和两块红烧排骨。保温袋的夹层里还塞了一小盒草莓,用保鲜膜仔细地包着,草莓个头不大但颜色鲜亮,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
“我妈包的,她说多做了一份让我带给同学。”方砚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汇报天气。
苏晚盯着那盒饺子,鼻子有点酸。多做了一份——哪家大年三十包饺子会平白无故多做一份?只能是方砚跟家里提了,说有个同学一个人过年,他妈才特意多包了一份。而以方砚的性格,能让他主动跟家里提起一个“同学”,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捧紧保温盒,笑了笑:“替我谢谢你妈妈。”
“嗯。”方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遮不住耳尖那一抹红。他转身要走,苏晚喊住他:“你等一下。”她噔噔噔跑上楼,从屋里拿了一个东西跑下来,塞到方砚手里。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毛织的,针脚不算特别整齐,但看得出来织得很认真。
“我织的,”苏晚把手揣回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就是普通水平,比不上你那条羊绒的。但颜色挺适合你的,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方砚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隔。他把围巾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绕在了脖子上。深蓝色的围巾配藏青色的大衣,颜色很搭,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苏晚看着他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
“走了。”方砚转身跨上单车。
“路上慢点。”
方砚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个手势很随意,但苏晚看到他骑出去好几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围巾的边角,然后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上面的纹路。苏晚站在楼道口目送他,直到单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她把保温盒抱紧了一些,转身上楼。回到屋里,她把饺子倒进盘子里,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比方砚妈妈的手艺来说算不上惊艳,但很鲜,很香。她一口一个地吃着,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草莓也一颗不剩。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小品演员在舞台上大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她很长时间以来最暖的一个年。
寒假的后半段在密集的刷题中飞快地过去了。开学前两天,方砚把她的进度表重新整理了一遍,在微信上发了一段话,大意是:全国赛的知识点覆盖面和冬令营相当,但难度会更高,尤其实验题,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从设计到数据采集到报告撰写的完整流程,时间压力很大。他建议开学后利用学校实验室在周末加练实验操作。
“你跟我一起练吗?”苏晚问。
“不然呢?”
苏晚把这三个字截图保存了。
开学的第一周,整个高二年级还笼罩在寒假综合征里,早读的时候大半人都在打哈欠。苏晚却异常清醒——因为她的同桌换人了。这个学期重新排座位,班主任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苏晚调到了靠窗那组的第三排,而她的新同桌,是方砚。苏晚看到座位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找周小萌核实。周小萌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表情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座位表的照片。
方砚和苏晚,靠窗第三排,同桌。
“班主任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苏晚压低声音问。
“班主任发没发现我不知道,”周小萌嘿嘿一笑,“但反正全校都知道了。”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发现好几个女生正用课本挡着脸往这边瞟,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到可以直接拍成一部连续剧。苏晚收回视线,正襟危坐,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方砚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按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看到旁边坐的是苏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苏晚注意到他把自己的文具袋往她这边推了推,两个人的铅笔盒刚好并排放在桌子中间,一个深蓝色,一个浅粉色,靠在一起。
“早上好。”苏晚小声说。
方砚翻开物理课本:“嗯。”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反应。但苏晚看到了——他翻书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而且课本翻到的页码是错的,他若无其事地翻回来,耳尖又开始发红。苏晚把脸转向窗户,对着玻璃里自己翘起来的嘴角偷偷笑了一下。
同桌之后,两个人的互动比以前多了许多细微的变化。以前方砚教她题目,是在图书馆或者食堂,隔着半张桌子,正经得像上课。现在在教室里,两个人胳膊肘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苏晚随时可以把错题本推过去,方砚随时可以用红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有时候老师在上面讲课,方砚会在桌子底下用笔杆轻轻敲一下苏晚的手背,然后用笔尖指一指她笔记里写错的地方。动作很快,快到前后排的同学根本注意不到,但苏晚每次都会心跳加速。
有一次数学课,苏晚走神了,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一只猫。方砚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在猫旁边写了一个公式——猫的简谐运动方程。苏晚差点笑出声,赶紧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你还会开玩笑?”方砚没有回答,但苏晚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那道数学题的标准解法工工整整地写在了旁边,像是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破功。
赵一鸣也在这个班,座位在倒数第二排。他看到方砚和苏晚成了同桌,表情很复杂,但什么都没说。自从省赛被苏晚超了十一分之后,他就很少再对她发表任何评论了。有时候苏晚回答老师的提问,赵一鸣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脸上的表情介于不服和认命之间。
开学后不久,有一个课间,苏晚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被一个女生拦住了。女生脸生,看起来像是高一的学妹,扎着马尾辫,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脸颊红扑扑的。苏晚一眼就认出了那种信封——浅蓝色的,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封口处贴了一颗心形贴纸。她之前帮学姐递过类似的东西,太熟悉了。
“学姐,请问方砚学长是在这个班吗?”女生声音怯怯的。
苏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你找他有事?”
女生把信封往身后藏了藏,脸更红了:“我……我想把这个给他。”
苏晚看着这个学妹,忽然想到了原主。原主在喜欢陆子昂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红着脸把情书递出去,然后对方看都没看就退了回来。但方砚不是陆子昂,他不会让喜欢他的女生难堪,但也不会给对方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会礼貌地、认真地拒绝,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独来独往、不理任何人——把所有人拒之门外。
他以前是这样的。但现在,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
“我帮你给他吧。”苏晚伸出手。
学妹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放在苏晚手里,鞠了一躬飞快地跑了。苏晚拿着信封走进教室,坐到方砚旁边,把信封放在他面前。
“又一个。”她说。
方砚看了一眼信封,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帮我还回去。”
“人家一片心意,你至少看一眼吧?”
“不看。”方砚把目光移回课本上,“浪费时间。”
苏晚拿起信封,想了想又放下来:“那我怎么跟人家说?”
方砚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的了然。
“你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说。
苏晚的手指在信封上微微收紧。教室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方砚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没有看苏晚,说完那句话就继续低头看书了,好像刚才只是在陈述一个和物理定律一样客观的事实。但苏晚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和他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苏晚把信封收好,准备下节课课间还给那个学妹。她没有追问方砚那个“喜欢的人”是谁——她不需要问。有些话不需要挑明,因为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笔记、草稿纸、草莓糖、手套、围巾、保温盒里的饺子、凌晨三点的那行字。这些比任何告白都清晰,比任何情话都有力。
下午放学后,周小萌把苏晚拉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两眼放光地审问她。刚才上课的时候周小萌给苏晚扔了三个纸条,前两个被苏晚无视了,第三个直接扔到了苏晚的课本正中间,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方砚说他有喜欢的人了???是谁???是你吗???”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答,方砚从教室里走出来,路过她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周小萌搭在苏晚肩膀上的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放学了还不走?图书馆要没位置了。”说完就抱着书走了,步速和平时一样快,头也不回,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普通的提醒。
周小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苏晚,然后用力抓住苏晚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极其夸张:“苏晚,我拿我的数学成绩打赌——他说的人百分之百是你。你是没看到他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跟你说,他以前从来不会多看任何人一眼,但他刚才看了我,而且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为什么占着我的座位’的眼神!”苏晚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掰下来,但没忍住笑。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方砚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那朵花彻底开了。
全国赛的日期定在三月底,地点在上海。开学之后,学校给入围的两人开了绿灯——所有与竞赛无关的课可以申请免修,实验楼的小物理实验室随时可以使用。王老师把实验室的钥匙给了方砚,说你们自己安排训练时间。
于是苏晚和方砚的日程变成了这样:上午各自处理免修课程的自学内容,下午一点到五点在实验室集训,晚上六点到九点在图书馆刷理论题。两个人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比同桌还同桌。
实验训练是苏晚最紧张的部分。全国赛的实验题和冬令营的不同——冬令营是开放式课题,有三天时间慢慢琢磨;全国赛是限时操作,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实验、采集数据、处理误差、撰写报告。时间压力让所有步骤都必须精准高效,容不得半点犹豫。方砚的训练方式和他的性格一脉相承——严苛到变态。他给苏晚设定了比全国赛更紧的时间限制,掐着秒表站在旁边,看着苏晚操作。
“光路调太慢了,重新来。”
“数据读数少了一组,补上。”
“误差分析漏了系统误差的修正项,重写。”
苏晚有一次被他逼急了,放下仪器,忍不住回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催?我已经在做了。”方砚没有反驳,只是停下来,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秒表放到实验台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全国赛的监考老师不会比我和善。现在被我骂,总比在考场上丢分好。”
苏晚看着他,心里那股火一下子泄了。他不是在刁难她,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他不会说“我怕你考不好”,只会说“现在被我骂总比丢分好”。他不会说“我担心你”,只会提前出现在她的出租屋楼下,手里拎着妈妈包的饺子和精挑细选的草莓。
她重新拿起实验仪器,继续调光路。
周末的下午,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砚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记录她每一步的操作时间和出错点。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实验台上,把那副防静电手套上的防滑颗粒照得亮晶晶的。苏晚调好光路,开始读数,一边读一边报,方砚在旁边核对。两个人的声音交替响起,一个念数据,一个确认,节奏均匀而默契,像是一对配合了多年的搭档。
读到最后一组数据的时候,苏晚忽然听到方砚轻轻说了一句:“可以了。这次误差百分之一点二,比上次又进步了。”苏晚放下仪器,长出一口气。她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转头看方砚。方砚正在本子上记录最后一次的误差数据,他的字迹依然清隽有力,但她注意到他在“百分之一点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方砚画对勾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大幅度的笑容,而是那种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发现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嘴角上扬。苏晚把这个弧度叫做“方砚的单位微笑”——幅度极小,但能量极大,每出现一次,她的心情就会好上一整天。
“今天就到这里。”方砚合上本子,“你的实验操作已经稳定在优秀线以上了,接下来重点巩固理论。”
“那你请我吃饭。”苏晚说。
方砚看了她一眼:“理由?”
“上次期中考试的赌约,你说我考进前十就请。我考了年级第九。后来你说冬令营回来请,到现在也没请。加起来你欠我三顿了。”
方砚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收拾实验台:“走吧。”
“吃什么?”
“你挑。”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贵的也行。”
苏晚笑出了声。他居然还记得,记得她那次在食堂说的“我要吃贵的”。
他们去吃了校门口那家火锅店。三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凉,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方砚不太能吃辣,被辣得鼻尖冒汗,不停地喝水,但还是坚持吃完了苏晚给他夹的每一片肉。苏晚看着他被辣得眼眶微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生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可爱——他可以解出最难的物理题,可以在全国赛的考场上镇定自若地拿下省一,但他扛不住一片涮在红汤里的肥牛。他不会拒绝,因为那是苏晚给他夹的。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马路散步消食。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苏晚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透了口气。方砚走在她旁边,步伐和平时一样稳。
“全国赛,”苏晚忽然开口,“你紧张吗?”
方砚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准备够了。”他说,停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苏晚一眼,“你呢?”
苏晚想了想,发现自己说实话也不怎么紧张。换了三个月前她大概会紧张得睡不着觉,但现在不会了。不是因为她的水平高到了什么地步,而是因为她知道就算输了也不会被打回原形,有一个人会站在旁边,用那种平淡到几乎听不出来的语气说一句“下次再来”,然后继续陪她刷题,继续在她的错题本上写批注,继续在页脚留下一行不为人知的小字。
“我也是。”她说。
方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学校后面的那个小公园门口,方砚忽然停下脚步。
“三月十五号,”他说,“是你的生日。”
苏晚愣了一下。她完全忘了这回事——原主的身份证上写的确实是三月十五号,但她自己从来不在意生日。社畜的惯性思维让她觉得生日不过是一个日期,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方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苏晚手里。盒子不大,深蓝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的。苏晚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挂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色星球——不是普通的圆球,而是一个有光环的星球,土星。光环是用极细的银丝绕成的,和球体之间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工艺精致得不可思议。
“你说你想走得更远,看看更远的世界。”方砚说,目光落在那个小星球上,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这是伽利略号探测器拍到的土星照片里截出来的形状,我找银匠定做的。土星是肉眼能看到的最远的行星。”
苏晚把链子攥在手心里,银质的挂坠冰凉地贴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那个小星球,光环在路灯下闪着细微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方砚送过她很多东西——创可贴、卷笔刀、草莓糖、手套、围巾、笔记。但这是他第一次送她一件不是“需要”的东西。他送了一个梦。一个他亲手设计的、以天文单位为尺度的梦。
“方砚,”苏晚的声音有些哑,“你帮我戴上。”
方砚接过链子,走到她身后。他的手指撩开她后颈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慢,银链绕过她的脖子,扣子在颈后合拢。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她后颈的皮肤,微凉的金属和他温热的指腹同时落在一个地方,苏晚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方砚的手指在她的颈后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
“好了。”他说。
苏晚转过身来,土星挂坠正好落在她锁骨的位置,银色在路灯下微微闪烁。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方砚。方砚正看着她——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闪,直直地、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道他终于解出了答案的题目。
“好看吗?”苏晚问。
方砚把目光从挂坠移到她的眼睛上:“好看。”
两个字,没有修饰,没有铺垫。但苏晚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一部分——好看的从来不只是那颗银色的星球。
三月十五号那天,苏晚在实验数据和模拟卷的包围中度过了自己的“生日”。周小萌给她买了一块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在食堂里唱了生日歌,声音大到整个二楼都在看她们。赵嘉宁从山东寄来了礼物,是一本实验物理的手账本,扉页上写着“给未来的物理学家”。苏晚把两样东西都拍了照片发给方砚,方砚回了一个“嗯”,然后过了一小时,又发来一张照片——伽利略号探测器拍摄的土星原图,旁边用红笔标出了光环的倾斜角度、土星的赤道直径和探测器与土星的距离。下面写了一行字:“这个角度,在三月十五号的夜空中是可见的。”
苏晚趴在桌上笑了好久。别人过生日收到的祝福是“生日快乐”,她收到的是土星的数据分析。但这就是方砚的“生日快乐”——把世界上最美的东西用他能做到的方式拆解给她看,让她知道浪漫不是凭空而来的花和巧克力,是实实在在的物理常数,是以天文单位为尺度的星辰。
三月下旬,全国赛如期而至。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全国赛在上海一所知名大学举办,来自全国各地的三百多名顶尖竞赛生齐聚一堂。和冬令营不同的是,全国赛的竞争更加激烈,最终只有前五十名能获得金牌,前两百名获得银牌,其余获得铜牌。而金牌中的前五十名,才有资格进入国家集训队,角逐国际奥林匹克竞赛的资格。
学校这次非常重视,王老师亲自带队,校长在出发前还专门开了个动员会,说了一大堆激励的话。苏晚全程正襟危坐,方砚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末了校长问“你们有没有信心”的时候,方砚说了一句“尽力”,苏晚补了一句“全力以赴”。校长满意地点点头,王老师在旁边露出一个“这两孩子稳了”的表情。
出发前一天晚上,苏晚收拾行李的时候,把方砚送的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防静电手套放在背包最外层,土星项链戴在脖子上,围巾叠好放进行李袋,经典力学装进书包。她把方砚的全国赛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第四个笑脸旁边又画了一个,这是第五个。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带我走了这么远。”
到了上海,他们入住了大学旁边的酒店。比赛前一天晚上,苏晚在房间里把方砚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早早地躺下准备睡觉。但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亢奋,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这五个多月来的画面——图书馆的午后、面馆的餐巾纸、雨天的黑伞、雪天的姜茶、实验室的手套和秒表、生日那天的土星项链。
手机亮了一下。方砚发来消息:“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
“你的房间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三次了。”
苏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方砚的房间在同一层,斜对面,隔着一个小花园。他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的影子。
“你怎么不睡?”苏晚问。
“在给你写最后一页笔记。明天用得到。”
苏晚握着手机,看着对面窗户里的那个影子,眼眶忽然有点热。她说:“写完就早点睡。”
“嗯。你也睡。”
“晚安。”
“晚安。”
苏晚拉上窗帘,重新躺回床上。她把土星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颗小小星球的光环硌在掌心的触感。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全国赛正式开考。考场设在大学的综合教学楼,三百多名考生按照编号分入不同的考场。苏晚的考场在三楼,方砚的在二楼。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方砚停下来,转过身,把一样东西放在苏晚手里。还是草莓糖。
“最后一颗了,”他说,“省着点吃。”
苏晚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和之前的每一颗都不一样——这颗特别甜,甜得她眼眶发酸。然后她把糖纸叠好放进笔袋里,和前面几张放在一起。第一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但每一张她都留着。
“考完见。”她说。
“考完见。”方砚说。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考场。
苏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全国赛的成绩在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公布。闭幕式在大学的大礼堂举行,三百多名考生和带队老师坐满了整个礼堂,舞台上挂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闭幕式暨颁奖典礼”的横幅,灯光打得很亮,气氛庄严而热烈。
苏晚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旁边的赵嘉宁紧张得一直在抖腿,把整排椅子都带得微微震动。陈屿倒是很镇定,低头在看手机上的物理论坛,但苏晚注意到他滑动屏幕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三倍。
方砚坐在苏晚的另一边,表情平静,像一潭深水。但当台上的主持人开始念铜奖名单的时候,苏晚感觉到他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很轻的一下,像是无意的,也像是有意的。苏晚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自己的膝盖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膝盖隔着裤子的布料,若有若无地挨在了一起。
铜奖名单念完了,没有他们的名字。苏晚的心跳加快了。银奖名单开始念了,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在礼堂里回荡,有人站起来激动地和旁边的同学拥抱,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低下头默默地哭了。苏晚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扶手,方砚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稳稳地扣住,像是把一个方程式的所有变量都代入完毕,只等最后的结果。
“苏晚。”台上的主持人念到了她的名字,“银奖。”
苏晚愣住了。银奖——全国前两百名。这个成绩对于半年前连物理公式都记不全的她来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是她用半年时间、几千道题、无数个深夜一盏台灯换来的。她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方砚松开她的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托了一下,力道很轻但很稳,像是怕她站不稳,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她一把。苏晚走上台,接过奖牌和证书,站在台上往下看——三百多张面孔中,她一眼就找到了方砚。他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那个只有她才能识别的弧度。
然后是金奖。主持人从第五十名开始倒着念,每念一个名字,苏晚的心就揪紧一分。方砚的名字还没有出现,她不敢往下想。
“第三名——”主持人顿了顿,“方砚。”
苏晚猛地转头看向他。方砚站起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亮着光。他走上台的时候,苏晚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足以让她看出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他接过金牌和证书,站在台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晚身上。
颁奖结束后,苏晚在礼堂外面等方砚。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电话给家里报喜。苏晚靠在一根柱子上,把银牌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银奖”的字样,沉甸甸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方砚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金牌。两个人在柱子旁边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周围是喧闹的人群,但苏晚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
“恭喜。”苏晚笑着说。
“恭喜。”方砚说,然后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那颗小小的土星挂坠,正安静地落在她的锁骨上。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颗银色的星球。动作很轻,像是触碰一片落在她脖子上的雪花。
“全国赛结束了。”他说。
“嗯。”
“下学期,”方砚把手指收回来,重新看进她的眼睛,“我们还要一起去图书馆。”
苏晚看着他。阳光从礼堂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这个人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用一道受力分析图、一页手写笔记、一颗草莓糖,把她从替身剧本里捞了出来,一步一步地带她走到了这里。他不是白马王子,不是霸道总裁,他只是方砚——一个不擅长说情话、但会把每一道题的解法讲到她懂为止的男生。一个不会送花、但会为她定制一颗土星做生日礼物的男生。一个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的男生。
她伸手握住了他还悬在她锁骨前的那只手。方砚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翻转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叉,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像是两个物理常数终于被同一个公式联系在了一起。
“不只是图书馆。”苏晚说。
方砚看着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单位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眉眼都弯起来的笑。像是冬天的冰雪终于化成了春天的溪水,像是物理课本上所有枯燥的公式忽然开出了花。
回程的高铁上,苏晚靠在方砚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银牌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方砚的金牌,土星项链从领口滑出来,和两块奖牌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方砚没有睡,他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偶尔低头看一眼靠在他肩头的苏晚,然后继续保持不动,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苏晚的手机响了,是周小萌发来的消息。方砚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怎么样怎么样?拿奖了吗?你们俩什么情况?在一起了没有???”
方砚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苏晚。然后他拿起苏晚的手机,用她的手指解锁了屏幕,在周小萌的消息框里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在一起了。我是方砚。”
他把手机放回苏晚的口袋里,重新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旷野上,春天的绿色已经从南向北蔓延开来,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田在阳光下金灿灿地铺展着,像是为这趟旅程铺了一条金色的归途。
苏晚在他肩膀上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方砚把自己的外套拉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前的碎发上轻轻碰了一下,不到一秒的时间,轻到苏晚在梦里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没有醒来。
高铁继续向北驶去。那个带着光环的银色星球在两个人的胸前轻轻摇晃着,把沿途的阳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他们的奖牌上、校服上和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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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