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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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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砚走后的第一天,苏晚就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的独立性。
早上六点半,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她习惯性地摸起手机看消息,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红点。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方砚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高铁上了,集训期间手机使用受限,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准时发来晨练题。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翻身下床。没有方砚的早安消息,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她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把昨天剩的馒头蒸热了,坐在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翻方砚留给她的暑假训练计划。这份手写的计划书有二十页,按周划分了学习进度,每周一个专题,每个专题后面都附了配套习题的页码和预计完成时间。最后一页的页脚照例有一行小字——“计划仅供参考,实际进度以自身情况为准。不必强求跟上节奏,但每天都要做一点。”苏晚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笑了一下。她太了解方砚了——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别偷懒”,但他永远不会用命令的语气说出口,只会用一种留足了余地的、尊重她自主权的方式表达。
她拿出红笔,在第一周的表格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第六个。然后把计划书翻回第一页,开始了一天的学习。
没有方砚在旁边,苏晚起初确实有些不太习惯。以前遇到不会的题,她只要把书往旁边一推,方砚就会停下手里的笔,低头看她的问题,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现在她只能把题目拍下来发给他,然后等他每天一次的集中回复。为了不浪费等待的时间,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道不会的题先自己思考至少十五分钟,实在想不通了再发给方砚。十五分钟的自主思考时间看起来不长,但对于习惯了随时求助的苏晚来说,刚开始的几天简直是一种折磨。她有好几次已经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了方砚的对话框,然后又把手机放下了——因为十五分钟还没到。等到十五分钟满了,她再拿起手机的时候,往往已经不需要拍照了——那道题在反复的尝试和试错中,已经被她自己解了出来。
她把这件事写在当天的学习日志里发给方砚,晚上收到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你看,你本来就会。”苏晚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成就感。不是攻克难题的那种成就感,而是一种更深的、关于“原来我可以靠自己”的发现。方砚一直在教她的从来不只是物理,更是一种独立的思考方式——如何分析问题、如何拆解步骤、如何在走不通的时候换一条路。而当她终于把这种方法内化成自己的习惯时,她才发现,他早就已经准备好让她独立行走了。
七月初,学校放了暑假。偌大的校园一下子空了,操场上的草在几天之内就疯长到脚踝高,教学楼里的灯再也没有亮到深夜。苏晚第一次在暑假留在学校,一个人去实验楼做实验,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在傍晚沿着空无一人的操场散步。小城七月的晚风吹过来是热的,裹着槐树叶子的味道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香气。她走到操场的塑胶跑道边缘,想起去年冬天方砚站在这里说“下学期我们还一起去图书馆”,那时候银杏叶铺了一地,雪花落在他的围巾上。现在银杏树已经绿得发黑,蝉鸣震天响,但那个说话的人不在。苏晚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操场的照片发给方砚——空无一人的跑道、疯长的野草、天边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云。附了一句话:“操场上的草都快比你高了。”
晚上收到方砚的回复,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纸边放着一支已经写到没水的笔芯。下面附了一行字:“今天换的第三支笔。”苏晚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辨认草稿纸上的内容——全是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公式推导和示意图,纸张边缘还有一些被反复修改过的痕迹,显然他在写的东西并不顺利。但他没有提任何困难,只是用一支用完的笔芯来回答她的思念。她也读懂了——他也很想她,只是他不说。她靠在长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胸口,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色渐渐褪成深蓝,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集训的节奏比苏晚想象中更加严苛。方砚每天的回复都极简短——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照片的内容五花八门:草稿纸、用空的笔芯、实验室的仪器、凌晨的窗外。苏晚从这些照片里拼凑出他在北京的生活节奏:早上六点起床晨练,上午理论课,下午实验课,晚上自主训练到深夜。有时候他会在凌晨发来一张窗外的照片——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和学校这边满天的星斗完全不同。
苏晚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土星项链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她习惯了在睡前看一眼那颗小小的银色星球,然后闭上眼睛。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想到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方砚送她土星项链的时候,说土星是肉眼能看到的最远的行星。但如果有一天,他去的地方比土星更远呢?如果集训队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国家队,还有国际奥赛,还有大学、研究生、博士、博士后——他会在那条路上走多远?而她呢?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盘旋了几秒钟就被苏晚按了下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用想那么远,先把明天的实验报告写完再说。但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浮出水面,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只是还没到发芽的季节。
七月下旬的某一天,苏晚在实验楼里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实验室里做方砚计划书上安排的力学实验,测量弹簧振子的劲度系数,一遍一遍地调整砝码质量、记录周期、画数据点。实验楼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回荡着她读数的声音。有人敲了敲实验室的门。苏晚以为是王老师来取东西,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是陆子昂。
他穿着篮球服,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打完球路过。他看到苏晚显然也有些意外,手还搭在门框上,表情在惊讶和尴尬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轮。“我……路过,看到实验室灯亮着,就上来看看。”他说。苏晚点点头,没有接话,继续低头记录数据。陆子昂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走进来,在离她两个实验台远的地方停下。
“你在做什么实验?”他问。
“弹簧振子。”
“哦。”
沉默了一会儿。陆子昂看着苏晚熟练地调整砝码、记录数据、在实验报告上画图,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和半年前那个在走廊里低着头跟他说“我们到此为止”的女生判若两人。他忽然意识到,苏晚已经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不需要他的,也不需要别人的。她自己就足够好了。
“我听说你全国赛拿了银奖,”陆子昂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恭喜。”
“谢谢。”苏晚的记录笔没有停。
“你……和他还好吗?”陆子昂问,没有说名字,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苏晚终于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表情不是那种前男友来找茬的不甘,也不是那种想挽回什么的期待,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好奇,像是终于愿意认真地去了解一个他以前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挺好的。”苏晚说,“他在北京集训,争取国家队名额。”
陆子昂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晚有些意外的动作——他把脖子上搭的毛巾拿下来,折好放在旁边的空实验台上,然后双手撑在实验台边缘,微微低下头,像是卸下了什么一直背着的东西。
“我欠你一个道歉。”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苏晚静静地等着。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清颜回来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但后来我发现不对了——不是她不对,是我自己不对。”他抬起头来看着苏晚,眼角因为打球的疲惫而微微泛红,“我把你当替身的时候,其实自己才是那个最可悲的人。因为我不敢面对自己到底喜欢谁,所以才需要一个替代品来骗自己。”
苏晚靠在实验台边,抱着手臂,等着他继续说。
“你跟方砚在一起之后,清颜问过我一句话。她问我:‘你后悔的到底是失去了苏晚,还是失去了那个因为你变好的苏晚?’我当着她面没回答出来,但回去想了一晚上。答案是——都有。后悔失去你是真的,后悔让你因为我受了那么多委屈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分不开。”
陆子昂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措辞依然是他一贯的风格——带着一点自我保护的圆滑,但苏晚能听出其中的诚意。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习惯了被宠坏的、在感情里从来没有真正付出过的人。现在他终于开始学习付出了,只是这个学习的代价,是永远地失去了她。
“陆子昂,”苏晚说,声音很平静,“谢谢你能说这些。你说的我收下了。但我没有办法代替原——代替过去的那个苏晚原谅你。”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改了口,“因为她已经不在了。你能明白吗?那个会把你的每条消息都截屏保存、会在你生日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会在你每一次冷淡之后还替你找理由的苏晚,已经不在了。”
陆子昂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黯淡。但那种黯淡并不绝望,而是一种终于接受了现实的、尘埃落定的黯淡。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求复合,也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只是觉得,欠了半年的话,该还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实验台旁边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那就一笔勾销吧。以后见面,还能打个招呼。”
陆子昂看着她的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还带着打完球的汗湿和温度,握得很轻但很稳。“谢谢。”他说。他松开手,拿起实验台上的毛巾重新搭在脖子上,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方砚那个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以前不懂他到底好在哪。现在懂了。他对你的认真,是我做不到的。祝你们好运。”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苏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和陆子昂握手的那只手。她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舍或波澜,只有一种干净的了然。原主曾经用这双手给陆子昂织过围巾、写过情书、在深夜抱着手机等他的回复。现在这双手做的是实验、写的是报告、握的是方砚给她的钥匙。有些伤口不会消失,但它们会愈合,而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不是丑陋的印记,而是提醒你走了多远的里程碑。
苏晚重新回到实验台前,把剩下的数据记录完。她发现自己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
八月上旬,方砚的回复变得越来越简短。从一句话变成一个词,从一个词变成一个标点。苏晚知道那是集训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的信号——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组织语言了,但仍在不折不扣地执行着“每天回复一次”的承诺。哪怕只有一个句号,也要让她知道他看到了她的消息。
有一天晚上,苏晚给他发了一张自己做的番茄炒蛋的照片。这是她这段时间学会的唯一一道菜,因为这道菜最简单——番茄切块,鸡蛋打散,油热了下锅,翻两下就熟了。比起方砚妈妈包的手工饺子和红烧排骨,这道菜简直是幼儿园水平,但她觉得至少比速冻饺子强。方砚的回复在凌晨两点发来,只有三个字:“想吃你做的。”
苏晚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这条消息,盯着那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方砚很少在微信上表达直接的愿望,更多的时候他是用行动而不是用文字来表达感情。凌晨两点,应该是他最疲惫的时刻,白天的高强度训练把理智和克制都消耗殆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而那个最本能的反应,是想吃她做的饭。苏晚把这条消息截屏保存进一个专门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名叫“方砚的名人名言”,里面存了他所有让她心动的微信记录——从“你已经追上来了”到“明天的明天的份额”,再到这条凌晨两点发来的“想吃你做的”。
八月下旬,集训进入倒计时。苏晚的高三也即将开学。开学前一周,周小萌约她出来吃饭,说是“暑假最后疯狂一把”。两个人去吃了学校附近新开的烤鱼店,周小萌一边吃一边跟她吐槽暑假补课有多苦,班主任有多变态,高三的课表有多反人类。苏晚笑着听着,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替身的事痛苦不堪,现在那些事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你跟方砚最近怎么样?”周小萌问,“他不是去北京集训了吗?异地恋有没有什么——你懂的——危机?”
“他每天只回一条消息,”苏晚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有时候只有一个句号。”
周小萌露出一个“这也太惨了”的表情,但苏晚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不理我,是把所有能省的时间和精力都省出来,用来做一件事——完成集训,拿到国家队的资格。然后回来。”
周小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苏晚:“你变了。”
“变哪了?”
“以前你跟我聊天,聊到陆子昂的时候,你的眼睛是暗的。后来你跟方砚暧昧的时候,你的眼睛是亮的。现在——”周小萌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现在的你,不需要别人来亮或者暗了。你自己就在发光。”
苏晚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正经话搞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扒了两口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本来就会说话,只是你以前不给我发挥的机会。”周小萌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夹走了最后一块烤鱼。
八月的最后一天,集训正式结束。苏晚收到方砚的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结束了。回家。”她当时正在做开学前的最后一套模拟卷,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墨点。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个月。整整两个月的异地,靠着每天一条消息、一张照片、一个字、一个标点,就这么熬过来了。
她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
方砚没有回复。苏晚也没有再发——她知道他在高铁上,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她只是把那条深蓝色围巾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在沙发上。八月的天气还很热,用不上围巾,但她想让他看到,他送的每一样东西她都好好收着。然后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有番茄和鸡蛋,可以现做一份番茄炒蛋,虽然卖相和味道都不及他妈妈包的饺子的十分之一,但这是她自己做的。是他在凌晨两点说“想吃”的东西。
下午三点多,苏晚的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她接起来,方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但她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语调——那种冷静的、平稳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疲惫的语调。
“我在校门口。”
苏晚抓起钥匙就往外跑。她跑下楼,跑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街,跑过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满了深绿色的叶子。方砚站在校门口,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皮肤比走之前黑了一点,大概是北京的太阳比南方更烈。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角,脖子上还是那条深蓝色围巾——这么热的天,他还是把围巾带来了,没有围,只是搭在肩上,好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苏晚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想了很多种重逢的方式——冲上去抱住他,站在原地说一句“你回来了”,或者像电视剧里那样流着眼泪问他这两个月过得好不好。但最后她只做了一件事——她走上前,把方砚肩上的围巾拿下来,展开,踮起脚尖,重新帮他围好。围巾是冬款的,围在脖子上又厚又热,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
方砚低头看着围巾,又抬头看苏晚,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奈:“三十一度。”
“你带来的,”苏晚把围巾的末端塞好,拍了拍他的胸口,“那就戴着。”
方砚没有反驳。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又从她的鼻尖移到她的嘴角。然后他把手里的行李袋往地上一放,伸出手,把苏晚拉进了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不是那种轻柔的、试探性的拥抱,而是一种压抑了两个月的、把所有想念都压缩成密度的拥抱。方砚的胳膊环在她的后背上,手掌按在她的肩胛骨之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温热的呼吸穿过她的头发落在她的头皮上。
苏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洗衣液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火车座椅上那种特有的布艺味道。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声,节奏比她记忆中要快一些。她闭上眼睛,把这两个月的等待、想念、不安和成长都揉进了这个拥抱里,然后在他的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她说,“我学会做番茄炒蛋了。”
方砚的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我知道。看到了。”
两个人在校门口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主要是被路过的周小萌的尖叫声打断的。周小萌正抱着一堆高三复习资料从书店回来,看到校门口这“有伤风化”的一幕,发出一声分贝极高的“啊啊啊啊啊”,差点把手里的书全扔了。苏晚和方砚同时松手,一个低头整理头发,一个面无表情地拎起行李袋。周小萌冲过来指着他们说“你们继续别管我”,但方砚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平静的表情,只是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当天晚上,苏晚在出租屋里给方砚做了一份番茄炒蛋。咸了,鸡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切得大小不一。但方砚把整盘都吃完了,连汤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苏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句“不是免费的。报酬下次再说”,忽然觉得这句话的答案也许早就已经写好了。不是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债务,而是无数个这样的瞬间累积起来的默契——一顿不够完美的饭,一个迟到了两个月的拥抱,一条围巾在三十一度的傍晚围在脖子上的闷热。这些都不是物理量可以衡量的,但方砚大概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理解。他会说,这些都是功,所有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都在往一个共同的能量场里做功。而系统的总能量是守恒的,所有的功都不会凭空消失,只是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储存在两个人的引力场里。
吃完饭,方砚帮苏晚洗碗。苏晚的出租屋厨房小得可怜,两个人站在水槽前,肩膀挨着肩膀,方砚低头认真地刷锅,苏晚在旁边接水冲碗。窗外传来秋虫的第一声鸣叫,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老旧的吊灯在头顶发出温暖的黄光。
“集训的结果什么时候公布?”苏晚问。
“九月中旬。”方砚把洗干净的锅放回灶台上,用抹布擦了擦手,“全国前八名进国家队,前二十名进国家预备队。”
“你有把握吗?”
方砚沉默了一会儿。苏晚以为他会说“有”或者“没有”,但他给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我尽力了。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会后悔。”
苏晚接过他递来的抹布擦了手,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两个月的集训不仅让他瘦了、黑了,也让他的眼神更加沉稳了。以前的方砚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但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现在的他像是同一把刀淬了火,刀锋依然锋利,但多了一层内敛的光泽。
“变了。”苏晚说。
“变哪了?”
“说不上来。但你以前不会说‘不管结果怎么样’这种话。”苏晚歪着头看他,“以前的你会说‘我会拿第一’。”
方砚靠在水槽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你倒是会总结。”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苏晚。是他集训期间的训练日志。苏晚接过来翻开那一页,上面是方砚的字迹,但比平时潦草很多,有些地方还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不是水,是汗,或者是别的什么。日志上写着集训初期一次内部测试后的反思,内容很长,但最后一段话被方砚用红笔圈了出来:“今天跟国家队的教练聊了。他说我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是心态。我不能接受失败,所以一到关键时刻就会过度紧张,反而影响发挥。他建议我重新思考一下,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做物理。我想了很久。我想做物理,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也不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我想做物理,是因为每次我搞懂一个原理、解开一道难题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美。我希望能和别人分享这种感觉,让他们也看到这种美。”旁边用红笔加了一句,笔迹比正文更新:“苏晚让我验证了这件事。”
苏晚看完这页日志,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方砚。方砚站在原地,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在等她点评,又像是在后悔把这么私人的内容给她看。
苏晚没有点评。她只是把本子还给他,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欢迎回家。”她说。
方砚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苏晚的额头,轻声应了一个字:“嗯。”
九月开学,苏晚正式升入高三。高三的节奏比高二快了一倍不止,教室里从早到晚都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开始一天一天地减少,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就开了班会,把每个人的目标大学和分数线贴在后面的黑板上,让所有人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和梦想之间的距离。
苏晚在高三的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八。比起上个学期的年级第九,进步不大,但对于一个把大半时间都分给了物理竞赛的人来说,这个成绩已经很不容易。方砚考了年级第一,毫无悬念。他的座位还在苏晚旁边,两个人仍然是同桌。高三重新排座位的时候,班主任特意把他们分在一起,私下里跟王老师说“这两个孩子坐一起成绩稳定”,王老师笑了笑没说话,心想成绩稳定只是表象。
高三之后,方砚的竞赛任务暂时告一段落,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泡在实验室和竞赛资料里,但他也没有闲下来。他开始帮苏晚补数学——苏晚的物理已经不需要他操心了,但数学在某些章节上还有些薄弱。他把之前给苏晚整理物理笔记的那套方法搬到了数学上,手写了一套“高三数学核心考点精讲”,厚厚一沓,按照高考大纲的考点分布,每个考点下面都有典型例题和易错分析。苏晚拿到这份数学笔记的时候,翻开第一页看到页脚那行熟悉的字——“数学和物理用的是同一套逻辑。把框架搭好,剩下的都是细节。”苏晚把这句话抄在了自己的错题本扉页上,旁边画了第七个笑脸。
九月中旬,国家集训队的选拔结果终于公布了。
那天下午苏晚正在教室里上自习,方砚被王老师叫去了办公室。走的时候方砚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晚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频率和幅度都很小,不熟悉的人根本察觉不到。苏晚在他走出教室之后放下笔,盯着面前的习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发现自己比等自己的成绩还紧张,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脖子上的土星项链,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她知道方砚付出了什么——两个月封闭集训,凌晨两点的草稿纸,写到没水的笔芯,被汗水浸湿的训练日志。但如果结果不如人意,她该怎么安慰他?他那么要强,能接受失败吗?她又想起他洗碗时说的那句话——“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会后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平静的,不是强装出来的平静。也许他真的已经跨过了那道坎,也许那个在训练日志里写下“她让我验证了这件事”的方砚,已经不需要她来安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苏晚抬起头,方砚推门走进来。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步伐依然从容,走到她旁边坐下,把笔从桌上拿起来,翻开练习册,继续做之前做到一半的题目。苏晚看着他,等了三秒钟。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方砚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单位微笑,是那个真正的、舒展的、眉眼都弯起来的笑。
“进了。”
苏晚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他的校服袖子里。她压低声音但完全压不住音量:“进了?!国家队?!”
“嗯。全国第五,入选国家队,明年七月参加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
苏晚双手捂着嘴,整个人在椅子上原地弹跳了一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过来,后排的周小萌从座位上弹起来喊了一句“方砚进国家队了?!”然后整个教室都沸腾了。高三三班的学生们扔下笔围过来,拍桌子的拍桌子,鼓掌的鼓掌,有人把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擦掉一角写了“恭喜方砚”四个大字。方砚被围在人群中间,表情依然淡定,但他的耳朵又红透了,而且苏晚注意到他在所有人嘈杂的祝贺声中,只转过头看了她一个人。
当天下午的消息在整个学校传得比任何通知都快。王老师在竞赛群里连发了三个“鼓掌”表情,校长亲自在广播里播送了喜报——江城一中建校以来第一个入选国际物理奥赛国家队的选手,创造了校史。方砚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接受了半个小时的表扬和慰问,回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更加疲惫——对他来说,应付领导的社交比解十道压轴题还累。苏晚在校门口等他,递给他一瓶冰水。方砚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
苏晚被这句突如其来的直白抱怨逗笑了——方砚很少说“累死了”,他更习惯把所有的疲惫都默默地消化掉,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下一项任务。现在他在她面前说累,说明他觉得在她面前不需要掩饰。
“你现在是全校名人了,”苏晚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以后想低调都低调不了了。”
“那就不低调了。”方砚说。
苏晚转头看他。方砚手里转着水瓶的盖子,目光落在操场尽头的那排白杨树上,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边缘被秋色烧成了金红色。蝉鸣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虫细密的鸣叫声,从草丛里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国际奥赛明年七月,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学校。”他说,“所以——高三这一年,我不会走了。”
苏晚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走了——四个字,涵盖了从去年的全国赛到冬令营到集训队,他们所有分离的总和。她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那说好了,”她说,“高三这一年,我们一起。”
“嗯。”方砚用小指回勾住她的手指。
秋风吹过操场,吹动了苏晚额前的碎发和方砚肩上那条深蓝色围巾的边角。两条围巾在风里轻轻摆动——一条深蓝,一条灰色,被同一个季节的风吹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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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