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醒来的时候 ...
-
寒假的第一周,苏晚给自己放了两天假。不是偷懒,是真的需要休息。冬令营七天的高强度学习加上结营考试把她的精力榨得干干净净,回来之后她狠狠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出租屋,而不是北京那间四人宿舍。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旁边的那副防静电手套。指尖的防滑颗粒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依然保持着微微的粗糙感,她用手指摩挲了两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手机响了。方砚发来一个PDF文件,标题是“冬令营笔记·完整版”。苏晚点开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多页,每一页都是手写扫描的,清一色的方氏字体,工工整整,连一个涂改的痕迹都找不到。内容涵盖了理论课的所有知识点、实验课的课题分析、每堂课的补充阅读材料,以及他根据结营考试题目整理出来的考点分布和全国赛预测。
“你花了多久整理这个?”苏晚在微信上问。
“两天。”方砚的回复简洁得像电报。
苏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自动生成了方砚两天伏案写八十页笔记的画面——台灯、白纸、黑色的水笔,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窗外从白天变成黑夜,再从黑夜变成白天。这个人不打游戏、不刷手机、不社交,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物理,但现在他把做物理的时间分了一部分出来,用来给另一个人整理笔记。
她点了收藏,然后发了一个“跪了”的表情包。
“明天开始刷题,”方砚又发来一条消息,“你把冬令营笔记前三十页看完,然后我发你配套习题。每天一套,做完发我批改。”
苏晚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你是我的免费家教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不是免费的。”
“收费的?”
“嗯。报酬下次再说。”
苏晚捧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下次再说——这三个字从方砚那里发出来,比任何撩人的情话都让她心跳加速。因为方砚从不说废话,他说“下次再说”,意味着他已经在心里给这个“下次”安排好了时间、地点和内容。他只是还没告诉她而已,但他已经想好了。
第二天开始,苏晚进入了寒假备考模式。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坐到书桌前,上午看方砚的笔记和教材,下午刷他发的配套习题,晚上整理错题和不会的知识点,然后统一发给他。方砚的批改速度奇快,通常她发过去不到半小时,批注版就会发回来。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红色字迹的详细分析,不是“这里错了”,而是“为什么会错”——他会追溯到她犯错的根源,指出是概念理解的问题还是计算习惯的问题,然后附上一两道类似的题目让她巩固。
苏晚有时候觉得,方砚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学习状况。他知道她在电磁学部分容易忽略矢量的方向,知道她在热力学题目里总是忘记考虑环境做功,知道她做力学题的时候习惯性地忽略非惯性系的修正项。他甚至在她的错题本上画了一个“苏晚易错点分布图”,用饼状图标注了她各类错误的比例,旁边写了一行字:“力学的比例在下降,电磁学还需要加强。宏观上看,进步明显。”
苏晚把那张饼状图截图发给了周小萌。周小萌回了三个字:“嫁了吧。”苏晚回了一个锤子。
寒假过了大约十天的时候,有一天傍晚,苏晚正在做一套方砚新发来的模拟卷,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礼貌。
“你好,请问是苏晚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林清颜。”
苏晚的笔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林清颜——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陆子昂的白月光,原剧情中那个从国外回来、一句话就让陆子昂甩掉苏晚的女神。在原主的记忆里,林清颜是一个遥远而完美的影子,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标准答案,是她每天晚上对着镜子反复比较的那张脸。
“你好,”苏晚放下笔,声音平静,“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林清颜笑了一下,笑声轻飘飘的,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那种从容,“我刚从国外回来,听说了你的事,就想认识一下你。子昂跟我提过你很多次,说你是他见过变化最大的人。”
苏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陆子昂跟林清颜提她?这倒是有意思。分手之后,前男友跟白月光聊起替身,这画面想想就精彩。
“变化大不大都是我自己选的,”苏晚说,“和他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林清颜显然没有预料到苏晚的语气会这么平淡,她大概以为会听到一个紧张的、不自信的、急于证明自己的声音。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轻笑了一声:“你果然跟子昂说的一样,很有个性。对了,过几天有一个校友聚会,在市中心的那家西餐厅,都是咱们学校的老同学。子昂也会来,我想邀请你也来坐坐。毕竟你也是我们学校的一份子嘛,大家都想认识一下你。”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校友聚会?老同学?她一个高二的学生,跟一群已经毕业或者即将毕业的高三学生有什么好聚的?这个邀请本身就是一个试探——林清颜想亲眼看看,那个让陆子昂“变化”的苏晚到底长什么样。不是吃醋,而是好奇。好奇一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蚂蚁,怎么突然爬到了她能看到的范围内。
“行啊,”苏晚说,“什么时候?”
林清颜说了时间和地址,又客套了两句就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物理卷子,又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经落下来了,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宿主,您真要去?”甜柚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担忧,“这个林清颜在原剧情中的人设是‘温柔善良的女神’,但系统分析显示她的行为模式属于高段位社交型人格,表面友善实则——说白了就是那种‘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你自卑’的类型。您去了可能会不舒服。”
“不舒服?”苏晚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继续写刚才被中断的推导过程,“不舒服的是她,又不是我。”
聚会那天是周六下午。苏晚没有刻意打扮,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外面套了件驼色的呢子大衣,头发随便梳了两下就出门了。她甚至连妆都没化——原主之前为了模仿林清颜,偷偷买过一支和她同色号的口红,那支口红现在不知道被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到了西餐厅门口,苏晚隔着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人。林清颜坐在长桌的正中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而不过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被尺子量过的。她比原主记忆里的照片更好看,那种好看不是五官的精致,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她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自动变成了她的背景。
陆子昂坐在她旁边,但苏晚注意到他并没有靠得很近,中间隔了大约一个座位的距离。他看起来比上次在走廊里堵她的时候更沉默了一些,手里转着一杯饮料,目光有些游离。当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子昂的目光第一个锁定了她,像是等了很久。
“苏晚来了!”有人招呼了一声。桌边坐了大概十来个人,大部分是陆子昂的同班同学和学校里的活跃分子,苏晚认出了几张面熟的脸。林清颜站起来,笑容温婉地迎上来:“苏晚,终于见到你了。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这话说得很得体,语气真诚,表情友好。如果苏晚没有经历过职场里那些笑里藏刀的社交场合,她大概会以为林清颜是真心在夸她。但她听出了那句话的弦外之音——“比我想象的还好看”,潜台词是“我之前想的可不怎么样”。
“谢谢,”苏晚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你也很好看,和照片上一样。”
林清颜的笑容凝了一瞬,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在任何公开平台上发过照片,苏晚能看到的照片只可能来自陆子昂的手机。这句话不动声色地提醒了林清颜一个事实——在陆子昂和苏晚交往的那段时间里,陆子昂曾经给苏晚看过林清颜的照片。至于是在什么情境下看的、看的目的是什么,就留给林清颜自己去想了。
聚会的气氛不算尴尬,但也谈不上热络。几个活跃的人聊着各自的大学生活和未来规划,偶尔有人把话题抛给苏晚,问她物理竞赛的事。苏晚简短地回答了几句,没有多说。她注意到陆子昂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向她,目光里有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
中途苏晚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被陆子昂拦住了。他应该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的眉眼。
“你不该来的。”他说。
苏晚停下脚步:“为什么?”
“她——”陆子昂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比你想的复杂。今天这个聚会,不是为了认识你,是想看看你。”
“我知道。”苏晚说。
陆子昂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来。眼前的这个苏晚和他记忆里的那个苏晚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记忆里的苏晚总是微微低着头,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现在的苏晚站得很直,目光很稳,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了然的弧度。她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没有刻意选角度,没有刻意摆表情,但看起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看。
“苏晚,”陆子昂的声音低下来,“我听说你跟方砚走得很近。”
苏晚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不是想干涉你,”陆子昂移开目光,嘴唇抿了一下,“我只是想提醒你——他那种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爸是大学教授,家里对他的期望很高,他不会为了谁改变自己的规划。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苏晚忍不住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曾经把她当替身、连一句真心话都没给过她的人,现在站在这里“提醒”她不要被另一个人伤害。
“陆子昂,”她说,“你知道你和方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陆子昂没有说话。
“你总觉得别人需要你来保护、来提醒、来拯救。但方砚——”苏晚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方砚从来不会替我做决定。他只会在旁边,让我自己去试,然后在关键的时候拉我一把。”
她说完绕过他走了。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林清颜正在和旁边的人聊国外的见闻,看到苏晚回来,微笑着问了一句:“苏晚,你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有没有兴趣出国?”
“暂时还没想那么远,”苏晚说,“先把眼前的考试考好。”
“也是,你还早呢,不着急。”林清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眼睛在杯沿上方看着苏晚,目光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不过物理竞赛挺辛苦的吧?我听说走竞赛这条路的人,尤其是女生,到后期会越来越吃力。心态上可能会有落差,你做好准备了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微妙意味——不是“你行不行”,而是“女生不行”,只不过包装在关切的语气和温柔的笑容里,让人没法直接反驳。
苏晚没有急着回答。她不紧不慢地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一连串动作缓慢而从容,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确实挺辛苦的,”她说,语气云淡风轻,“不过上个学期的物理竞赛,全省五万多考生里,前六十名进了冬令营。我们学校进了两个——方砚和我。林学姐如果有兴趣的话,明年也可以报名试试看。毕竟,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
林清颜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不是因为她被怼了——事实上苏晚的语气全程温和有礼,没有任何攻击性。她难受的真正原因是,苏晚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对手。苏晚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在意,像是一个已经站在另一个赛道上的人,礼貌地回答了上一个赛道的选手提出的问题。那种不在意,比任何嘲讽都锋利。
聚会结束后,苏晚走出西餐厅,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是暴雨,是细密绵长的冬雨,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她站在屋檐下犹豫了一下——没带伞,出门的时候看天气预报说今天阴天,她以为不会下。正打算把呢子大衣的帽子扣上冲回去,手机响了。
方砚。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比平时急促了一点,背景音里有汽车的喇叭声和雨水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市中心那家西餐厅门口,怎么了?”
“站那儿别动。”他说完就挂了。
苏晚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站在屋檐下。雨越下越密,路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霓虹灯的光映在积水里被雨点打碎成无数片。她不知道方砚为什么会打电话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让她站在这里等。但她还是等了——她把呢子大衣裹紧了一些,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
大约十分钟后,苏晚看到一辆熟悉的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
方砚骑着他那辆黑色单车,撑着一把黑伞,在雨里骑得很快。自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水花,他的裤腿已经湿了大半,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上全是雨珠,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他把车停在路边,撑着伞大步走向苏晚。
“你怎么来了?”苏晚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愣住了。
“你不在家,手机定位在这儿,”方砚把伞撑到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还露在雨里,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个餐厅是林清颜办的聚会。”
“你怎么知道林清颜——”
“陆子昂发了条朋友圈,我在周小萌的朋友圈截图里看到的。”方砚打断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照片里有你。”
苏晚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了。方砚看到了照片,看到了她在聚会上,看到了她坐在陆子昂和林清颜中间,然后他骑车冲进了雨里。不是来“保护”她——他知道她不需要保护。但他还是来了。来了撑一把伞,站在她旁边,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他在。
“方砚。”苏晚叫他。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方砚的脚步顿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你的自行车还在学校。我载你回去。”
他说完走向路边的自行车,跨上去,回过头看她。雨幕隔在两个人之间,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让那张平时过分冷静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苏晚走过去,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住他腰侧的大衣布料。
方砚僵了一瞬,然后把伞递给她:“你撑着,我骑车。”
“那你呢?”
“已经湿了。”
苏晚撑着伞,方砚骑着车穿过雨幕。城市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晚坐在后座上,伞撑在两个人头顶,方砚的背就在她面前,她能感觉到他骑车的动作——蹬踏板的时候腰部微微用力,转弯的时候肩膀会先往那个方向偏一点。他的呢子大衣被雨水浸透了,布料下面能隐约看到他肩胛骨的轮廓。
苏晚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撑伞的胳膊往前伸了伸,整个人往前挪了一点,把脸轻轻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湿透的大衣布料冰凉潮湿,但布料下面透出来的体温是热的。方砚的背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骑车的节奏也乱了一拍,车轮在积水里打了个滑,他迅速稳住车把,什么都没说。但他没有往前躲,也没有让苏晚松手。他只是继续骑着,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苏晚把脸埋在他湿透的大衣里,嘴角无声地翘起来。雨一直下。路很长。但她觉得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回到出租屋楼下,方砚停下车。苏晚从后座上跳下来,把伞还给他。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苏晚湿的是裤脚和袖子,方砚几乎全身都湿透了,只有肩膀那一小块是干的,那一小块刚好是她刚才贴着他后背的位置。
“上去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方砚说。
苏晚站在楼道口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她忽然想起林清颜在聚会上说的那些话——女生走竞赛路,到后期会越来越吃力。也想起陆子昂说的——他不会为了谁改变自己的规划,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她又想起方砚骑着单车冲进雨里找她的样子。那把黑伞撑在她头顶,他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他在八十页手写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给她整理完这些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但一点都不困。”
这个人从不说漂亮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话。
“方砚,”苏晚忽然开口,“你知道林清颜今天跟我说什么了吗?”
方砚的目光微微一沉:“什么?”
“她说女生走竞赛路会越来越吃力。”
方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晚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她的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她因为淋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颧骨上挂着的一滴雨水。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片落在实验仪器上的雪花。他的手指冰凉,但指腹的触感是柔软的,带着一种和他冷淡外表完全不符的温柔。
“那你就让她看看,”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什么叫‘越来越远’。”
苏晚站在楼道口的水泥地上,看着方砚重新跨上单车。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黑色的大衣被路灯拉出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影子。她攥紧了拳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上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很轻快。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还哼起了歌。推门进屋,她把湿透的大衣脱下来挂好,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爽的睡衣,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方砚的笔记。窗外雨声渐渐小了,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苏晚翻到笔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明天见”,拿起红笔在旁边又画了一个笑脸。今天是第四个。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给方砚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刚到。”
“淋了那么多雨,记得喝姜茶。”
“嗯。”
苏晚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谢谢你来接我。路上冷,但你来了就不冷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放下手机去洗澡了,久到她准备把手机放下去继续刷题。然后屏幕亮了。
“下次聚会,我陪你去。”
苏晚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微光透过睡衣的布料映在她脸上。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了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窗台上的残雪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甜柚,他是不是——”
“是。”甜柚的声音带着一种老母亲般的慈祥,“根据系统分析,刚才那句‘我陪你去’和上上次的‘一起’、上次的‘你已经追上来了’属于同一类陈述句式。目标人物的表达习惯是:不用问句,不征求意见,直接在陈述句中完成承诺。在人类行为学中,这种表达方式通常出现在——就是那个,您懂的。”
苏晚确实懂了。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里面闷闷地笑。
寒假第二周,苏晚把方砚笔记里标注的全国赛考点全部过了一遍,配套习题的正确率从六成涨到了八成。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每道题都发给方砚批改了——有些错误她自己就能找到原因,有些题型她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提笔就能写出正确的思路。方砚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发来的批注越来越少,但越来越精准。之前的批注是满屏红色,现在只剩下一两处简短的提示——“这里的边界条件”“注意矢量的方向性”“会了,不用再做”。苏晚觉得“会了,不用再做”这四个字,是方砚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寒假过半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苏晚刷完最后一套题,伸了个懒腰,发现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她拿起手机想给方砚发消息,却先收到了他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本书——《经典力学》(第二版),英文原版,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补过。书页的边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有些是用黑色水笔写的,有些是用铅笔写的,笔迹从稚嫩到成熟,显然是从初中就开始用的书。
下面附了两个字:“给你。”
苏晚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本《经典力学》是方砚从初中用到现在的书,上面的批注记录了他从一个对物理感兴趣的少年成长为全省顶尖竞赛生的全部过程。他把这本写满了自己成长轨迹的书送给苏晚,等于把自己最珍贵的过往交到了她手里。
“这么重要的书,你舍得给我?”她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方砚的回复依然简洁。
苏晚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以后你需要查什么批注怎么办?”
“再买一本,重新批。”
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深呼吸了两下。窗外夜色浓稠,月亮又圆又亮地挂在窗台上方。她想起周小萌那句话——“嫁了吧。”她当时回的是锤子。现在她想把那个锤子收回来。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