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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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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啦?”
黎允安拖着疲惫的步伐,刚迈入“半潭秋水”的院门,便听到祖母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温缓平和的,像是等了很久。
她脚步一顿,抬眼望过去。
黑暗中,程梅湘坐在院子东侧那只老榆木圈椅上,身后那棵百年桂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稀疏的叶隙,在她银灰色的旗袍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奶奶,”黎允安立刻站直了身子,乖巧地问安,心里忐忑不安。换做平时,祖母不到九点便歇下了,今夜为何特意守在她的院子里,等到将近十一点。
“你这几日回来得都特别晚。”程梅湘的声音不疾不徐,“虽然你说是跟月初出去玩,但奶奶知道,你也有你自己要做的事。”
黎允安眸光一颤。
一周前她请求撤掉身边的保镖,祖母问都不问便应了。
可她也预想到——以祖母在霁州的实力,想暗中护着她,根本不必动用明面上的保镖。她每天去了哪里、呆了多久,恐怕早就有人一一告诉了祖母。
“奶奶……”黎允安低下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必多说。”程梅湘抬手微扬,制止了她。随后站起身,走到黎允安面前,伸手替她拨开额前的几撮碎发,动作轻柔而缓慢。
“囡囡,你记住,奶奶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能平平安安的。其余的,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黎允安的鼻头猛地一酸,眼眶倏地热了。
“奶奶,我……”她多么想直接问祖母,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信祖母对父母的死因毫不知情,父亲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究竟是怎样的苦衷,才使得祖母作出那样的选择。
八年前她曾经憎恨过这位老人——父母刚走,原本最宠她的祖母却一意孤行地将她送往国外,任她在陌生的城市里独自生活,负责照顾她的王阿姨在某一天忽然消失,导致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当时她日日夜夜都在反思,祖母为什么不要她了——是因为恨她吗?
若不是她,在她十六岁的生日前夕,硬逼着父母从京州赶回霁州陪她过生日,他们就不会连夜开车走那条高速,更不会被那辆失控的重型货车从对向撞出车道,坠入山谷。
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曾经想过放弃,是沈谦将她从深渊中一点点拉了出来。
而他却说,他是受到祖母的恳求,才会在那个雨夜从一群瘾君子手里把她救出,才会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才会无所保留地教她如何摄影,才会带着她穿梭在欧洲各国的大街小巷......
祖母明明那么恨自己,怎么会让人来守护她?黎允安不懂。
直到半年前邱天上门,她才恍然大悟:祖母将她送走,是为了保护她,把她放在暗影够不到的地方。
“明天就是你爷爷的十周年祭了。”程梅湘收回手,目光落在孙女的脸庞上,那个粉团似的小人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得这般妖娆动人。“晚上的酒宴会有很多年轻人到场,你多看看,有合心意的人,回来告诉奶奶,奶奶会帮你做主。”
“奶奶,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喜欢的人是沈佑年。”黎允安咬了咬唇,语气倔强。
程梅湘轻轻叹了口气。“奶奶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黎允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是囡囡,”程梅湘的声音很轻,但又听起来很远,“外表再像,骨子里终究是不同的。奶奶不希望你因为一张相似的脸,把自己的人生给搭进去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奶奶……”黎允安低垂着头,手指攥紧了裤角,自嘲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程梅湘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了片刻,缓缓拍了拍她的手背。
“奶奶只是担心你。”
“可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黎允安抬起头来,眼底的水光被她压了回去,一双深灰色的眸子清清亮亮的,“奶奶,我希望您能给我足够的自由。”
程梅湘看了她很久。廊下的仿古灯罩里,飞蛾扑了两次火,投在青砖上的影子晃了两晃。
“奶奶知道了。”她终于点了点头,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她转身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补了一句:“囡囡,明天,打扮得漂亮点。”
黎允安站在原地,看着祖母那不再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桂树投下的阴影里。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把最后一滴泪蹭在了手背上。
[奶奶,有些事,我想我自己能够做主了。]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像是霁州的天空也换了一身素缟。
黎家大宅正厅前的庭院被布置得肃穆而庄重,黑纱白幔沿廊柱垂下,随风微微拂动。青石方砖的地面上铺了素色地毯,两侧摆满了白菊与□□交错的花篮,清冽的花香混着早间湿润的空气,弥漫在整座古宅里。
前来吊唁的人从清晨便开始陆续抵达,大多是祖父黎天方生前交好的旧友以及霁州政商两界受过他恩泽的后辈。
黎允安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服裙套装,站在程梅湘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每有宾客经过,她便随祖母一道微微颔首回礼,仪态雍容,分寸得当。
她从来往宾客的交谈声中细细辨别,没有听到通话记录里那道相似的声音。
而晚上的周年祭酒宴,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宴会设在黎泰集团旗下的寰泰酒店。
这座仿欧式的巨型城堡建筑是霁州的地标之一,占地面积极广,正门前的喷泉广场宽阔得能并排停下四辆加长礼宾车,后方那片花园迷宫更是仿照凡尔赛宫的花园一比一还原,修剪齐整的紫杉篱在暮色中投下深绿的阴影,错落的石雕与喷泉点缀其间。
这里是霁州所有新人最想举办婚礼的地方,档期排得满满当当,至少需要提前半年预定。
今晚整座酒店都被主家征用,不挂铭牌,不设指引,只在大堂入口处摆了一整面素白的百合搭冰菊花墙,上面用银色丝带系着黎天方的名字与生卒年份。
黎允安是跟着大堂兄黎允平一起到场的,来得不早不晚。
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小黑裙,收腰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裙摆刚过膝,露出纤长笔直的小腿。长发随意地垂散在肩头,走动时轻轻晃荡。
脸上没怎么上妆,素白一张脸,只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豆沙色,唯一的装饰是一对黄豆大小的珍珠耳钉,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那份清冷和淡然,在满场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女宾中反倒格外醒目。
场上的年轻男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目光却时不时往她这边飘。
黎允安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端着半杯气泡水,安静地站在靠近露台的角落里,唇角噙着一丝得体而疏淡的笑意。
霁州市所有家世煊赫的名门都知晓,这场酒宴名义上是黎家为纪念前任家主举办的社交聚会,实际上就是现任家主程梅湘特意为海外归来的小孙女设立的选婿宴。
霁州城内,黎家的名望与实力仅在沈家之下。偏偏黎家年轻一辈天生阳盛,偌大的家族里就出了黎允安这么一个女孩。可以说,她身边那个位置,是整个霁州城最炙手可热的空缺。
今晚到场的世家子弟,来之前都被家中长辈委以重任——务必好好表现,争取拿下黎家唯一的千金。
于是从昨日开始,全国最顶尖的造型师便不约而同地齐聚在霁州城内。寰泰酒店门口,豪车鱼贯而至,从车上走下的豪门公子,个个棱角分明,西装熨帖,连发丝的弧度都经过用心设计。一时间,大门前的场面比时尚圈的红毯还要耀眼几分。
偏偏就有人不知情。
其中就有跟着父亲沈明海一同出席的沈佑年。
沈老爷子对老大哥的周年祭极为看重,天刚亮便亲自去黎家大宅祭拜了一番。回到家中又反复叮嘱,要求沈氏父子务必出席今晚的酒宴,势必要为老大哥撑足了场面。至于晚宴的真实用意,他一个字都没提——反正自家孙子已经被排除在外了。
沈佑年向来注重外表,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炭灰色暗纹西装,面料在灯光下隐约泛着丝缎般的光泽,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紧实的锁骨线。袖口看似随意地卷了一层,腕上那块价值千万的百达翡丽若隐若现。
他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松松地端着杯香槟,指节修长分明,整个人姿态随意地站在沈明海的侧身,全身上下透着股浸到骨子里的矜贵。
人们不禁感叹,这位沈家嫡长孙,光是从外表上确实无可挑剔,可惜......
沈佑年早已习惯人们落在自己身上略带惋惜的目光,他远远地便看见黎允安独自站在露台边缘发呆,精致的侧脸被暖色灯光映得柔和,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呆子。]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老沈?你也来了?”姜景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语气里带着意外。
沈佑年侧了侧身:“陪老头来的。你怎么也在这儿?”
“别提了。”姜景涣压低了声音,满脸无奈,“我家老头子硬逼着我来,说什么黎家大小姐今晚要挑女婿,让我好歹露个面,万一被看上了呢——”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扯了扯自己那件明显精心挑选过的西装领口,“我寻思着,来就来吧,反正也没啥损失,说不准就少奋斗二十年了呢。”
“什么?”
“你不知道吗?黎家倒是没明说,不过送邀请函的人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姜景涣一脸“懂得都懂”的表情,全然没有注意到,沈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暗沉,稍纵即逝。
“诶,安安怎么也在!”
他余光瞄到了不远处的黎允安,眼睛一亮,拔腿就准备上前打招呼。可刚迈出去半步,他又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脑子。
“等等——”
姜景涣皱着眉回头看向沈佑年,五官拧成一团:“安安她……姓什么来着?”
他此刻大脑像被按了暂停键,明明见过好几次面、加过微信,名字就在嘴边打转,可偏偏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黎。”沈佑年好心提醒。
“黎......黎允安......”姜景涣喃喃重复了一遍,整个人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猛地转向沈佑年,惊慌失措道:“安安......她是黎家的那个......今天这场宴会是为她办的??”
沈佑年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我就说......这么漂亮的女孩,我怎么可能没见过,原来是真正的顶级豪门啊。”姜景涣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随即又猛地想起什么,指着沈佑年的鼻尖,“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呢?”沈佑年勾了勾一侧的唇角,眼神看向远方。
那女人身前不知何时开始站满了人,此刻她正在跟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说着什么,脸上始终保持着笑意。
[招蜂引蝶。]
沈佑年低头抿了一口酒,没觉得香,只觉得酸。
没过多久,就见到元君辞一身黑色高定礼服出现在现场,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黑发全部拢在脑后,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欧洲贵公子。
黎允安见到他时,脸上的笑明显多了几分真挚,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她竟自然而然地抬手挽住了他的手肘,之后再凑上来的少爷们就明显少了许多。
又过了片刻,黎二爷远远地招手唤她进内室,她才松开元君辞,笑着挥了挥手道别。
“妈的,被君辞那小子捷足先登了!”姜景涣在沈佑年身边嘟囔着,方才见到黎允安身边的那一群人,每一个都比他的身家贵,他直接认了怂,不敢上前去,没想到元君辞竟敢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她身侧,一副正宫做派——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近了?
“校草校花嘛,正常。”
沈佑年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这女人,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说要嫁给我,转头就开起了相亲大会。呵。]
[还好,我从头到尾就没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