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风鸣》陌上一棵草

39、第39章 也是我喜欢的人 在剧烈的耳

　　在剧烈的耳鸣声里，陈鸣亦蹭出手机，报警。他其实听不太清对面警察的说话声，只是重复有人受伤严重，对面故意撞车，重复他们所在的路段。

　　报完警，手机摔进缝隙。他用尽力气，倾着身子呼唤黎丰。

　　血从黎丰身上不止一处伤口流下，任凭他叫，也不睁开眼。陈鸣亦左手托着右手，颤抖着伸向他鼻腔。

　　还好，还好，他的呼吸微弱却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陈鸣亦长出一口浊气，这才看见驾驶室外出现打着伞的人。他意识到有人来了，在敲击车窗，试图和他们说话。

　　他按开安全带，拉动车门，扑出车子，扒着车子站立。

　　雨，接到，行人，都在他颠倒的视线里变成两重幻影，他挪到黎丰那边，试图把他也拽出来时，看见对面的桑塔纳也正有人下车，还是熟人——

　　陈润成在雨里拖着根棍子，一步一瘸地走向他。

　　“你他妈，好儿子，把亲爹送监狱，自己给男的卖屁股，给老子滚去死！”

　　耳鸣声没有消散，但是好在陈润成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漏，全都听见了。

　　陈鸣亦贴住黎丰那边的车门，按着肩膀，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混着的血，释怀地笑了。

　　他看陈润成瘸着挪到他身边，一棍子挥向他。

　　只听哐一声，陈鸣亦向左一躲，那棍子抡到车上，撞出巨大的声响。

　　陈鸣亦在看一眼紧闭双眼的黎丰，生出莫大的力气和一股恨意，一把夺走棍子。

　　赌博，酗酒抽烟，逃到北京，没好好吃饭的陈润成早已外强中干。陈鸣亦踹向他薄弱部位，一下就把他踹翻在地。

　　路人发出一声尖叫，而陈鸣亦也冒出虚汗，混杂在雨水里。他用棍子撑着地，弯腰，居高临下地看陈润成。

　　这瞬间他闪回两人之间的走马灯。其实也不是没有过温情时刻，吃零食，去上学，到公园，但那些太远的事情了，远到可以融化在今天的这场雨里。

　　这是好事，那些黏黏糊糊没法完全了断的事，可以被雨彻底冲刷干净。

　　陈鸣亦高高举起棍子，看陈润成眼中流露出惊恐神色。

　　远处响起警车和救护车的笛声。陈鸣亦高高举起，却只是把棍子悬在他头顶，顶着他鼻子说，“你最好，祈祷黎丰没一点事。”

　　“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陈鸣亦在雨里颤颤巍巍地跪倒，然后被医生扶住。

　　“先救他，我没事。”

　　他倔强地向车里指，不肯走，瞪着眼，终于在看到被抬出来的，浑身是血的黎丰后，耳鸣声放大到极值，晕了过去。

　　晕了不到半小时他就醒来，一口一个“黎丰”地找人，几次三番地干扰缝合。

　　“你放心，他在隔壁房，没有生命危险啊。”

　　听见这话的陈鸣亦终于像吃了安眠药，睡过去了。

　　第二天他睁开眼，看到盖薄毯子睡着的徐逸生，没叫醒对方，而是端着吊着的胳膊，另只手举着输的液，走出门外。

　　他轻易地找到黎丰，对方正插着机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数值平稳。

　　陈鸣亦没概念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李筹买来早餐，徐逸生追出来找他，他才意识到自己腿麻了。

　　徐逸生说，林蔓去和团队处理舆论，陈润成已经被警察控制住了。

　　陈鸣亦“哦”了一声。

　　“Ming，你胳膊痛不痛？Raymond命大得很，你要相信他。”徐逸生小声安慰。

　　“嗯。”陈鸣亦点点头。“我完全地相信他。”

　　他此刻淡定得十分诡异。

　　徐逸生简直担心，如果黎丰不醒来，他哪天会从医院六层一跃而下。

　　这天下午吴悠就赶到了，在他床边哭得泣不成声。陈鸣亦安慰她说自己没事，让她一定瞒着外婆。

　　她抽噎着答应，一边抹泪，一边讲自己带了陈润成赌博，和现在嗑药的证据。

　　陈鸣亦闭了闭眼，说好，说很欣慰她的选择，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到时候你要再穿得漂漂亮亮去跳舞，像我小时候那样。”陈鸣亦握住母亲的手说，“我最开始喜欢音乐，就是因为你跳舞时放的维吾尔族歌曲。”

　　吴悠又哭了好一会儿，徐逸生进来，才渐渐止住。

　　液输完，陈鸣亦带她来到黎丰的病房前，跟她说，里面是当时开车的人，救了他。

　　吴悠双手合十地不停念着谢谢。

　　“也是我喜欢的人。”

　　此话一出，吴悠的手和嘴都停了，看他一会儿，又往里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哪怕躺着，都看得出来的帅。”

　　半个月后。

　　结束录音的陈鸣亦匆匆赶回医院，趴在黎丰手边，本来在和他说话，一不小心睡着了，三十分钟后被林蔓叫醒。

　　她让他累就回去休息，不用一直在这里。

　　“阿丰看你这么辛苦，肯定也不放心。”

　　陈鸣亦嘴硬一点都不累，伸个懒腰，起身给祝元上周送的百合花浇水。

　　大明星来医院一趟不容易，全副武装，到病房才卸下帽子口罩墨镜，被陈鸣亦看见哭肿的眼。

　　祝元说，前两个月，他找过黎丰多次，却只有很多人一起吃饭的那次，能真和他坐下聊聊。

　　“按理说，我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他性格，以及会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可是我就是不死心，我总还希望有点机会。”

　　“说实话，当时听他说一定会把你找回来时，我很恨。但后来我都恨不起来了。他是怎么样的人，会怎么对爱的人，我一直都知道。是我错了，错过了。”

　　他有演戏成分也好，美化过去和感情也罢，总是有真心。事到如今，陈鸣亦看着祝元迟来的痴心，只觉得可惜。爱在时间上的错配总是令人唏嘘，一旦明白自己心意，谁不想要个好结果。

　　他想着祝元的话，抚平百合花瓣，跟黎丰说：“如果我十六岁遇见你，不一定能这么爱你哦。你出现得真巧，怎么偏偏在我十八岁，好像来围剿我一样。”

　　陈鸣亦摸了半天花才扭头，见到病床上的人睁了眼，正在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他。

　　浇花的水壶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但除了嘴唇抽动，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你醒了，渴不渴？”

　　黎丰轻轻点头。

　　陈鸣亦按响护士铃，坐下来说：“让医生先看看，再喝水。”

　　黎丰仍然蹭着枕头，用很轻的幅度，乖乖点头。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陈鸣亦没有表情的脸上滑下来，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太阳雨，擦都擦不完。

　　医生在前面查看，他在后面哭，等都检查无误，换好药，医生护士都出去了，陈鸣亦才糊着一张纸坐回床边，好笑又心酸。

　　他用吸管杯给黎丰喂了一口水，靠近听他说话：“是你找到我了。别走了。”

　　陈鸣亦哭得坐不住，一直往下滑，搂住黎丰的被子说，“如果你因为我死了，黎丰，我一定马上去找你，做鬼也不放过你。”

　　黎丰很缓慢，很缓慢地握住他手指，闭着眼睛笑，说，所以他不敢死。

　　最后陈鸣亦哭到脱水，把黎丰喝剩下的水一口干了，下午去棚里，不得不戴着墨镜，遮猴屁股一样的眼。

　　黎丰刚醒就要胡来，喝一口水，看着陈鸣亦好似要和他说话，等对方俯下身，就亲上他嘴角。

　　陈鸣亦眼神鄙夷而动作诚实，沿着嘴角蹭到他嘴唇上，吻得温柔又缠绵，把刚喂的水分走了一半。

　　他单手按在黎丰身侧，吊着一只胳膊，姿势不舒服却亲了特别久。

　　等黎丰移开脸问他手麻不麻，陈鸣亦才起来，然后十分震惊地看到门口站着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黎丰母亲叶女士。

　　陈鸣亦脸红到脖子根，吊着手来到门外，叫一声阿姨。

　　这是叶春停第三次来，其余时候都是助理过来。恰好她第一次来时陈鸣亦睡着了，第二次他不在，因此没能说上话。

　　她问了几句黎丰的情况，让陈鸣亦坐，不要站着。

　　“您怪我害黎丰受伤吗？”他问出始终坠在心里的问题。

　　叶春停反问他怎么想。

　　陈鸣亦诚实地说，虽然是陈润成的错，但还好黎丰没大事，不然他也许也活不成。

　　叶春停竟然笑了，叹道：“所以你们两个傻子凑一块呗。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什么，当初我也吞过药。比起我当初纯犯傻，黎丰至少是为了救人，蛮让人欣慰的。”

　　对于她主动提起往事，陈鸣亦颇为讶异。

　　她话音一转：“但是你父亲……”

　　“我没有父亲了。他是杀人未遂的凶手，我家人会多提供证据，不放过他任何一桩罪行。”

　　叶春停点点头，起身，拍着他肩膀说：“鸣亦，你真的很勇敢，从此以后，还是这么努力地生活吧。”

　　他情不自禁地抱了抱她。叶春停香水里有柠檬味道，和黎丰有微妙的相似，让他感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