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风鸣》陌上一棵草

37、第37章 暴雨静心 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

　　前一场雨的湿气还未散，天又阴了。趁还没下雨，陈鸣亦骑电三轮到村大队，取回快递买的姜糖。

　　上个月，他从福建给同学们带，受到一致好评，于是在离开前的倒数第二周，陈鸣亦一口气买了几十斤。

　　上山路上，徐逸生又打电话。

　　自从上次“雷阵声”事件后，徐逸生频频卖惨，又说要和李筹分居，又说自己糊涂到想推掉客户自闭，终于挽回和陈鸣亦的友情。那之后，他给陈鸣亦打电话的频率更高。

　　Ethan在那边咋咋呼呼地宣告，十天后要以盛大Party欢迎他“出山”，更提醒他离别在即，把他说得更加难过。

　　他自己难过就罢了，还有个小孩儿更低落。

　　陈鸣亦把糖搬进去，抱着吉他坐牵牛花旁，在低飞的蜻蜓中，碰碰阿吉的肩膀。

　　“小孩儿，我走之后，邀请你和爷爷奶奶去北京，咱们一起把歌完成，去不去？”

　　阿吉的眼睛亮了。陈鸣亦顺势说：“所以别难过了，好不好？”

　　小姑娘说她没难过，就是觉得陈鸣亦像扔下他去打工的爸妈。陈鸣亦听她说话简直想哭又想乐。

　　等他弹完两人一起写的《对望》，阿吉戳戳他，把笔记本里掉出的纸条递出去。

　　“鸣亦，你到哪里求的上上签？”

　　“小孩懂的还挺多。”他小心地收起纸签，远处的雷声更大了。“你老是叫我鸣亦，怎么对其他老师就乖乖叫老师呢？”

　　阿吉跳下石凳，只拣她乐意回答的问题说：“当然喽，我每次想知道爸爸妈妈过节回不回来，就去庙里问呢。”

　　陈鸣亦轻笑。“好好，你最厉害。要下雨了，咱们回吧。”

　　雷声阵阵，一大一小各怀心事的师生，牵着手走进校舍。

　　没到十分钟，雨就下起来，且越下越大。几块小石子从山上弹下来，擦着青柏小学的边，滚到山脚。

　　黎丰从济川飞北京，青年导演研讨会、公益宣传片、杂志专访三个行程连轴转。

　　需要用脑子的部分都顺利结束，到了拍杂志照片时，他却走神好几次。

　　陪在身边的主编笑问黎丰，是不是怪自己让他出镜。黎丰调整了状态，和工作人员道歉，再重拍。

　　林蔓大概能知道他走神的原因。来之前，天气预报说郦市连续四天大范围降雨，而陈鸣亦已经两天没回他微信。

　　她一直没断了和青青的联系，两人不时交换各自老板的状态，一致认同，俩人根本都没放下，纯“冤家”。

　　终于事情都结束，黎丰赶最早的航班回省会。飞机飞得极为平稳，他很累，却仍是没有睡着，总要惊醒。

　　下飞机上了车，消息就弹出来。他看了一眼，立刻打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黎丰挂掉再打，就这样重复三次后，叫坐在前座的林蔓，嘱咐她先回济川，待办事项跟她交待清楚，包括需要顾年做的工作。

　　林蔓理所当然问他去做什么，他只说要临时去找个朋友。

　　过了一会儿，林蔓被推送条消息——“郦市局部区域遭遇特大暴雨，山区部分房屋损毁严重，爆发山洪危害”。

　　她哑然，难以置信地问黎丰，是不是要去郦市。

　　黎丰闭了闭眼，说对，说他查过，从省会去郦市的高铁还没有停。

　　“阿丰，我没有想拦你，但是你至少要顾好自己。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各地都有暴雨预案，他不会轻易被冲跑的。而且如果他知道你为了去找他……”

　　“Mandy，我知道。”黎丰松松衬衫领子，打断她，“不用告诉吴觉、顾年他们，说我有事就行。”

　　林蔓只能和他在省会的高铁站告别。

　　省会也在飘雨，车轮和雨刷器的声响盖过人声，也快盖过电话里的“无人接听”。

　　黎丰报警，接线的小警察说当地正在组织救援，要逐一排查，希望小学都会有山洪演练，让他别过分担心。

　　“你别着急啊，有几家民宿受损严重，但人都没事，小学建得更结实。”

　　他当然是这么相信的。但是陈鸣亦怕水，如果水太多，他会不舒服，如果水灌进他屋里……

　　下高铁时黎丰心脏一紧，险些摔在站台上。

　　好在后面的人扶住了他。

　　“先生，还好吧？”扶他的小伙子包里插着一柄长笛。

　　黎丰很抽离地问，“这里下大雨，为什么还要来？”

　　小伙子开朗地笑了。“我郦市人啊，回家。而且这里总下雨，没事的，下雨还好静心呢。你不也雨天来？”

　　“静心……吹笛子。”

　　“静了心干什么都行啊。”

　　眩晕感如海浪扑向黎丰，向下拽着扶他的男生。对方只好将他一路扶到高铁站里的凳子上。

　　“帮你叫个救护车，还是报警？”

　　“多谢，不了，我还有事……”

　　黎丰试图自己走，但没走两步就要跌回凳子上。

　　“你这样不行啊……”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响，黎丰手颤着掏出来，却在看到来电人的瞬间，眼神变得清明。

　　“黎导，找我有急事吗？我这刚蹭上山顶基站，刚有信号。”

　　小伙子眼看面前的人腰板直了，手不抖了，心想这是哪个神医打的电话，效果堪比速效救心丸。

　　“鸣亦，”黎丰急切地叫他，“有没有受伤？安全吗？和同学老师在一起吗？”

　　陈鸣亦耐心回答，说在学校三楼等转移，安全，大家都在一起。

　　“校长老师，甚至同学都有山洪经验，就是今年的雨大了点，没什么特殊的。”

　　黎丰不想挂断，但是陈鸣亦手机如果电量耗光，会很麻烦。于是他还是挂掉，然后对面前拿笛子的小伙子道谢。

　　小伙子看他恢复了八九成，惊诧不已，让他别客气。

　　黎丰找到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安全区域的民宿时，雨已经小了不少。他再给陈鸣亦打电话，却又成了无法接通。

　　好在几分钟后对方回电话，说刚才在跟徐逸生讲话，占线。

　　“我们大概率去乡镇安置点。真的没事，郦市的灾害应急处理一直做得不错。”

　　陈鸣亦一个受灾等救援的人，却要好声好气地安慰黎丰，且在他答应了转移后第一时间告诉他，黎丰才肯挂断电话。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黎丰看了会儿书，写一点剧本，还开了场线上会。但魂儿是半在半不在的，做什么都像糊着一层雾。

　　直到陈鸣亦发给他安置点的位置，那层雾才消散。

　　青柏小学所在位置果然爆发山洪，好在同学老师躲避、转移及时，除了一层被水淹外，人员无一受伤。

　　陈鸣亦给外婆和母亲打电话，和朋友发过微信，给抗洪捐款，发微博祝各地平安。忙活半天坐下时，又应小同学们的呼声弹吉他。

　　一曲终了，他见到在门外注视他的黎丰。

　　陈鸣亦第一反应是自己差点被水淹，又近一天没吃东西，出现了幻觉。直到有小朋友认出他，和陈老师“打报告”，陈鸣亦才放下吉他，让同学乖乖别动，穿过人群，走到安静的门口。

　　汗或者雨水滑进黎丰脖颈，他浑身裹着冷气靠近，像大片里忽然出现的什么英雄，他来了，一切麻烦都能解决。

　　他刚问一句为什么黎丰会在这里，就被拽到门外，靠着墙紧紧抱住。

　　“鸣亦，原不原谅我都没所谓，你千万不要出事。”

　　看着发冷的黎丰实际是很热的，贴上去甚至像个蒸笼。陈鸣亦还没反应过来说一句话，就感到身后有双小手在拽他衣服下摆。

　　他余光一瞥，忙推开黎丰，蹲下问阿吉有什么事。

　　阿吉很警惕地看看黎丰，说：“叔叔不住这里吧，怎么会在避难处呢？”

　　“他恰好经过，来看看我。”

　　陈鸣亦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一个劲儿问阿吉到底什么事。小姑娘牵起他手，拉着他坐到门槛上，说想给妈妈打电话。

　　可他的手机在奋斗一天后终于自动关机了，陈鸣亦只好回屋，没找到充电宝，在插头那充了几分钟，勉强开机，再赶到屋外。

　　然后他就看见阿吉和黎丰两人坐门槛上，而小姑娘已经打上了电话。

　　她讲话冷静而有条理，说爷爷奶奶应该在某某村镇安置处，每次都在那里，说她的东西都没有丢，让爸爸妈妈也要注意。

　　挂了电话的阿吉垂下肩，把头搁在膝盖上。

　　黎丰俯身问她有没有看过《绿野仙踪》，说里面的女孩多萝西被龙卷风卷到陌生仙境，凭借自己和同伴的智慧、勇敢战胜恶魔回家。

　　“洪水，或者和爸爸妈妈的分离，没有飓风跟巫师可怕。我相信你都能战胜，然后和家人团聚，你信不信？”

　　阿吉想了想，伸出小手，碰上黎丰的拳头。黎丰还答应她，之后送她一本《绿野仙踪》。

　　阿吉走开和朋友去玩，陈鸣亦才坐在她坐的位置，叹道：“你比我还适合教小孩，这么快就把人哄成跟你一个阵营了。”

　　雨停了，风静了，晚霞在霎那间璀璨。

　　黎丰笑说：“我只是和她说，我对陈老师的喜欢和她不一样，我可以像她的陈老师一样疼她。”

　　陈鸣亦皱眉道：“你不要教坏小孩子！”

　　黎丰直呼冤枉。“我只是说‘喜欢’，对朋友不能喜欢？还是陈老师希望我讲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事？”

　　陈鸣亦没招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只好脸埋进手机，看忽然热闹起来的超话。原来他刚发的微博底下，在众多晒捐款记录的粉丝里，有个捐了十万的，被粉丝“挂了”，甚至此时都上了热搜。

　　粉丝们纷纷讲，别再说“回忆簿”佛系了，明明都是干实事的。

　　看着那熟悉的昵称，陈鸣亦把手机怼黎丰脸上了。

　　黎丰顺势打开微博道：“看来得改名。‘雷阵声’这名字不好，还是叫‘云销雨霁’吧。”

　　陈鸣亦摩挲着手机，看了他一会儿说：“其实不需要你围着我做这么多事。”

　　“陈先生，你说我做善事是为了你，是不是格局有点小？”

　　陈鸣亦被黎丰反客为主，问得没话讲，又被黎丰温柔地叫名字。

　　“鸣亦，回北京后，至少可以约个会吗？就当补上之前的遗憾。”

　　屋里小朋友吵闹，屋外夏风裹挟水汽，带来满面清凉。暴雨之后突如其来的晚霞和晚风，让暂时安置的屋舍充斥着过日子的氛围。

　　这样的氛围里，黎丰和孩子们在他身边，驱散他心底的恐惧。

　　这样的氛围里，陈鸣亦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