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风鸣》陌上一棵草

33、第33章 山里“私生” 郦市临山，

　　郦市临山，特色是盛产漂亮的石头，人口密度小，适合度假与采风。只是今年多雨，刚五月，天说变就变。

　　车把人送到山下，陈鸣亦举着伞，逆着风和小雨，沿斜坡小道步行十来分钟，看见青柏希望小学的大门，和在雨中愈发鲜艳的国旗。

　　学校建得简单却富有生机，青色墙砖上爬着大扇爬山虎，白色地砖旁栽大片牵牛花，风一吹，如海浪般摇曳。操场虽小，且不是橡胶跑道，但细沙、碎石渣压得瓷实，周边一圈布满金黄矢车菊，远远望去，耀眼璀璨。

　　校长介绍说学校共两个年级，六个班，有正式的语数英老师，音乐体育这些却要靠短期的志愿者，设备、器材也不足。

　　“五年级娃子们就得去镇上上寄宿学校，陈老师，你教他们唱两句歌，欣赏欣赏音乐，别只会疯跑，就行咯。”

　　陈鸣亦答应着，进教室弹弹老旧的电子琴，雨停后，在牵牛花旁，和学校里常驻的一只黄狗——大黄——坐了会儿。

　　“你比栗子胖多了。”他摸着它脑袋说，“生活在这里很舒服哦？”

　　雨又下起来，他只好搂着大黄跑到屋檐下，看雨笼罩的梦幻美景，轻轻叹一口气。

　　上过第一天的课，陈鸣亦觉得这里比想得还要好。小朋友们对音乐充满原始的好奇，对他讲的任何内容，弹的每个音符都分外感兴趣，小嘴巴巴地，恨不得比他讲的话还要多。

　　陈鸣亦找到对音乐最初的悸动，抱着吉他仿佛回到十五岁，生命是未知走向的河流源头。

　　中午吃饭时，年轻的数学老师亓慧认出陈鸣亦。他礼貌回应，却拜托她保密，说自己是悄悄来“放个假”。

　　亓老师想和他说话而不得，因为同学们呼啦一下就围上来，绕着陈老师问东问西，让大人没插嘴的可能。

　　有问城里是不是有好多漂亮乐器，有没有三角形的，有问大黄听不听得懂人唱歌的，叶子能不能吹曲子的，等等，等等。在叽叽喳喳的说话和讨论声里，陈鸣亦吃进去两碗饭，觉得自己增肥有望。

　　饭后散步，溜达到牵牛花旁时，有个声音叫他：“小陈老师。”

　　是个皮肤黑里透粉的小姑娘，睁着大眼看着他。

　　陈鸣亦想起黎丰带着外甥女来找他的模样，心里一颤，半蹲下来，柔声问她叫什么，什么事。

　　小姑娘叫阿吉，问他是不是很会写歌。“我妈妈，爸爸在外地总不回来，能不能给他们写首歌？”

　　她递来手中草稿纸：“我写了话，可以当歌词。”

　　陈鸣亦心中一动，还没接过草稿纸就已经决定答应。“好啊，我努力试试看。但是说好了，不可以耽误学习。”

　　阿吉看起来没有变得很开心，反而哭了。陈鸣亦用袖子轻轻给她擦泪时，她嘟囔道：“想谁的话，写了歌就不想了吧。”

　　“那可不是。”他握住她手，边逛边说，“写歌是为了让你想的人听见，你们都听一首歌，想念就有回音，你们就能见面。”

　　小姑娘嘴上说“哦”，手上还是不停抹泪。

　　陈鸣亦其实很想和阿吉一起再走走，但是不得不把她送回去午睡。因为小朋友让他想起了不少往事，再这样下去，他也得在她面前哭，会把她惹得更伤心。

　　音乐课是跨年级的两班合上，一周三节。此外，每周五下午三点，陈鸣亦还会放一部音乐电影，诸如《音乐之声》《放牛班的春天》等等。设备虽然不佳，音乐声大时，屏幕里嘶拉嘶拉地响，但小同学们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有同学说陈鸣亦比电影明星还要帅气，还有小朋友会说，“陈老师也能去拍电影哦！”

　　他没想到听到“电影”的字眼都会心绞痛，呼吸不畅。好在楼道里有声响，他借着出去看看的由头，到外面喘一口气。

　　原来是有工人往学校里搬捐赠物资，有吃的、文具、体育器材。

　　他问亓老师是谁捐的，她也只知道化名，叫“雷阵声”。陈鸣亦觉得这名字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还有架钢琴放仓库房了，啧，可漂亮。”亓慧说。

　　晚上，陈鸣亦洗过澡，和栗子躺了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溜达到仓库房。

　　果然是很好的钢琴。黑漆亮光的雅马哈YA2X PE，在空旷房间散发夜空般的美丽。

　　陈鸣亦感叹捐赠人的大方，坐在琴凳上弹一遍《听山》，弹一曲《G弦上的咏叹调》，想下决心发奋写歌的自己，前几天却基本在教课、发呆、解答问题、压学校马路中度过，创作反而是被阿吉这小姑娘推着来的。

　　阿吉总要在他闲下来时问进度。他写的那两首OST，甲方都没这么“难搞”。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甲方都这么可爱，也许再怎么被压榨，他也会甘之如饴。

　　周六，阿吉都要来找他，爷爷拽驴车，拉着他去逛另座山上的少数民族市集。

　　陈鸣亦惊觉自己体力还不如老人和小姑娘好，下山上山，腿脚发虚，喝了阿吉爷爷的一罐子不知成分的草药汤，头晕才好点。

　　他想要买漂亮的拨浪鼓送同学，被小姑娘无情嘲笑，说只有他这样不会做的人才买，在这里刚会走的小孩都会做。

　　但她举起两枚小木雕说：“陈老师，这个你可以买，我爸爸妈妈买了后，就在一块了。”

　　木雕设计成榫卯结构，两个插在一起，扣成几何形状的爱心，上面还有繁复的花纹，红红紫紫，煞是好看。

　　陈鸣亦笑：“买了就在一块，那比月老的红线，丘比特的箭都好用。”

　　“什么剑？这不伤人，保佑爱情的。你买了，能找到漂亮女朋友。”

　　冲阿吉的认真，陈鸣亦觉得他有买下它的义务。好看的手工艺品能有什么错，如果谁看着它觉得不好受，那只能是人心里有鬼。

　　不知不觉间，陈鸣亦来青柏小学已经十一天，虽然没有长胖一点，但他自诩心态好了不少。大概自然风光和小朋友天生具有治愈力，让他感到石陈沉于海的平静。

　　除了他写的三首歌的开头，曲调都是压不住的悲伤之外，一切看起来都美好。

　　这份平静周五晚上被打破了。

　　起因是放完电影静校后，陈鸣亦在微博上晒他捡到的石头照片，问大家哪个比较好看。

　　在粉丝们其乐融融的评价里，他一眼捕捉到一个id：雷阵声。

　　这位回帖说：都还好。

　　想起捐赠者的化名，陈鸣亦一下子警觉起来，翻开此人主页——只关注了他一个人，仅有的三条评价也都是给他的。

　　他想起青青科普过的私生粉离谱操作，他还安慰她，像自己这么淡的人，又不走“偶像”路线，绝无可能拥有狂热私生。

　　陈鸣亦越想越后背发凉，先拉黑了“雷阵声”，然后给青青打电话，让她去看看他在北京的公寓。

　　青青虽然困惑但也立刻去了，说一切都好。

　　没过一会儿，徐逸生正好给他打慰问电话，陈鸣亦问，有没有把他待的地方告诉任何人。

　　Ethan嗯嗯啊啊地在那边否认，听得陈鸣亦越来越心慌。他说了事情原委，还说打算明天出山，“躲一躲”。

　　徐逸生愣了一会儿，安慰道，“……别多想，大概只是巧合。我想很快就能弄清楚。”

　　这个晚上陈鸣亦睡得相当不好。他一直做梦有双眼在宿舍门外盯着他，在夜色下射出黄色的光。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离开郦市，赶到周边最能让他有安全感的城市——济川。

　　被五彩山上的风一吹，陈鸣亦觉得自己冷静多了，可又想不好这事该怎么查，总是惴惴。

　　下了山直奔草帽摊。老大爷仍是一人默默编蓑草，其余诸事不相干的态度。令人惊奇的是，他还记得自己。

　　“和你一块来的小伙子，后来隔两天就要买我的蓑草夹板。我说这个不那么好编，他想学，教他得了。”

　　想起黎丰时的心情，又冲淡一点他的不安。陈鸣亦问他学了没有，大爷摆手，“那小伙子说学了没用，编一百个也于事无补。我说他这么年轻，没啥子事值得这么消沉，到我这年岁，都没说这丧气话。”

　　黎丰的神态，几乎可以想象。

　　陈鸣亦皱着眉买下摊位上的蓑草夹，送给好久不见的秦浩天。

　　小秦见到他特高兴，带他去了私藏的冰沙小店，知道他去当志愿老师更高兴，这那的问不停。

　　被他问题轰炸半日后，陈鸣亦忍不住问，那天黎丰来他家，是怎么跟他说的。

　　小秦向后缩道，“你老板说惹你生气了，不能没有你，想找你聊聊。我寻思这么严重，公司都要垮了，就答应他了。”

　　陈鸣亦：“没送你东西？”

　　秦浩天伸出一个指头说：“只送了个游戏机。”

　　陈鸣亦作势要拧他，秦浩天嗷嗷叫：“你老板那时候看着可惨了，当老板当成这样挺可怜的！我这是救人于水火！”

　　晚上，陈鸣亦抱着栗子在济川夜空下发呆，脑子里一半在想躲在暗处的“私生”，一半想黎丰和他的自我剖白。

　　想到最后一片糨糊，他甚至困惑，如果自己还和黎丰是恋爱状态，遇到这种事情，会不会告诉他，会不会有这么脊背发凉。

　　就在他要倒在台阶上睡着了时，电话响，接起来，是一直在他脑子里不肯走的人。

　　黎丰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有愧疚。

　　他说：“吓到你了，鸣亦，对不起。我只是想送些东西给同学，随便填的名字。”

　　“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