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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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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程绫芝显然心情极好,连衣裳都未换,便带着许瑾贞出了门。
金毓楼是京城官眷常顾的首饰铺子,从宫样精品到民间时新款式,一应俱全。
马车停稳,许瑾贞先一步下车,又转身抬手,稳稳扶住程绫芝。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铺中。
方踏进门便是一缕淡雅花香,如兰似桂,叫人不自觉心神舒畅起来。
迎客的伙计见程绫芝从马车上下来,穿戴不俗,忙恭敬地将人引了进去。
柜台后的掌柜却是个眼尖的,一抬头瞧见程绫芝,立刻停了拨算盘的手,笑盈盈迎上前来。
“我说今儿早怎有喜鹊在檐头叫呢,原是许夫人大驾光临。”
程绫芝对这番奉承很是受用,颔首矜持浅笑,“带女儿来挑几件首饰。”
掌柜顺势朝她身后望去——只见一个穿戴极为素净的姑娘,乌发只用寻常绸带束着,半件首饰也无。
身上那身衣裳也是锦衣堂最普通的成衣,毫无出彩之处。
女儿?
许夫人两个嫡女早已高嫁,这位想必是庶出的了。
瞧这打扮与年纪,定是为了相看人家才来添置行头,免得显得太过寒酸。
不过转念之间,掌柜已凭着对程绫芝的了解,将许瑾贞的身份与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脸上堆满笑意。
“令嫒气质沉静,这般年纪的小姑娘里,难得见到如此稳重端庄的——二位请随我来二楼。”
程绫芝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转头对许瑾贞道:“你去看看,有什么合心意的首饰。”
二楼的橱窗里,各色珠宝琳琅满目。
赤金步摇,雕花玉簪,翡翠镯子,满珠银簪……
直叫人眼花缭乱。
许瑾贞虽未见过太多珍贵首饰,却天生敏锐——见过粗劣的,便更能识得什么是好东西。
眼前这些,她一件也不敢真挑。
“女儿不懂这些,”她垂眸轻声道,“还请母亲为女儿做主。”
程绫芝见她这般安分顺从,心中颇为满意。
“我看这支满珠银簪就很好,等你及笄时正好用得上。其他的艳俗,配不上你的气质。”
她拈起簪子随意看几眼,又道:“不过既选了珍珠簪子,总得再配几样珍珠首饰才成套。”
金、玉、翡翠,哪样不比这不规整珍珠价高?
这支满珠银簪,上头的珠子不过米粒儿大小,算下来也费不了多少银钱。
掌柜的一听便领会其意,忙躬身笑道:“夫人稍候,我这就去取几匣新到的珍珠首饰来。”
说罢,他又抬高声音吩咐:“来人,给夫人和小姐上茶点!”
这才面色殷勤地转身往后头去了。
程绫芝悠然坐在二楼露台边的椅上品茶,许瑾贞静静立在她身后,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楼下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金毓楼往来多是女客,偶也有面含赧色的年轻男子进来,瞧那情态,多半是为心上人挑选礼物的。
内城这处的坊市里并没有摆摊的小贩,路边干干净净,往来皆是寻常市井百姓。
间或有马车疾驰。
正是最普通的一天。
不料到朗朗乾坤,闹市通衢,顷刻便升起了杀伐!
“啊!!!”
不知何处何人,街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叫嚷声。
重物坠地的闷响。
许瑾贞循声望去,竟见一颗人头正骨碌碌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滚来!
幸而她们在金毓楼的二层楼面上,若在临街面,只怕她也要惊惶失措了。
一旁的程绫芝早已面色惨白,整个人僵在座上,呆若木鸡,动弹不得。
许瑾贞发觉后,垂眼思索一瞬,佯装紧张地抬手捂住她的眼睛,低声安抚,“母亲莫怕,咱们在楼上,伤不到咱们的。”
人群还在骚动。
那人头滚得距离金毓楼很近了。
近到能看清楚不瞑目的双眼。
许瑾贞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仿佛已经有浓烈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那人头,却见几名身着曳撒的男子穿过奔逃的人群。
她的目光不自觉追随过去,却见那些人径直上前将人头拾起——
内行厂!
竟又遇上内行厂的人。
这回还是在内城。
许瑾贞迟疑一瞬,竟想看下去。
她想搞清楚原因。
为何当街杀人?
随后紧盯着番役的许瑾贞发现了异样。
这些内行厂的番役,竟个个以三角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人群分散,一人提刀缓步而出。
许瑾贞眼中所见画面带着妖异的血腥。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被那柄刀攫住——
冷硬的刀锋折射出凛冽寒光,刃尖鲜血滴落,流经之处竟不沾半点血污。
即便她不懂兵器,也下意识觉得这定然是一把鲜有的好刀。
顺着持刀的手向上望去,许瑾贞一怔。
那人同样蒙着面,可那双眼睛……
她曾将指甲深陷肉里,在恐惧中逼着自己与这双眼睛对视过。
高台上,少女垂落的目光被男人敏锐的觉察到,他微微仰首,平静地看过去。
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住了许瑾贞的心脏。
男人是平静的,可是他刚杀过人。
刀尖的血还在滴落,死亡的窒息压制了在场的一切。
街面的混乱、奔逃的惊呼、尚未散尽的烟尘,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就那样站着,提着刀,仰着头,隔着喧嚣与楼阁,静静地看向她。
许瑾贞浑身发冷。
可她的身体就是不想动。
不愿瑟缩、不愿转移视线、不愿再做个没胆气只想委屈自己然后熬过漫长岁月的人。
她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男人上次放过她或是有其他什么别的原因。
她只晓得,要斗!
斗起来才有活路!
许瑾贞咬紧牙关逼着自己不退缩。
于是她看到了自己并不想在意的画面。
她看见男人衣衫精美,身型颀长,便是蒙面也仿佛比其他人要英气许多。
看见男人握着刀柄的手指,如玉修长,指节分明,只是沾着几点猩红。
看见他双眉压目,眼珠黑沉透亮,也一动不动看向自己。
然后他极迅速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男人移开了视线,冷声下令,“将尸体带回,清理好街面。”
头颅和身体被他们带走,街面的血迹很快被泼了水清理的淡去。
程绫芝还没从那颗头上缓过劲儿,半晌才颤巍巍开口,“老五,他们、他们走了吗?”
许瑾贞缓缓舒出一口长气,“走了。”
她松开了手。
程绫芝看着已经看不出什么的街面大喘气起来,许瑾贞见状,忙给她倒杯茶。
可是她却连拿茶杯的手都在颤抖不已。
程绫芝干脆放下了茶杯。
任凭身体缓缓恢复。
金毓楼的掌柜匆匆赶上楼来,额角还带着薄汗,脸上却已堆满安抚的笑意。
“夫人、小姐今日受惊了。这些首饰您尽管挑,小店今日一律给您打折。”
这掌柜确是个会做生意的。
内行厂当街杀人,本与他毫无干系,但见程绫芝惊魂未定的模样,立时便拿出这番诚意来。
毕竟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
何况是这等官眷常客,此刻若能宽慰几分,往后自会念着这份情多来,不至于被吓到不敢再来。
他说着,又侧身示意伙计将几匣珍珠首饰轻轻摆在案上,“您瞧瞧,这都是新到的南珠,光泽极好,正衬小姐这般年纪。”
南珠多是贡品。
这金毓楼自然没有那些好货色,况且是卖给程绫芝的。
他也知道该拿些什么看上去不错,实则却不值什么钱的货色。
许瑾贞的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街面已逐渐恢复秩序,内行厂的人也早已不见踪影。
仿佛一场骤来的噩梦。
只有青石砖缝里鲜亮的水红色,无声地记录着片刻前的死亡。
程绫芝今日受了这般惊吓,哪里还有心思挑首饰。
她勉强撑着仪态,朝掌柜摆了摆手:“方才街面那情形……我眼下实在没了心情,改日再来罢。”
掌柜连声应道:“嗳嗳!您随时来,小店的优惠一直给您留着!”
回府的马车上,程绫芝便满脸疲惫,脸色煞白。
一到家,竟发起了高热。
许瑾贞满脸愧疚地要去侍疾,却被程绫芝虚弱地挥开,“你又不是大夫,今日你也受了惊,回去歇着罢。过几日便是及笄礼,莫耽误了正事。”
许瑾贞轻声细语道:“母亲这般模样,女儿心中惶恐……只怕大姐、二姐知道了要怪罪于我。”
“与你无关!”程绫芝语气重了些,却仍是绵软无力。
见火候已到,许瑾贞便知不必再演——过犹不及。
她连忙垂下眼帘:“那母亲好生休养,女儿这就回房抄写佛经,为母亲祈福。”
程绫芝不再应答。
退出正房,许瑾贞脸上的忧色顷刻消散。
她缓步走回房间。
今日街面那一幕又在眼前浮现——那崔镇抚提刀而立,仰头望来的眼神,平静得让人骨髓生寒。
当街杀人,力道将头颅飞出几乎十几米远的距离。
世间存在这样的人物,若是写在话本里她都不敢相信。
内行厂。
崔镇抚。
这男人恐怕已经记住了她。
被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记住,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事。
许瑾贞走到镜前,望着镜中那张尚且稚嫩的脸。
得再快些了。
若不能想法子攒到钱,找个机会送娘先离开京城,就得在这饿狼环伺的京中,连累娘一道搏命。
她自己倒无妨,不论如何都要报仇。
却要先护住娘的。
及笄礼那日,只在府中小办。
程绫芝撑着未愈的病体,简单招呼了几位前来观礼的女眷,便又回房歇着了。
好在许家对庶女一向这般轻简,请来的正宾也是从前就来过的旧相识,众人见状并无诧异。
许瑾贞及笄后,得了根程绫芝给的素银簪,上头是桃花纹样,她并不喜欢。
但她自己也不把及笄礼当回事。
成日在房里抄写佛经,只盼着程绫芝能再晚点儿痊愈。
终是抄满十卷,许瑾贞带着佛经去找了程绫芝。
床榻上,程绫芝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病了这几日大夫也请过好几趟,查不出什么候症,问清如何发的病,只道怕是魇着了。
见许瑾贞过来,程绫芝勉强开口,“怎生现在如此爱往外头跑?死人也吓不住你。”
许瑾贞只是垂首,“女儿没有别的心思,听大夫说母亲被魇着便不安,只觉上回去的那慈云庵香火旺盛,定然灵验,便抄写出这十卷佛经为母亲祈福。”
程绫芝坐起身翻了翻,看她字体秀丽,没有丝毫潦草,也晓得是用了心的。
她自己心里也犯怵。
想着莫不是那日的死人缠上自己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