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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原来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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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微微颠簸着前行,车厢内一片沉寂。
程绫芝犹自抚着心口,面色青白不定,显然尚未从方才的惊悸中缓过神来,也无心再与许瑾贞说些什么。
许瑾贞便也阖了眼,在车帘隐隐透出的光影里静静梳理今日种种。
原来外头的天地,竟是这般鲜活生猛。
更甚于她与许瑾婳的交锋。
刀光剑影藏于市井,唇枪舌战皆可杀人。
救人与拐子对峙,不畏强权与那崔镇抚对视——反倒让她浑身的血前所未有地烫了起来。
她不再是那个在许府唯恐行差踏错的五姑娘;也不再是见不得的工具孕母。
她清晰地触到了“自己”。
进了府,许瑾贞装出一副有些疲惫的模样,朝程绫芝行礼,“母亲,无事女儿便先回房休息去了。”
“站住,”程绫芝却突然叫住她,“跟我过来。”
许瑾贞面色平静跟了过去,她猜想,程绫芝许是要问罪于她。
毕竟她不顾阻拦掀起了车帘。
就像程绫芝对那群内行厂的番役所言——毁了姑娘清誉。
木门“咔哒”合拢的刹那,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程绫芝霍然转身,指尖直直戳向许瑾贞。
“跪下!”
许瑾贞眼帘未抬,直接屈膝跪下,姿态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这反倒让程绫芝怔了一瞬。
她原已准备好再发一场火,好好压下这庶女的气焰。
好叫她知道许家还是她当家做主,却没想到,许瑾贞的双腿竟弯得如此利落,如此驯服,如此没有骨气。
一股奇异的熨帖感由内散发,消弭了积压胸口的郁气。
程绫芝神情松懈下来,方才被内行厂番役激起的恐惧,似乎也在这份意料之外的顺从里,寻到了些许平衡。
“看来你还知错。”
程绫芝端着架子,稳坐高台。
许瑾贞垂着头,轻声回应,“女儿知错。今日全赖母亲回护,才未叫那些番役折辱了女儿。这份苦心,女儿谨记在心。”
“你知道就好,”程绫芝语气仍硬,却已透出几分不怪罪,“若不是顾着你未出阁的体面,我何须自降身份,与那些腌臜阉党多费唇舌?”
“母亲说得是。”
跪在地上的许瑾贞,不甚走心回应道。
看着许瑾贞低眉顺眼的模样,程绫芝也没了问罪的兴致。
“既然你知错,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盼你记得自己的身份,知道该做什么——起来吧!”
许瑾贞从善如流起身,却并未退下,反而抬眸轻声问道:“母亲,今日之事,会传到大姐耳朵里吗?”
这话问的程绫芝一怔。
她不愿在庶女面前露怯,当即挺直背脊,声音刻意扬高几分道:“这是自然!你以为那群阉党为何又轻拿轻放了?不过是因为你大姐!”
“大姐是母亲的女儿,自然孝顺……”许瑾贞轻声开口,“可是若父亲知道,恐怕会生气的。”
程绫芝没好气开口,“他生什么气?他又何曾管过——”
说着,程绫芝突然一顿。
今日那劳什子镇抚提到一件事——冰敬炭敬。
程绫芝心中“咯噔”一下,那是清流文官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是藏在风雅名目下的孝敬。
但贿赂就是贿赂。
虽然早就成了惯例,可终究……见不得光。
她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许瑾贞不再多言,点到即止。
程绫芝沉默了半晌,仿佛才发觉她还立在眼前。
“今日这事,莫要传到老爷耳朵里。”
她终是做出了决定,语气却显出几分外强中干。
见状,许瑾贞心中只觉可笑——这便是掌了近二十年家的当家主母思虑再三的结论?
不提,便能当无事发生?
可她不能就此作罢。
若依程绫芝所言按下不提,届时事发,程绫芝一定想方设法把脏水泼到自己头上。
于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而言,后患无穷。
更何况……
此事未必不能为她所用。
她抬起眼,声音轻缓却吐字清晰,“母亲,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倘若父亲从别处知晓今日种种——牵扯到阉党,那就不只是咱们自家的家事了。
“到时候,父亲会如何对待你我?”
程绫芝顺着她的话一想,瞬间捏紧了拳头,眉头拧在一起,眼珠乱颤,脱口而出。
“都怨你!好端端的,偏要去拜什么观音!”
“女儿知错。”
许瑾贞立刻垂首,姿态柔顺至极,“但事情已经发生……况且那位崔镇抚的话,女儿也隐约听见了。若他存心要用‘冰敬炭敬’之事做文章——只怕大姐在宫中,也难保全许家无虞。”
随着许瑾贞的话停下,程绫芝的呼吸猛地一窒。
内行厂抄家灭门何曾手软过?
如若不然也不会传出活阎王殿的诨号。
许家这点门第,在他们眼里与蝼蚁何异,踩死怕是不用费半分力气!
程绫芝已然六神无主,“那……依你说,该如何是好?”
许瑾贞仍旧维持着恭谨的垂首姿态,用最平稳的语调,说出了早已备好的答案。
“请二姐姐帮忙。”
程绫芝顿时挑眉:“瑾婳?她能帮上什么?”
“二姐姐的公公是定国公,正经的朱门大户簪缨世家。若二姐姐肯请姐夫出面周旋一二,那些阉党总要掂量掂量。
“为着咱们这点小事,与勋贵姻亲撕破脸,于他们而言并不划算。”
程绫芝似有所悟,显然听了进去。
许瑾贞趁势继续道:“此事说来,倒是父亲连累了内宅。若非他收了那些冰敬炭敬,那些阉党又何来把柄?
“咱们全家都仰仗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大姐姐,那是有凤命的金贵人物。
“可若求到大姐姐跟前,岂非让娘娘在宫中为难?
“思来想去,唯有二姐姐出面,方是两全之策。”
“正是这个理!”程绫芝闻言心中一片舒坦,顿时拊掌,“怎能拿这些腌臜事去扰你大姐的清静?
“她在宫里是主子娘娘,是咱们全家的倚仗!”
她目光扫过许瑾贞,语气又变得理所当然,“至于你二姐——你本就是要给国公府留血脉的,他们欠着咱们的情,合该出力!”
闻言,许瑾贞只作惶恐状,沉默不语。
“今日你也受了惊,回去好生歇着吧。等会儿我让厨房炖只鸡给你送去,补补身子。”
程绫芝语气缓和不少,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关切。
“多谢母亲疼爱。”许瑾贞顿了一下,声音更卑微了,“只是整只鸡女儿也用不完,不知可否……请姨娘一同用些?”
程绫芝像赶蚊子似地挥挥手,“给了你便是你的,不必同我说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
她心下嗤笑,到底还是奴婢的做派,一只鸡也值得这般计较,方才那点机灵劲,怕是吓出来的。
许瑾贞屈膝退下。
转身的刹那,面上所有惶恐温顺褪得干干净净,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从前是她以为程绫芝高堂稳坐,可凑近一看也不过如此。
对付程绫芝这般色厉内荏、见识短浅的妇人,方法再简单不过——
维护她最看重的体面与倚仗。
再替她寻好推卸责任的去处。
只需做到这两点,末了再示弱迎合,她自然会顺着你铺好的路走。
至于许瑾婳那头……
若她拒绝生母,程绫芝只会恼恨女儿不孝不悌,嫁入高门有什么用,这点儿忙都不愿意帮。
此后母女二人产生间隙。
若她应下,便势必要消耗与夫家的情分来填许家的坑,届时她本就不牢固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想要害死自己,便多了些难度!
无论如何,她许瑾贞都能从中找到腾挪的机会!
与人斗,竟是其乐无穷!
真不晓得她从前是怎么忍下来的。
行至回廊僻静处,许瑾贞左右瞧瞧无人,忽然“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那笑声娇俏俏的,宛如一只刚偷到鲜鱼,忍不住要翘起尾巴尖儿的小猫儿。
她未曾察觉,许宅高翘的檐角之上,一抹黑金如鹰隼一般,悄然没入渐沉暮色,瞬息无踪。
许家外表虽撑著书香门第的架子,内里用度却抠搜得紧。
她们这些庶女,平日不过是清蔬豆腐、一碗糙饭,荤腥并不常见。
程绫芝允诺的鸡汤不久便送到了许瑾贞屋里,油亮喷香,竟是一整只肥嫩的母鸡。
许瑾贞吩咐丫头鹿儿,“去请姨娘过来用饭。”
待鹿儿出门,她自己洗净手,拿箸与勺将炖得骨酥肉烂的鸡细心分开,特意将两只肥嫩的鸡腿和一只翅膀剔出,连同一大碗汤,另盛在一个碗里。
余下的就是鹿儿的。
姨娘还没来,她想了想,竟莫名从腰间掏出那根属于京遗人的银针,端详片刻后,插进了碗里。
汤和肉自然是没有变色的。
她还有用,程绫芝不会毒死她。
不过由这根银针想到京遗人,许瑾贞眼中有了些许期待。
或许真是缘分使然。
这少女偏偏在她路过时冲她来。
而她,又恰好在那一刻愿意伸出手去。
千里迢迢,一个孤身少女,仅凭一张路引抵达京城,这本就是件极不寻常的事。
这般相遇,倒真像那些传奇话本里的桥段了。
还有那根银针。
寻常女子,怎会随身藏着这样的东西?又怎会懂得用它来对抗拍花子的迷药,勉强保持清醒?
她会知恩图报的吧?
鹿儿回来时,许瑾贞便将她那碗递过去:“鹿儿,这是你的。端去门口吃,顺道替我们望着点儿风。”
鹿儿眼睛霎时亮了,接过碗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脆生生应了句,便欢天喜地地坐到门槛上去了。
姨娘过来跟许瑾贞同坐,忍不住欣喜,又有点儿埋怨,“你自己吃了就是,提我一嘴做什么?谁知她会不会不痛快。”
“吃只鸡罢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她若是连这个都计较,不就成了她嘴上最看不起的人?便是有再多的不愿,她也会端好当家主母的架子的。”
许瑾贞给姨娘盛汤,声音低了些道:“说到底,是这府里只有一个厨房,采买支用都得经她的手。若非如此,我们又何至于平日里连点油腥都见不着。”
她眼下手头有银子使,要买什么吃食又不是买不起。
只是这府里从上到下,门房、婆子、乃至采办的,哪一双眼睛不是程绫芝的?
她们就算出门买了东西回来,也不方便带。
徒惹事端。
红姨娘轻叹一声,不再提程绫芝会如何想。
只是说:“今儿你们出门,我困在这院里不得动弹,连胡同里老姐妹那儿都去不成。搜肠刮肚地想从前在侯府的光景——却也寻不出什么能帮上你的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