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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若许配于 ...

  •   许瑾贞一顿。
      “母亲说得是。”
      她抬眸看向程绫芝身旁的仆从,“你们过来,帮我把这人给抬出去。”

      几个嬷嬷互相看看对方,都不敢动。

      许瑾贞眼神冷下来,“母亲,我依着你的意思,这些仆人却不动,看来对你这个主母有意见。”

      这话将程绫芝架了起来。
      她拧眉,怒声道:“还不去抬?”

      身旁几个嬷嬷这才动起来。
      将京遗人抬出去后,一个嬷嬷小声问:“五姑娘,咱们把这人抬到哪去?”
      许瑾贞思忖片刻,敲了敲旁边一个静室的门。

      无人应声,她便推门而入。
      里面果然没有人。
      而房间布局也跟她们所在的静室相差无几。

      “将此人放在床榻上,你们先回去。”
      嬷嬷们照做,随后一个个鱼贯而出。

      许瑾贞将京遗人的头发略微梳理,却见一张虽然脏但五官清丽的脸。
      她轻轻晃了晃此人,“姑娘,你怎么样了?”

      京遗人没醒。

      许瑾贞看着被她扎在自己腰带上的银针,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留下。
      留下又怕这么个小玩意儿京遗人醒来看不见。

      思虑片刻,许瑾贞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了京遗人手心。
      又把她的路引塞进了她的腰带里。
      随即出门。

      刚打开门,便看见随她一起出去的嬷嬷带着知客僧满脸焦急的回来了。
      在看见许瑾贞的那一瞬,嬷嬷长舒一口气。
      “五姑娘您跑哪去了?奴婢真的一顿好找啊。”

      许瑾贞神情淡淡:“与嬷嬷分开后我没找到地方,就先回来了——嬷嬷放心,我与母亲说过了,不该说的没说。”

      什么是不该说的?
      自然就是这嬷嬷贪图热闹,没有跟上许瑾贞了。

      嬷嬷闻言表情讪讪,“五姑娘平安回来就好,现在的拐子很是张狂,已经丢了好几个小孩和女子了,正巧内行厂的人路过,外头很是杂乱。”
      许瑾贞眼神一动,内行厂。
      她亦有所耳闻。

      此乃内行办事厂,据说是设在皇宫里的,厂公权利颇大,与百官、百姓都有先斩后奏之权。
      只唯独对宗室勋贵,须得上报。

      只是民间丢孩子丢女人,内行厂的也会管?

      许瑾贞没有追问此事,而是将目光转向另一旁的知客僧,“师傅好,我们现下能去参拜观音娘娘了吗?”
      那知客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请随贫尼来。”
      看着一旁呆着的嬷嬷,许瑾贞声音冷了些,“还不进去请我母亲出来?”
      嬷嬷见状赶紧进去报信。

      门外的许瑾贞见嬷嬷进去,才走至知客僧身旁,轻声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师傅,我在隔壁静室安置了一名女子,她身子不适,还劳烦您请大夫看看——这是一点香火。”
      她出手又是五两。

      知客僧看了看许瑾贞,再次双手合十,“施主心善,将此银两捐入功德箱便是,小僧持戒,不敢碰这阿堵物。”
      许瑾贞点点头,“若她醒了,请师傅告诉她,我家住东长安街,许府,我叫许瑾贞——她有东西我替她保管着。”
      知客僧双手合十应下。

      好在来的是尼姑庵,说这些倒是没什么。
      若去了和尚的法场,许瑾贞还不一定能救下这少女。

      此刻日头已过正午,程绫芝腹中空空。
      专程来拜观音却连殿门都未踏进,心头那股火气便有些按捺不住。
      方出了静室的门,正要发作时,却瞧见许瑾贞正在殿外与知客僧低声说话,只得强将怒意又咽了回去。

      观音殿此时已撤了清场,香客来往络绎不绝,摩肩接踵。
      程绫芝到底顾着体面,不好对寺中比丘尼甩脸色,唯恐落个跋扈的名声。
      只得沉着脸,由家仆们层层护着,在一片扰攘中勉强上了香,草草行了跪拜之礼。

      一出殿门,见那知客僧已不在原处,程绫芝积压半晌的怒气终于再忍不住。
      “今日原是你要出来求拜,正事不办,倒捡个乞丐回来!你是存心要气我不成?”

      许瑾贞依旧垂着眼帘,声线温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母亲言重了。在佛门法场遇到此事又如何冷眼旁观呢?女儿不过是日行一善,顺手而为。
      “既然拜观音娘娘,总该让娘娘看见几分诚心才好。”

      “诚心?你捡个乞丐回来便是诚心了?” 程绫芝气极反笑,胸口微微起伏,“往日倒不知你这般巧舌如簧,真是早知你是这样的人,就不该挑你——”
      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只将袖子重重一甩,仿佛要将满心烦躁都挥散似的,从齿间迸出两个字。
      “回去!”

      或许今日确实不宜出门。

      待嬷嬷寻了马夫驱车返程,马车刚行至路口,却被一声冷硬的呵斥陡然截停。
      “内行厂办事,查验通行!”
      车帘外映出数道挺拔黑影,皆着暗青织金曳撒,腰佩狭刀,正是专司侦缉、令京中闻之色变的内行厂番役。
      为首那人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车厢。
      “下车!”

      程绫芝脸色骤然惨白。
      车厢内,她死死攥紧绢帕,从齿缝里挤出咒骂,“这群阉党——好大的狗胆!”
      “嗒嗒。”
      她用力叩响了车窗。

      嬷嬷颤着手从外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惶惑的脸,“太太……”
      “你去自报家门,”程绫芝强压惊怒,下颌绷紧,“就说这是翰林院许编修府上的车驾。”

      闻言嬷嬷两腿顿时软得像棉絮——内行厂!
      那可是提一句都让人夜里做噩梦的活阎王殿!
      莫说小小编修,便是二三品大员被“请”进那黑狱里,能全须全尾出来的又有几个?
      可主母的话,她哪敢不听?
      嬷嬷白着脸,一步一挪地蹭向那群青袍番役。

      还未近前三步,一柄狭长的刀已森然架上她的颈侧。
      “啊——!”
      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她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出刀的番役轻嗤一声,腕间微转,刀尖已挑向车帘。
      “搜车!”

      程绫芝胸口那股火“轰”地烧穿了天灵盖。
      她有个女儿在宫里当娘娘!
      这些年谁不对许家客客气气?即便是恶名昭彰的内行厂,也从未寻过许家麻烦——
      “我女儿乃是永和宫安嫔娘娘!”她猛地掀帘,声音因怒极而尖利,“尔等安敢放肆!”

      一众番役沉默如铁,目光齐齐投向为首那人。

      “安嫔娘娘?”

      “正是!”
      程绫芝虽然心中惊惧,但想到身为宫妃的女儿,总归是不愿显出害怕之色的。

      说话者缓步上前。
      日光清晰的映出他锋利的轮廓——剑眉压着一双细长的瑞凤眼,鼻梁如刃,唇似寒锋。
      整个人劲瘦颀长,俊美阴鸷。

      见眼前男人没开口,程绫芝又继续道:“车里坐着我未出阁的女儿,如何能叫你们一群外男见了?实在有失礼数,传出去岂不毁了姑娘清誉?!”
      男人的目光掠过程绫芝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最终落在半垂的车帘里。

      帘后,许瑾贞静静坐着,双手缩在袖中握拳,指尖用力抵住掌心。
      两人就在这狭窄之间对视。
      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

      男人忽而笑了,将眼神滑开。
      “我内行厂不过查个车,又不是要扒光了衣服,如何毁了清誉?”

      程绫芝深吸一口气,“与你们这些阉——如何说得清楚,我们清流之家,断不能接受。”

      男人薄唇扯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夫人既如此看重令嫒清誉……”他目光如钩,直刺程绫芝,“不若许配于崔某。内行厂的人,自然不会再查许家的车。”

      四周番役轰然爆出大笑,狎昵的、刺耳的笑声在日光中传播,引得后面诸多马车派人下来看热闹。

      程绫芝像被迎面掴了一掌,脑子混沌一片,嗡嗡作响,“你……你失心疯了不成?!”

      “区区七品编修的庶女,攀上我们崔镇抚,那是祖坟冒青烟!”
      另一人接口,语带讥诮,“还真当科举出身便能高人一等了?在这京城里,城楼掉块砖都能砸到当官儿的,七品小官我们都不屑派人去抓。”

      她是说过自家来路,也说过许瑾贞是许家女儿,可是嫡庶——这群人竟了如指掌!
      程绫芝脸色骤如金纸,嘴唇颤抖:“你们如何知——”

      “夫人。”
      崔镇抚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笑意骤冷,“内行厂掌天下侦缉。莫说贵府嫡庶,便是许冠铭这些年收了多少冰敬炭敬……”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内行厂档库里,也记得清清楚楚。”

      说完,他骤然直身,一个手势,这群番役都扑了上去。
      “拒不配合,全都抓走!”

      见状,程绫芝几乎要晕过去,就在这时,许瑾贞却轻轻按住她颤抖的手。
      “母亲勿忧。”她声音低而稳,“既是要查验,配合便是,省得大姐去大牢捞我们,平白给她添麻烦。”
      言罢,不等程绫芝阻拦,她已起身抬手掀开车帘。

      许瑾贞并未下轿,只将帘子掀起半幅,堪堪露出半张低垂的脸,既合礼数,又足以让人看清。
      侧身示意番役搜查。

      “小女许氏,”她向那为首的崔镇付微微颔首,语调恭谨却不卑怯,“家母体弱,车内亦无违禁之物。大人尽可查验,只求莫惊扰母亲。”

      番役已经冲过来,拿尖刀随意挑动几处,便退了下去。
      而许瑾贞始终没有动过,哪怕刀就在身侧,也毫不畏惧。

      崔镇抚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一瞬,又扫过车厢内瑟缩的程绫芝,终于抬手一挥:
      “放行。”

      马车缓缓驶过森然伫立的番役,许瑾贞这才轻轻放下车帘。
      车帘垂落,隔断外界所有视线,也掩去了她隐隐而绵长的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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