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佳娃

5、第 5 章 这个撞了她

　　京城佛道盛行，程绫芝自然也是信的。
　　听了许瑾贞的话，她心中没来由一紧，却寻不到原因。
　　一时哑然。

　　许瑾贞浅笑着同她拉开距离，“母亲，观音娘娘诞辰一年一遇，据说这日去求最为灵验，女儿一片诚心，想来有所求定然实现。”
　　程绫芝狐疑看她，实在不信她能以德报怨至此。

　　“母亲是怕我们跑了不成？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我们还能翻出您的手掌心了？”
　　许瑾贞笑意盈盈开口。

　　程绫芝本也不觉得这母女有这般大胆，见状，思忖几息后道：“你想去拜观音娘娘，可以，乘家中马车去，我同你一起。”
　　“那自然更好。”

　　程绫芝刚要动身，却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对红姨娘道：“你就别去了。”
　　万一许瑾贞真要跑呢？

　　红姨娘迟疑一瞬，满脸不舍的留了下来。
　　实则心中松了口气。
　　这正是她们母女想要达成的结果。

　　程绫芝治家不甚严密，或许同她以前在侯府被放养的成长经历有关。
　　许家姑娘们唯有许瑾贞是不大出门的。

　　前两个庶姐嫁的婆家皆是行商的。
　　说起来也是京里有头脸的商家。
　　这皆是因为程绫芝要拿女婿家里的孝敬，这才把庶女们都撒在了商人家里。

　　很小的时候，周围的女子或多或少给了许瑾贞一个印象——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若要未来嫁得好，还得自身品貌好，性情端庄。
　　这样父亲也看重她些，将来很可能把她许配给自己的学生、下属。
　　不论如何，也是个正经的京官呢。

　　许瑾贞从小也一直这么要求自己的。
　　只要忍到及笄，定了亲。
　　什么都好了，那时她才十几岁，还有几十年当家做主的大好日子要过呢……

　　再回首，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马车上。
　　许瑾贞歪着头倚靠着闭眼，一副难受模样。
　　程绫芝皱眉盯着她。
　　若是现在怀上就正好，只要拖一年，许冠铭也不会起疑心，届时让她随便出个什么事没了就行。
　　可若是怀不上呢？

　　她打量着许瑾贞——太清瘦，看着不像好生养的。
　　程绫芝打定主意回去就要给许瑾贞好好补身子，总归都是为了她好外孙补的，算不得浪费。

　　慈云庵在内城边缘处，马车行上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今日观音圣诞，是以来此处的人还真不少。
　　袅袅香火漫过人群，浓雾中间或传来几声咳嗽。

　　有红姨娘在家，程绫芝倒也不怕许瑾贞逃跑，路上只道：“戴上帏帽跟紧了些，今儿若是遇到拍花子的，将你掠去八大胡同，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瑾贞没回她，只是目光在来往的人身上扫视。

　　她确实也是要看看哪位是定国公夫人。
　　但并不是因为红姨娘说得那样，想通过这位夫人嫁到国公府，而是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何品貌，推测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既然与二姐不合，那于自己就是有利的。

　　由家仆护着穿过拥挤的人群，许府的嬷嬷抓住了一个年纪尚小的比丘尼。
　　“小师傅，我等是许编修的家眷，还请小师傅将我们领到合适的位置，参拜观音娘娘。”

　　京中不论佛道，都是有官家供养的。
　　程绫芝也没少给慈云庵供养。
　　只是这个“没少给”，自然没法跟那些高门大户比。
　　不过都是官家，小比丘尼也不敢得罪，连忙双手合十，“请各位施主跟我来。”

　　往里走是连接成片的静室。
　　小比丘尼将她们带到一个稍显偏僻的静室，在墙角处。
　　好在有几丛茂密的芭蕉叶，显得清雅，不那么寒酸。
　　领进门后，小比丘尼便道：“请诸位施主先行休息，眼下有贵人在殿前，已是清了场的，稍后贵人休息了，便有知客僧领诸位前去参拜。”

　　程绫芝伸手，旁边的嬷嬷递来一两银果子。
　　“多谢小师傅了。”

　　这静室实在狭小。
　　静室里有桌椅，矮榻和手抄的佛经。
　　容一两个人休息倒是够，其余仆从便要站着。

　　许瑾贞摘下帏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只觉可笑。
　　佛门清净地又如何？
　　还不是看人下菜，拿钱开道。

　　她垂眸，“母亲，此处狭小，您去矮榻休息吧，女儿坐着看看佛经便是。”
　　程绫芝从鼻子里冒出一声轻哼。

　　许瑾贞也没管她，自顾自坐去了窗边的椅子上。
　　不知不觉间，将近正午。

　　程绫芝哪怕躺着休息了半天，也有些耐不住了。
　　“去，看看什么情况了，怎生如此怠慢我们！”
　　一个婆子领命，忙要出去。

　　许瑾贞起身徐徐开口，“母亲，女儿久坐腰有些酸，便一同出去看看了。”
　　程绫芝立马精神起来，“你去做什么？”

　　“女儿从窗缝瞧见有几位夫人小姐方进后院没多久，就被带出去参拜了。”
　　许瑾贞转过身，微垂的眼睁开，盯着程绫芝，“若是只派个嬷嬷去，叫人打发回来，未免伤了母亲的颜面。左右女儿身份虽低微也是官家的女儿，想来那些比丘尼不敢随意打发。”

　　程绫芝一听，竟觉得有理。
　　可面对这个也曾跟自己硬顶上的庶女，顺了她的意也叫人不爽。

　　“你去若人家还打发呢？不是更打我的脸？”

　　许瑾贞浅笑，“可若嬷嬷出面，那些比丘尼实在怠慢，真叫母亲空等下去，今日就白跑一趟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程绫芝也不欲再拦。
　　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你乐意跑腿，那你就去吧！”

　　静室外一片安静，可是刚出了内院往前殿去，便听见阵阵喧哗。
　　香烟弥漫的前殿聚集起一拨人。
　　许瑾贞慢下了脚步，眼角一撇，却见身边跟着的嬷嬷踮脚伸脖的朝骚动出看去。
　　电光石火间，她调转方向不动声色朝那拨人走去，身旁的嬷嬷脚步竟不自觉比她还快了些。

　　“我的芋儿，谁见了我的芋儿，方才还在眼前的……”
　　一个妇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
　　身旁围观众人，有人替她说她的孩子几岁，身长几许，是何模样……

　　一旁嬷嬷忍不住叹息一声，“可怜见儿的，才三岁的孩子带出来做什么？人多本就容易出事。”
　　许瑾贞顿了顿，“嬷嬷，你先在这看着，我去找知客僧。”
　　嬷嬷反应过来自己看热闹入了神，心里一惊，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啊五姑娘！太太让咱们一起去。”

　　许瑾贞温柔笑着，“没什么使不得的，这处就在前殿，我一出来你就能看见我，有热闹看你便先看看热闹的吧，我又不是什么苛刻的主家。”

　　说罢也不等嬷嬷回话，她直接走了。
　　嬷嬷本跟上了几步，但是听见身后吵吵嚷嚷的动静，又转头迟疑了。

　　就这迟疑几息，再看向许瑾贞离开的方向，已经不见人影了。
　　嬷嬷一拍大腿，“哎呀”一声，左右看看实在没办法，便罢了。

　　许瑾贞单独出行是想找定国公夫人的，可是她也没见过，自然不晓得那夫人是什么模样。
　　只能朝清净处走。
　　想来这样的勋贵人家是不跟百姓们挤在一处的。

　　然而许瑾贞没怎么出入过佛门净地，一时竟找岔了路。
　　走过宝殿，前面人依然不见少。

　　许瑾贞正在四处张望呢，不妨一个人横冲直撞倒了过来。
　　她还没反应出到底怎么回事，手上又被塞了一张柔韧的桑皮纸，随即便被那撞来的人一起带得摔倒在地。

　　许瑾贞反应极快，先展开了纸。
　　这原来是路引！

　　这个撞了她的少年，竟是女子，名为京遗人。
　　今年刚十五岁。

　　好怪的名字。

　　许瑾贞手飞快的又把桑皮纸折起来，塞进腰间，起身去扶京遗人。
　　然而京遗人的状态很是不对，她看上去似乎不大清醒。

　　许瑾贞仔细一看，她的手上竟然还扎了根银针。

　　不对劲！

　　许瑾贞迅速环顾四周，慈云庵喧嚣如常，并无异样。

　　可这女子瘫软的身子与涣散的眼神骗不了人——定是遭了什么事。
　　这女子既持正经路引，年岁又与自己相仿，想必是遇了急难。
　　至于那见国公夫人——原就是步闲棋。
　　可有可无罢！

　　温热的躯体压下来时，她心头只掠过一瞬迟疑。
　　救人要紧。
　　她咬咬牙，将京遗人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

　　她搀着人往热闹处挪步，才走三五步，身后忽然追出几条人影。
　　堵在二人身前。

　　三个穿短打的精壮汉子堵住去路，眼神像嗅到血的狼。
　　“嘿，运气来了挡不住。”为首的那个绿豆眼咧嘴笑，满口黄牙格外恶心，“到手一个还捎带一个。”
　　旁边矮个子的目光黏在许瑾贞脸上打转，“这个皮相更俏！能卖个好价钱！”
　　言语猖狂，竟毫不遮掩。

　　许瑾贞脊背一凉——程绫芝曾说过的拍花子，真敢青天白日掳人！

　　她猛吸一口气，将京遗人往身后护了护，嗓音清亮且大，“我乃翰林院编修之女！尔等狂徒，安敢放肆！”

　　三人闻言陡然色变，官家小姐？
　　这可是沾了就要掉脑袋的祸事！

　　他们迅速交换了眼色，转身便如惊雀般四散逃入人群。
　　短短几息对峙，许瑾贞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直到歹徒身影彻底消失，她才如溺水得救般重重喘出一口气，然而心脏仍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姑娘，可伤着了？”
　　几位热心妇人围拢过来。
　　“方才那几个，莫不是专拐姑娘的拍花子？”
　　“人一多便有这种人出来掳人，我方才还听说大雄宝殿前丢了个孩子呢！”
　　“天呐，佛祖跟前儿居然敢掳人，实在是不怕遭报应！”

　　许瑾贞定了定神，将京遗人往身侧揽了揽，“多谢大娘们关怀。小女本欲往观音殿去，不慎迷了路途。恰逢这位妹妹身体不适我便扶着她，谁知竟遇上歹人欲行不轨。”

　　她特意点明京遗人女儿身份，以免旁人因其男子装扮而生误会。
　　众人闻言唏嘘不已，不知是否听见她身份，所以皆有捧她的意思，赞她临危不乱、福泽深厚，又热心地为她指明观音殿方位。

　　可眼下哪还顾得上寻人？
　　许瑾贞半扶半架着京遗人匆匆返回静室。

　　嬷嬷竟仍未归。

　　不待程绫芝发问，许瑾贞便抢先开口。
　　“母亲，外头有拍花子的出没。人流冲撞间，女儿与嬷嬷走散了，路上遇见这位抱恙的姑娘，不敢耽搁，只得先将人带回。”

　　程绫芝闻言蹙紧眉头，用绢帕掩住口鼻，嫌恶地打量着眼前人——发乱如蓬，衣衫褴褛。

　　“叫你去找知客僧，你办的是什么事？”她声音陡然转厉，“什么来历不明的人也敢往我眼前带！若是引狼入室，你担得起么？！”